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开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小声地叫了声,“小哥。”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暄直截了当地问:“开落,你怎么会在‘玫瑰人生’?”
冯开落微垂着头,咬着唇不说话,上弦月升到中天,月色最盛之后光辉渐渐隐退。冯开落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沉默的拒绝,让谢暄也毫无办法,只能换了话题,“你现在住在哪里?”
冯开落抬起头,轻轻地说:“城东小区。”他并不知道谢暄其实根本就知道。
谢暄哦了一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冯开落连忙摇头,“不用了,离这里不远了,走几步就到了。”
但谢暄已经打开副座的车门,“上车。”
冯开落抿了抿唇,磨磨蹭蹭地上了车,谢暄给他关好车门,绕到一边的驾驶座坐好,看到冯开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车子开得不快,冯开落偷偷用眼角看谢暄,只觉得眼前这人眉眼都好看,但只是太冷峻,让人不敢接近,怕被冻伤,这么多年不见,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说话的时候也人压力,一说话,便不容拒绝。他坐在他旁边,有些局促地看着窗外,窗外都是旧公寓楼,一栋连着一栋,灰暗粗粝的水泥墙面,窄小堆满旧物的阳台,密密麻麻。跟身处的这辆豪车真是不相配。
车子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下,冯开落解开安全带,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谢暄说:“小哥,我到了——”
谢暄“嗯”了一声,开了车门锁。
冯开落下了车,刚想跟谢暄告别,却见他也下了车,抬头望了望并不高的公寓楼,说:“进去吧——”
冯开落忽然意识到谢暄的意思是要跟他一起进去,便有些紧张,磨蹭着不肯迈步,小声地说:“小哥,公寓我是跟人合租的,这么晚带人回去不太方便——”
谢暄像是根本没听到,长腿一迈,已经走进公寓里面,冯开落没法,只得跟上——
公寓里楼道狭窄,墙角还发了霉,长年累月散发着一股腐味,楼梯的灯还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谢暄忽然开口,“跟你一起住的是什么人?”
冯开落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同一个公司的艺人——”他说完,前面的谢暄就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黑暗中若有实质。
冯开落的手扶着粗糙的墙壁,目光回视,带着些微的紧张,“小哥,我现在是星辉娱乐的签约艺人——”
谢暄很长时间没说话,半晌,转回头,继续往上走,“你想当明星?”
冯开落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些谢暄根本看不到,抿紧了唇,不说话。
两人已经走到了五楼,这已经是最高层了,冯开落拿出钥匙开门,谢暄站在他身后,问:“阿姨知道吗?”
冯开落沉默地摇摇头,有些不敢看谢暄,进去开了灯——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里靠墙边放着一张红色的老式布艺沙发,已经露出了里面的脏兮兮的芯子,厨房在阳台。
冯开落给谢暄倒水,弄出了点声响,一个房间的门忽然就被打开,一个少年顶着一头乱发就气冲冲地出来,吼道:“你他妈能不能安静点,每天这么晚我还怎么睡,你知不知道睡不好有多影响——”他的话在见到站在简陋客厅中依旧仿若身处五星级大酒店的谢暄时止住了——
少年有一张雌雄莫辩的漂亮的脸,即使满脸暴躁,身上只套了件白色的大t恤,堪堪遮住挺翘的屁股,两条白生生的细腿露在外面,他看看谢暄,又看看捏着水杯无措的冯开落,目光有些奇怪,然后默不作声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啪的一声关上门。
冯开落尴尬地解释,“他脾气不大好,但不是坏人。”
谢暄并没有在意,只觉得那少年似乎有些面熟。
时间实在不早,天已开始发亮,谢暄没有喝水,看过冯开落的住处后,便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改天我再来看你——”
冯开落松了口气,点点头,送谢暄到门口,让屋里的灯光照着楼梯,看着谢暄下楼,直到看不见他的人影,才关上门,走到厨房的阳台往下看,没多久,看到熹微的晨光中,谢暄走出公寓楼,坐进车子,车子缓缓地开动了,很快便不见。
谢暄七点回到自己的公寓,九点半公司有个早会,他必须参加,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谢明玉还在睡,一只脚从被子里露出来,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也是,他昨天喝了太多酒,现在报应来了——
谢暄进了浴室,洗了个澡,刮了脸,出来。谢明玉醒了,阴郁着脸靠在床头,看着一夜未归的谢暄——
谢暄脱了浴袍,从衣帽间挑出已经搭配好的衬衫、西装和领带,他的衣服看起来都差不多,颜色都偏深色系,板型传统正规,只有细节不同,搭配不同的领带、袖扣、领带夹,有不一样的味道,按谢明玉的说法就是又闷又骚。
两个人昨天闹得太僵,现在便有些无话可说。谢明玉看着谢暄背对着他熟练地打领带,穿衣镜里照出谢暄的脸,干净的下巴,淡漠的眼神,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
谢明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两只手伸过去抱住他的腰,这是个具有示好意味的动作,谢暄顿了一下,侧过头与他接吻,密密实实的吻,虽没有深入,但在冷战之后显得格外绵长温馨,吻过之后,谢明玉的脸便皱起来,靠在谢暄肩头撒气地说:“头疼——”
谢暄将手按在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摩,边说:“叫顾婶过来给你煮醒酒茶,还是吃点药再睡会儿?”
谢明玉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吃药吧。”
谢暄转身去给他拿药,顺便打电话叫外卖。
谢明玉吃了药,便躺回床,只是脑袋垫着被子看着谢暄重新打领带。谢暄很快打好领带,拎起西装外套放到左手小臂上,对床上的谢明玉说:“我叫了粥,大概九点钟到,记得起来吃——”
谢明玉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尽管时间不早了,但谢暄并没有急着离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说:“马上就立夏了,你不是想吃周塘的立夏饭么,这回带你去好不好?”
