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多情【浮图】_分节阅读94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她忽然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皱起眉,“三儿呢?”

    谢暄正坐在院子门口高高的门槛上,他还记得他初来周塘,那飞翘的檐角,精美的木雕牛腿、玲珑石窗曾带给他多少惊讶的欣喜;他还记得母亲的手抓着他手腕像钢铁箍着他那样用力生疼,母亲的高跟鞋敲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清脆回音;记得外婆穿素色旗袍,站在黄昏的院子里转过头来看他的严肃样子,肩膀上似乎落着跋涉千年的尘埃;记得摆着院子里的桌子,饭菜的热气和夏日残余的暑气相互混杂,地上洒着冰凉的井水,记得外婆严厉的戒尺打在手指上的疼,记得她用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给他洗脚,揉搓脚丫的温度,记得她给他打着葵扇教他念诗——念“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念“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她念一句,他跟一句,是傍晚时分,录音机里有时是邓丽君的歌,有时是婉转袅娜的戏剧,念着念着,他的思绪就跟着歌声跑掉了——

    事实上,因为种种因素,两个女儿从小都没有养在老太太身边,因此行事作风没有一个人像她,反是谢暄,得老太太亲自教养,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更像她的孩子。谢暄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老太太也在等他——

    但谢暄的心像灌了铅,他想,如果外婆见不到他的三儿,是不是就不会走——他知道这个想法的幼稚,然而他真的没法接受那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的离去,哪怕是一分钟也好,就让那一刻晚点到来吧,再等等,再等等——

    但韩若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红着眼睛,气急败坏地拉起谢暄的胳膊,“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过来。”

    她的指甲划在谢暄的胳膊上,谢暄被他拉起来,像当年那个苍白羸弱的孩子,被他拉着超前走,来到老太太的房间,房间里都是人,但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他们似乎都变成一个个符号,他如提线木偶般被扯到床前——

    韩若英深情地说:“妈,三儿来了,你最疼的三儿来了——”她用手凶狠地掐了掐谢暄的胳膊,“三儿,跟你外婆说说话——”

    谢暄机械地叫了一声,“外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韩若英又掐了他一下,谢暄又叫了一声,“外婆——”他说不出任何话,脑袋空蒙蒙一片,似乎弄不清楚事情,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大人的示意下,干巴巴地叫人。

    老人没有醒来,下午四点十一分,医生正式宣布老人的去世,一时间,房间里哭声大作,韩若英、韩若华两姐妹哭得扑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厥过去,冯开落和谢亚也是满脸泪水,叶跃已经十岁,但还不能真正理解死亡的意义,只是看着这么多人哭,心底里也被勾起一种莫名的悲伤,他的眼泪涌出来,尽管他并不觉得伤心,只是想哭。

    但这些对谢暄来说,似乎都很远很远,他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肉体,高高地俯视着众人的悲痛,他的心空空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离去了,他无论怎么样伸手也抓不住了——

    109

    109、再遇故人

    葬礼按的是农村的习俗,先在村里的祠堂停灵,有同族的亲眷过来要替老太太换寿衣,那些寿衣簇新奢华,但谢暄不同意。大家反复劝说,他只说:“外婆不喜欢这些。”

    她为自己准备了洁净的贴身衣物,穿了喜欢的干净布衣,从从容容地上路。谢暄只愿再好好看看她,想再触摸她,再拥抱她,给她一点力量,给她一点温度,但她不动,脸上蒙着一块黄色的锻帕,她已经死了。谢暄的生命中经历过死亡,然而没有哪一次能让他感到这种昏天灭地的无望,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他没有流泪。

    别人拗不过他,便有些生气,对韩若英说:“哪有这样的,不穿寿衣像什么样子?”

