是他周南生发誓要做一辈子兄弟的人,是他潜意识里总不由自主要去保护,要去对他好的人——大概源自于幼时记忆,总觉得谢暄身体不好,斯文清秀,寡言少语,不善交际,像是他乖巧的小弟弟,他自觉地照顾他迁就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谢暄也会去照顾别人迁就别人,那怎么行?
但,那又怎么不行?谢明玉是谢暄的堂弟,他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
谢暄接过打包好的早餐,对周南生说:“走吧。”
周南生跟上他的步子,状似不在意地问:“你跟你堂弟感情很好?”
谢暄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斟酌了一会儿才说:“明玉他……年纪比较小,家里面又一直娇宠——”他没法跟周南生解释像他们那样的大家庭里兄弟姐妹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面上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并不一定真的要好。这一些,周南生也不会理解。
好在周南生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追究。
回到公寓,谢明玉果然还没起,谢暄将早饭送到房间后,两人就出门了。
两人倒真没往那些坑爹的旅游景点去,只是随便乱转,走哪儿算哪儿,倒也蛮有意思。周南生这个人跟谢暄在一起有时候就会显得很孩子气,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去看看,两个人打打闹闹,时间过得特别快。晚饭是在城隍庙吃的咸菜肉丝面疙瘩,吃完又买了两斤烤山芋。逛完夜市,周南生说要走了,谢暄愣住了,“不再住一晚吗?”
周南生的脸在夜市灯光下显得特别英挺,笑着说:“不了,马上升高三了,得抓紧时间看书。”
谢暄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戳穿,只跟着点头,“嗯,那我送你。”
周南生点点头,两个人沉默地往客运中心去。
谢暄从客运中心回到小公寓,谢明玉已经不在了。谢暄回到小莲山谢公馆的时候,并不算太晚,进门进看见谢明玉蹲在地上正给饭兜刷毛,原本正乖乖立着不动的饭兜看见谢暄,亲亲热热地迎上来,往他身上扑。
谢暄蹲□摸了摸它的头,起身,看见谢明玉站在灯光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暄想起包里还有未吃完的烤山芋——原本是要周南生带着路上吃的,周南生又硬把它塞给他,谢明玉一向喜欢这些,便拿出来往前递了递,“烤山芋,吃吗?”
谢明玉的目光在烤山芋上转了一圈,收回,“这是专门买给我的,还是吃剩的?”
谢暄明白就谢明玉那骄傲的性子,是看不上捡人家剩下的,怒气只是一瞬间,他轻描淡写地收回烤山芋,径自走进屋去。
跟谢老太爷说了一会儿话,讲了些自己在学校的情况,谢暄便回自己的房间了,收拾好带来的东西,才又看到那袋被冷落的烤山芋。
谢暄拿在手里,山芋已经冷掉了,但他还是拿出一个慢慢地剥起来,将剩下的全部吃完了。
周日的阳光非常好,山茶开得如火如荼,落红满地,点缀着这无甚风景的萧残冷冬。山里面毕竟温度低,谢家的两老已经准备飞香港过冬,这几日佣人们正忙着收拾要带过去的东西。谢明玉打了一个小时的球,出了一身汗,洗过澡后神清气爽,路过小书房,门并没有关,他也不知起了什么心思便顺路拐了进去——
这小书房自谢暄来了之后基本上就是他在用,他还记得当初因为赵孟頫,他还被谢老太爷训了一顿。他爷爷的心思他猜得着几分,谢老太爷自己受过几年旧式教育,骨子里其实有点儿旧式文人情结,谢明玉才十几岁的年纪,草长莺飞,杂树生花,脑子里都是乌托邦化了的黑帮传奇,奢靡荣华才属于他,那样枯淡寡味的东西怎能让他静得下心?