谢明玉眯起眼睛,似乎很愉悦,“好。你甩了那个女人。”
谢暄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谢明玉,轻轻地问:“明玉,这样有意思吗?”
谢明玉笑得很动人,“有意思,有意思极了——谢暄,你想两全其美坐享齐人之福还是又想跟我说我们之间只是玩玩,当不得真?无论哪一样,我都不会罢休——”
谢暄没说话,只是像是第一次认识谢明玉一样陌生地看着他。
谢明玉的声音很低,一丝一分带着怨毒,“都说鱼死网破不好看,可是我不怕——谢暄,你别忘了,这回是你先招惹我。”
谢暄不想跟他吵,转身离开,谢明玉在背后笑,“如果是那个周南生,你还会这样吗?”
谢暄的脸阴下来,夹着阴郁的怒气和戾气,摔门而去。
不欢而散。
82
82、步步紧逼
早上开会的时候谢暄走神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会议室的眼睛都奇怪地看着他——在谢氏的员工眼里,这位三少就是一台高端科技的精密仪器,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全速运作,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也不会出错。
谢暄垂下眼睛,视线在桌上的文件上一扫,一条条指令便有条不紊地发布出去,一点看不出走神的样子。
会议准时结束,人群鱼贯而出,会议室里空旷下来,谢暄却没走,背靠上转椅,一手松了领带,一手打开烟盒——
王芸在办公室没找到谢暄,才晓得谢三少还在会议室,于是拿着要签的文件转头走到会议室,敲了敲门,没待里面说进来她已经扭开门,扑鼻而来的呛人烟气,差点让她飙泪,谢暄背对着她正望着会议室的落地窗外,袅袅的青烟还在上升。王芸瞄了眼桌上的烟灰缸,挤挤挨挨的烟头蔚为壮观。
王芸心里面吃惊,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亲自泡了一杯咖啡,小心地放到桌上。谢暄转过身来,碾灭了烟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过,刷刷刷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只留下一份还需斟酌的。王芸收起签好文件,抱在手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声,“会长,你没事吧?”
问完,王芸才真心觉得自己挺蠢的,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果然,谢暄连眼皮也没抬,端起手边的咖啡——
王芸在心里面偷偷吐了吐舌头,正待悄悄离开,谢暄却出声了——“王芸,你毕业有些年了吧?”
王芸没多想,点点头,“嗯,有四年了吧。”
“怎么不结婚?”
王芸愣了愣,倒没有扭捏,只笑道:“会长,这是身为女性的隐私吧——”
谢暄沉默了一下,道歉,“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他说完,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看文件,已经将此话题揭过。
但王芸却并没有急着离开,从高中起,跟着谢暄这么些年,看他一点一点的变化,一步一步扎实地往前走,一点一点剔除掉身上的温情软弱,有时候也会觉得他挺累的,谢暄狠起来是真狠,一点后路不留,一点情面不讲,但她总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
“其实吧,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没遇上合适的吧——”王芸主动谈起了自己的婚姻观,落落大方,没什么不好意思。
谢暄抬起头看她,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吧,听过这么一句话,爱情是世界上最难的遇见,现在越想越觉得说得太对——大学毕业后,我妈就张罗着让我相亲,结果只有两种,不是我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我——我妈一直觉得我性格古怪,不好相处,觉得别人肯包容我已是万幸,还拿她跟我爸的婚姻当案例分析,得出结论——婚姻,就是要靠两个人互相迁就——”
谢暄不禁想起他外婆的话,在老一辈人眼里,婚姻总是显得那样现实朴实。
王芸撩了撩耳边的短发,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叛逆,“这话原是没错,每次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可我心里面儿吧,就是不甘心,只怕迁就到最后变成了将就,多可怕——”
谢暄一时没说话,王芸一笑,收拾收拾心情,玩笑道,“与其寄希望于那些遥不可及的,倒不如好好享受现在,会长,要么给个假先——”
谢暄难得笑了。
中午,谢暄接了冯开落一起吃饭,吃的是日本料理。冯开落吃得很开心,拿着筷子将木饭盒里的鳗鱼饭粒一颗一颗地拣干净——
谢暄问他,“还要么,再点点?”
冯开落摇头,“不要啦——”他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两手撑在身子两边,扭着头看小包间里面一个日本玩偶,许久,才开口,“小哥,我是离家出走,我妈说,他不想再认我这个儿子了——”
谢暄没说话,慢慢地将烟灰磕在烟灰缸上。
冯开落垂下头,声音像沉默流淌的溪水,“我做不到我妈期望的那个样子,她想要的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孩子,说起来的时候让她面上有光,考重点大学,进热门专业,然后再考公务员,又稳定又体面风光——但我一直让她失望——高三那年我病了一场,高考失利,只进了三本院校,我妈让我复读,我不肯,大吵一架之后,跑了出来——小哥明明说,有事可以给你打电话或者写信的,结果你自己却出国了——”
谢暄想到冯开落在那段时间的孤立无援,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冯开落抬起头,摇摇头,笑了一个,“开玩笑的——其实真出来了,才知道原来的自己有多傻多天真,不过,也知道了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有太多的可能性,所以,即使再艰难,也不后悔——我知道若按照妈妈的安排,一路走下去我的一生可能顺遂无比,也会让很多人艳羡,但那满足的永远是妈妈的心理——”
谢暄说:“阿姨性子固执,但总有一天会原谅你——”嘴上虽然说着宽慰的话,但谢暄连自己也不相信,只因为他自己就是偏执的人,父母曾经的忽视让他至今都无法与他们真正亲密,以至于他对为人父母的人总是尤其苛刻。
但冯开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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