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十几条村庄的居民都自发来这里赶集。
父亲在墟市上放下菜担,撩起那条束在腰间的方格子水布,一边擦汗一边放开他那沉浑的嗓子吆喝起来:“来来来,新鲜大白菜……”于是便有人顺着嗓音过来买菜。买菜的都是邻近乡里的三姑六婆。
“哟!阿兄,你真早,我们才到墟,你一担白菜便已从地里挑来了!”
“呵!小家伙也来了。几天不见,又长高了许多!”
原来天长日久,父亲因为卖菜竟与她们都熟悉了!她们一边乘着父亲称菜的当儿,一边腾出手来捏着我的小脸:“小家伙,今天有点心吃了!”
上墟也意味着吃点心,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农村,也许这是天经地义约定俗成的事。记忆里那时墟市的点心店不多,但生意都很红火。
中午时分,父亲卖完了菜,挑着空担子,悠然点着一支“大前门”,一手挽着我的小手,缓步朝点心店而来。此时的点心店热闹非凡,只听人声鼎沸,店里油烟朦胧,说话声、喝汤声、锅鼎交响声,夹杂在一起。
食店中放着一张张的四方桌,桌旁四面各放着一条矮条凳,食客们不坐,都就着桌子蹲在矮条凳上。直到如今,家乡还流行着“蹲店铺”一词。当年的情景,是今天我们坐在城市空调房里悠然吃饭的人难以想象的。
倘若人多,也不要紧,稍事休息,马上便有一拨人吃完剔着牙打着嗝摸着肚皮满足而去,这时可乘隙而入了。
父亲拉着我挤上去。
“鸭仔,来两份粿条!”刚卖完菜的父亲囊中有钱,说起话来声音特别响亮。
“好哩!稍坐,炒粿马上就来!”满面油烟的鸭仔师傅一边努力翻铲着鼎里的粿条,一边跟着大声应着。
那个时代我们墟市的人,无不知道鸭仔师傅的,鸭仔师傅厨艺高超,粿条重油,从不沾锅,火候又到,味道独特,因而提起鸭仔师傅谁都会想起那香喷喷的炒粿条,脸上一片的幸福与满足。
还记得那时村里的父母者哄调皮的孩子:“听话,明天带你上墟去鸭仔处吃粿条。”这句话往往非常灵验,任你多么顽皮的孩子,一听到鸭仔的大名大多会驯顺下来。民以食为天,在那饥饿的年代,饮食,对于人们,特别是孩子,都有着怎样神奇的吸引力啊!
炒粿条上来时,父亲蹲在矮条凳上狼吞虎咽地吃着,从凌晨两三点到中午,他在地里忙了大半天的活,此时正是他补充能量的时候。只是儿时的我又怎懂得为人父者的那份辛劳与辛酸呢!?那时的我,踮着脚尖,就着与我差不多一样高的桌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粿条。
吃饱,迈着轻快的步伐,父亲带着我蹩进了一家菜籽店,今早刚收完青菜,父亲又准备着买菜籽回去播种。父亲大半辈子都是忙碌于那片土地的收成与播种的轮回中。菜籽店里,父亲虽然买了菜籽,却通常还要和卖菜籽的人喝上一泡工夫茶海阔天空地聊上一阵,而年幼的我,一边在旁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们的讲话,一边则暗地里筹划着下一次再怎样跟着父亲去上墟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投 点
投 点
文黄剑丰
投点是一种久违的童时游戏。不知道这种游戏在其他地区有没有,因为我知道这种游戏的工具是一种乌橄榄的核。潮汕的橄榄菜名扬四海,但是世人在吃橄榄菜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到,在潮汕地区,这种乌橄榄的核还可以用来做游戏。
游戏的规则是这样的,两个人约好,一个先将橄榄核撒开一定距离,后者用另一个核来瞄准投击,若是击中了,则那个核就归击中者,若是击不中,跳到一边,前一个便拿起原来的核就着跳开的距离继续投击,一直到击中为止。最后的结果就是看谁的橄榄核多,多的为胜。
记得小时侯父母都不在家,我又是家中的独子,为了寻找玩伴,经常用一个麦乳精铁罐装着半铁罐沉沉的橄榄核,走到外面孩子聚集的地方,高声呼叫:“投点啦!投点啦!”一般开口都有人应声过来。因而我有许多的朋友不是在学校里面认识的而是通过投点。
奇怪的是,我对于其他的文娱活动诸如打牌、打麻将等老是学不会,但是对于投点,我的眼力却是特别准。通常是同伴才将橄榄核撒开,我一个瞄准,一投击,便可听到两个核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许多的同伴都因为怕我的瞄准力而不敢和我玩弄。倒是几个比我大的,原先想欺我年少,结果都输得不明不白。
赢来的橄榄核有什么用呢?一般是拿来送饭吃。先把橄榄核放在石门槛上,再拿一个铁秤砣用力一砸,橄榄核被砸碎,便可见到里面一颗褐色的仁,这便是香喷喷的橄榄仁了,倘若蘸上酱油,用来送粥就更可口了。至于那些砸碎的橄榄核,也可用来做烧泡工夫茶的燃料。据说传统的工夫茶特别讲究,泉水讲究山泉水,而燃料则要求用橄榄核炭。只是,如今工夫茶都带上了现代色彩,泉水用自来水代替,烧水则都是用电。橄榄核做燃料的事则都是遥远的事了。