他一走进屋,就看见书案后面的谢暄,他在练字——
他们这几个兄弟姐妹,就属谢暄长得最普通,就是同一爹妈的谢亚长得都挺好看,据说他那早夭的大堂哥谢昉长得也很好,不知为什么到了谢暄这儿,就出了问题。不过,男人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
谢暄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毛衣,手上是一支饱蘸墨水的羊毫,行笔从容。谢明玉一眼就看出他临摹的是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还是那一张平凡的脸,但周身有一种气息,它很静,很庄严,有一种庙堂之气,很清凉很静默,就好像走在千年古刹间。他的人就好像他笔下的字,静中有一种无形的动态在释放。
谢明玉似乎被他牵引,那颗浮躁的心渐渐沉淀下来,只看着他,只跟着他,明明眉目疏淡,面容清冷,又奇异地感觉华丽冶艳异常。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烟花啪的一声在胸口炸开,然后,整颗心都摇摇欲坠地要臣服。
谢明玉默不作声地退出书房。
41
41、拉赞助
周一学生会例会上,正式将两校交流事宜推上了议程,这是谢暄当上学生会会长之后遇到的头一件大事。经过上一次谢暄雷厉风行地开除一干迟到缺席的干事,学生会里的人对谢暄那说一不二有些独裁的个性都有了解,不会傻乎乎地去触他眉头,学生会里一时没了任何不协调的声音,但谢暄也明白,这仅仅不过是个开始,他们不反对,不代表就愿意接受,很多人还是持一种观望的态度,就算没这心思的,恐怕要卯足了劲儿干事还是不大可能的。所以谢暄直接抛出了谢明玉的计划书,人手一份,让他们看完之后再提意见——
手里拿着计划书,各人心思各不相同,看看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情凝重严格的谢暄,在看看转着椅子一脸轻描淡写又隐含倨傲的谢明玉,默默地低下头——谁也没想到先前一直不动声色的谢明玉会忽然旗帜鲜明地站在谢暄这边。
计划书写得很精彩,谢明玉自己也知道,因此压根不担心会被驳回,扫了一圈低着头看自己的计划书的与会人员,谢明玉将目光投到了谢暄身上,谢暄意有所感地掀开眼帘回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我承认这个计划书很诱人,但真的实行起来,恐怕困难重重,光学校拨下来一年的经费就不够这一次折腾的——”计划书看完,马上有人提出了怀疑。
谢明玉转过头,将视线钉住说话的人,“经费不够就去拉赞助,不要告诉我你们连这份能耐也没有?”
话说得很不客气,被呛声的脸色自然也不大好,“又不是大学,高中就要保证其纯粹性,将乱七八糟的商业活动引进学校,恐怕不妥当吧,老师不会同意的。”
闻言,谢明玉的嘴角轻讽地勾起,“后面一句才是关键吧,又不是小学生,别做老师的应声筒好吗?”
“时间呢,光开场集体华尔兹舞表演,从筛选人选到排练要好长时间,恐怕学生不会乐意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吧。”
“是不是不相干不是我们开开会打打嘴仗就可以定论的,民意调查吧——”
谢明玉显然有备而来,扬着高傲的眉梢,抬着下巴,语态闲适而从容,将各种刁难回击回去,偶尔还要刺刺对方的痛脚,丝毫不留情面。坐他旁边的陆眠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忍不住看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谢暄。
谢暄看他一眼,看讨论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开口,“既然这样,大方向就按谢明玉的计划书来,学校领导方面的问题我会解决,其他方面的事情就按刚刚分配的,由各个部门负责。此次两校交流会不仅关乎我们学生会,更是名扬的大事——这是机会,也是挑战,是碌碌无为浑浑噩噩,还是奋力一搏光辉灿烂,全在各位。”
谢暄的语速不快,语气甚至是和缓轻柔的,但有一种奇异的沉静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听从,去跟随,“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能忽视的才能,都有朝气飞扬的青春热血,都有不切实际的白日梦,说出来可能要被嗤笑为异想天开,但我们又何妨做个异想天开的实践者!”