    韩若英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看看表情木然的谢暄说:“随他吧,妈一向都不讲究这些。”她说不下去,哽咽出声,“妈生前最疼三儿——”旁边立刻有女眷扶住她小声劝慰。

    诵经声和哭灵声交替地在谢暄耳边响起,谢暄恍恍惚惚地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碰上村里的白事,那一唱三叹的哭声像一首回环往复的哀诗,很好听,便好奇地问外婆,为什么人死了要那样哭,好像唱歌一样。外婆说,那是哭灵,现在很多人都不会哭了。还说了些什么,谢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来吊唁的人很多,除却远近亲眷,还有外公的老战友,有一些人见过小时候的谢暄,被人扶着颤颤巍巍地过来拍拍谢暄的手,脸上的哀戚那样明显,是想到了谢暄的外公,也想到来日无多的自己。上面也派了人来吊唁,谢暄接待他们,应对得体。

    但是他想到,这热闹的场面里有几个人是真心为老太太的离开而哀伤的,他们中很多人并不认识躺在那里的枯瘦老人,驱使他们来这里同一个不认识的遗体告别的原因是什么呢?

    灵只停了一天,第二天天未亮便出殡。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朝城北的火葬场出发。老太太没有儿子,火葬场的员工建议由外孙送老人最后一步。韩若英轻轻推了谢暄一把,“三儿送送外婆——”她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衰弱得厉害。

    谢暄和冯开落进了里面,看着老人被推进焚化炉,工人关上炉门,高温炉火轰的燃烧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谢暄的脸上平静得骇人,他感到身边的冯开落抓住了他的手。

    骨灰葬在北山的公墓,那里葬了谢暄的外公,如今要将老太太的骨灰也放进去,生同寝,死同穴。高大的墓碑篆刻着两人的名字,左边是韩公松年,今年清明时刚上过的漆还是新亮的,右边是老太太的名,还未上漆,谢暄拿了毛笔,蘸了红漆,一点一点地描——周氏杏素,两个名字并排,谢暄忽然想,外婆等这一天是不是等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丝,湿润的空气里浸润了泥土的气息,公墓道路两边的山茶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那样鲜活,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歌声——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连就连,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谢暄听得一时有些入神,直到冯开落站到他旁边,轻声唤他,“小哥——”

    谢暄回过神,遇上冯开落担忧的眼神,他摇摇头,说:“没事。”

    冯开落的眼睛通红,但依旧勉强笑着,“小哥,我相信,一定有一条我们看不见,但与我们的旅途平行的路,外公在等着外婆,他们会一起相互搀扶着慢慢地走。”

    中午在祠堂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早上那副期期艾艾的景象已浑然不见,所有人都热热闹闹说说笑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谢暄一直没有出现,何林忙前忙后。

    老宅里冷冷清清的,隔着老远也能听到祠堂里的喧闹,谢暄坐在院门的门槛上,抽烟。冯开落过来找他,说:“小哥,该吃饭了——”

    谢暄应了一声,没有起身。

    冯开落站了一会儿,也坐到门槛上,两个人默默地坐了很久,直到祠堂里的宴席散了,有人陆陆续续地回家,冯开落听见她们说——

    “老太婆这个时候走也是福气,活着的时候健健康康的,走的时候痛痛快快的,对儿子女儿都好——”

    “你是不知道,老太婆到后来已经是不大清楚了,她女儿请了两三个人照顾她的,也亏得他们家有钱,不然摊在一般人家,可不拖累死。”

    “说得是,也是福气,大囡嫁得好,家里老有钱,你看今天这个排场,听说已经尽量不铺张了,但上山的车子还是堵了整一条街,清一色的黑色大奔——看看送了点什么东西?”

    “两条毛巾,一盒燕窝,还有一只碗,哦哟,骨瓷的,看来要值好几百,真客气——”

    “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钱都不是钱了——这个碗蛮好,给你孙子盛饭吃的,保佑长命百岁,福气绵长的——”

    “呵呵,那是舍不得的,小孩太小,马上就被他打破了——”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冯开落看了看谢暄,谢暄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些对话,只是抽着烟,眼窝深陷,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人就瘦了一圈。冯开落将自己的手覆盖到谢暄的手背上,“小哥——”

    谢暄从某种情绪中惊醒过来,看了眼冯开落,低下头去,“对不起,开落——”

    冯开落不明白他突然的道歉。

    谢暄将烟头在地上熄灭了,说:“外婆的身体其实早就不好了,是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总是希望,外婆是我一个人的,你也好,谢亚也好,即便是妈妈和阿姨,我都不想你们来跟我抢,希望在所有人里面,外婆最疼我,只疼我——但事实上,也许外婆是想你们的,希望你们多来看看她,是我太自私,让她失望。”

    冯开落的心里酸软得几乎要化掉,他张开手臂,从侧面揽住谢暄的肩膀,靠在他身上,小声地说:“没关系的,小哥,没关系的……”他的唇慢慢凑过去,在谢暄的唇角蜻蜓点水般地触了一下,就立刻分开,心脏疯狂地鼓噪起来,他小心地看着谢暄的反应,但谢暄像是没有察觉到,他拉开了冯开落的手臂,对他说:“好了,去吃饭吧。”

    冯开落不知道谢暄是不是真的没有发现,便有些忐忑地看着他,谢暄已经站起来,朝祠堂走去,冯开落咬了咬唇,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葬礼结束后,一家人聚在老宅里商量一些老人的身后事。老太太早就立过遗嘱,二十三万的存款两个女儿一人一半,剩下的一些小古玩和首饰留给谢亚和冯开落,叶跃作为曾外孙也得了一份,尽管并不多,房子留给了谢暄。

    韩若英怕妹妹有想法,就说:“妈大概也是想三儿在这儿长大的,对这房子有感情,我们自己都有房子,怕是看不上这老房子,到了手上也是转手处理了,妈舍不得,你不要多想。钱我一分也不要,就留给开落吧。”

    韩若华皱了眉头,不悦道:“我有什么好多想的,房子是妈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别钱不钱的,我们家还不差这几万块。”

    韩若英脸上便有些讪讪,两人相对无言,一时又想起母亲,眼眶再次红起来。

    生活就像一列永不停歇的列车,一旦你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被抛在半路的荒丛。

    老太太过世后,谢暄还是那个样子,脸上很少有喜怒,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但跟在谢暄身边的何林能够明显地察觉到那些变化,谢暄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也更加的冷漠无情,然而在这种冷酷背后是一种厌倦,尽管他如今的事业蒸蒸日上,“美丽岛”从一个项目上升为一个独立的公司,已经在做上市的准备,很有可能成为谢氏的第四大支柱产业,整个谢氏对他言听计从,他实际上已经成为谢氏的掌舵人,但他似乎并不豪情万丈,有时候,何林从他脸上能看到一种萧索的神情。

    王芸抱着一摞文件走进谢暄的办公室,一边拿给他签名,一边说:“名扬百年校庆,发来了校友请柬,校长特地打电话过来,说如果可以,想请你做一个讲座,三少去吗?”

    以谢暄如今的权势,也只有名扬的校长敢随随便便打个电话开口就想要他做讲座了。谢暄对名扬是有感情的,几乎是一听到这个名字,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舞曲,那些欢呼,那些神采飞扬的演讲,已经习惯冷静的热血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澎湃,不过讲座——谢暄在心里面摇摇头,眼睛不离文件,说:“我有什么好教给别人的呢?现在的学生可比我有想法多了。”

    “会长大人说笑了,你不晓得你是整个名扬的偶像吗?”

    谢暄根本没把王芸的话当真。

    王芸说:“那三少不去?”

    谢暄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问:“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一号”

    那就还早,谢暄没有再说。

    最后一份文件签完,王芸将一张红色的请柬放在谢暄面前,谢暄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谁的?”

    王芸挑挑眉,笑而不答。

    “你的?”

    谢暄脸上的惊诧太明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1_11372/2884889.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