散会之前,谢暄还提了另外一件事,便是关于学生会选拔新进干事的。这个指令一出,多少人便明白,原本被开除出去的人已没有了任何转圜余地,谢暄这是要开始培养自己的班底了,真正体会到谢暄的强硬手段。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大楼,陆眠就将谢明玉拉到一边,皱着眉头问:“明玉,你怎么回事?”
谢明玉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个计划书真是你做的?”
“是啊。”
“你要帮谢暄?”
谢明玉笑开来,精致的五官一下子明艳起来,“谈不上,只是觉得很有意思罢了,你不觉得吗?”
陆眠抿着唇不做声——这确实像是谢明玉会做的事,家庭环境因素和被天才的赞誉包围着长大的谢明玉,极度自负,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他便学不会珍惜,一切只凭着自己的喜好来行事,因为有趣,所以他帮谢暄。但是谢暄呢,他总觉得谢暄这个人心思深得很,不是个好东西。
“抱歉啊,因为时间很紧,没来得告诉你。”谢明玉微笑着道歉,对于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陆眠,他还是很看重的。
“没事。”陆眠压下各种心思,“你准备怎么做?”
两校交流会的提案交上去之后,马上有人将谢暄找了过去,主题很明确,这么大一个开场,学生会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接下来,不要最后收场不了,却让学校来擦屁股。若是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按保守的来,或者于小地方可以试着改革,但不要一上来就这样大开大合的。谢暄语气诚恳,目光坚定,对领导怀疑的地方一一给与解释,提出措施,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不好来。恍惚的,那沉着从容侃侃而谈的仿佛并不是十几岁的少年,而是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生杀予夺的精英。
走出办公室,宋老师拍拍他的肩,目含欣慰与鼓励,谢暄微笑,宠辱不惊。
回到办公室,马上迎来了教导的感叹,“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了,居然就闷声不响地抛出这么个大炸弹,想想我们那时候,只知埋头读书。”
“有个性也不一定是好事,现在孩子多难教,一个比一个有主见,一个比一个拽,我们老师的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说话的是副校长,他已临近退休,基本不管事。
“谢暄还是不错的,人沉稳,心思细腻周到,关键是有魄力,我原来还担心他的个性有些独,不太擅长人际交往,不过看最近的学生会的运作,还是很不错的嘛。”宋老师毫不掩饰对谢暄的夸奖。
“是不错。”教导附和,“这孩子很聪明,一点就透,最重要的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外露,恨不得让人人知道自己的聪明劲儿,他却很懂得收,我倒是蛮期待这次的交流会。”
谢暄走出行政楼,便看见等在路上的谢明玉。谢明玉扔给他一叠塑封的打印稿,“我选的几家可能性比较大的赞助商,做了些策划书,你看看——”
谢暄随手翻开来,策划书做得很详尽,可见此前已对对方做过详细的调查,针对对方的产品的特点、消费人群提出一系列切实可行的方案。
谢明玉在一边补充,“考虑到高中生的喜好和消费能力,我将目标选定了市区最大的体育用品店、网球俱乐部、手机卖场……这个、这个和这个是我们要争取的,其他的,倒是就看情况——”谢明玉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说完,他盯着谢暄的脸色,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谢暄点点头,“很不错,还有一些小问题——”他抬起头,“边走边说吧。”
“嗯。”
两人从行政楼一路走回学生会所在的毓秀楼,在办公室讨论了一个小时,才敲定最终方案。谢暄看着正整理打印稿的谢明玉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谢明玉闻言看了看手表,“待会儿就去吧,反正也迟到了,最后一节课就不上了,剩下的时间不多,早点确定下来也好做其他准备。”
“我听说你最近缺课得厉害——”
谢明玉一愣,撇撇嘴,不做声。
“不管怎么说,学习不能落下了——”谢暄也知道谢明玉最烦说教,因此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我知道,落下的课我会补上的。”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策划书,“我走了。”
“等等,我跟你一起。”
谢明玉回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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