记得古代中原地区有一种游戏叫做投壶。投壶,就是通过一定距离把没有箭头的箭杆投到酒壶中去,秦汉以后废除了射礼,投壶便成为一种宴宾的娱乐,属于高雅的游戏。潮汕的先民大部分来自中原,在移民的过程,也将这种游戏带到潮汕。只是,潮汕依山面海,相对于北方和中原来说少了些兵马骑射,而潮汕地区遍生橄榄树,于是游戏逐渐演变,中原来的箭与壶也就演变成颇具潮汕特色的橄榄核,从投壶到投点,游戏也就由高雅转向大众化。
投点的游戏也随着时代消逝了。如今,城里的孩童有的有了电脑,有的每天在父母的监视下整天忙于上这个与那个兴趣班,连同乡村的孩童也都有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再也没有人会去玩投点的游戏,只有痴情如我,在某个风轻云淡的日子里,记忆里还会若有若无地荡过一声声童稚的呼叫:“投点啦!投点啦!”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潮汕出花园:吾家有儿初长成
潮汕出花园:吾家有儿初长成
文黄剑丰
老家的小木楼上,至今还存放着一段粗大的干柴。六年了,岁月已经风干了它的水分,但其重量却还远远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轻易就能够抬起来的。
那年十五岁,是我从少年向青年转变的转折点。在我们潮汕地区有一种独特的成人礼俗----“出花园”。凡是有15岁孩子的家庭,都要在旧历七月初七“七巧节”或者七月十五中元节——特殊情况的可另择日,为孩子备办三牲粿品拜别公婆神(传说中保护未成年儿童的神明),表示孩子已经长大,可以走出园,不再是终日在花园里玩闹的孩童了。“出花园”那天,还要宴请所有亲戚,以宣告吾家有几初长成。
那年年头,母亲请了一个瞎子算命先生,为我选好了“出花园”的日期。根据我的生辰八字,瞎子先生推算那年的七月初七对我来说是个“出花园”的吉日。
大约在五月底六月初,突然刮起了一场特大的风暴,吹倒了许多大树。母亲在风停的那天清早,叫我到后山去捡些被风吹折的树枝,作为出花园那天所用的柴禾。——宴请宾客要大摆酒席,需要很多柴禾作为燃料。
六七年前的农村,煤气还是稀罕物,燃料主要以柴草为主。一大早,便有许多怀着同样目的的人们上山抢拾。为防止人们借机乱砍乱伐,村委会是禁止村民上山捡拾木柴的,山上间或有民兵在巡逻,所以人们捡拾时总是偷偷摸摸的。
我上山不久,就找到了一段粗大的松柏柴,是松柏树的一个巨大分支,连枝带叶叫风给拉了下来的。我用力一推,没能推动,只好遗憾地望柴兴叹。真的,要是能够把它扛回去,劈成小块,晒干了,普通家庭足够烧上几天呢!
我正发呆着,忽见邻居的大叔气喘呼呼地也扛着一段大腿般粗的木柴边走边朝我叫着:“快跑啊!后面有民兵来了。”我一惊,一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弯下腰,一咬牙,竟然将地下的那段笨重木柴扛起来也跟着小跑起来。从后山到我家的那段泥路,我大约跑了半个钟头。在这半个钟头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全然忘记了身上的重物,一心只想逃脱民兵快点把木头扛回家。
一到家门,在那座古老的下山虎庭院里,我摔下木头,整个人如虚脱般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
母亲见我这样子,心疼地扶我坐到椅子上,回身去拖那段木材。
“哎,怎么这么重!”母亲叫着,连忙招呼父亲过去帮忙。
“毕竟是要‘出花园’的人,长大了。”父亲说着一边帮着搬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的感觉。
我苦笑着摇头。几天后,我的力气恢复了,想回身去搬那根木材,却怎么也不敢想象当时自己是怎样把这段柴从后山“抢”来的。
留着吧。那是少年的我送给青年的我一份厚重的礼物。我想。
于是那段木柴最终没有劈,一直放在老家的小阁楼。直到不久前,我回老家去,在小木楼上看到了它。顿时,在我眼前浮现了六七前年充满锐气的我,泥路上,风雨中,扛着这段笨重的木材。
六七年了,我已经长大了。走过了成长的风风雨雨。尽管,生活于我不是一帆风顺,年轻的锐气不止一次受挫,然而,我还是固执地追求着自己的目标,就如六七年前执着于这段木材。我总是这么想,那么重的一段木材我都扛过来了,我还怕什么!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五岁这个槛
十五岁这个槛
文黄剑丰
中国有句话叫做“三十而立”。三十岁,对于每一个中国人(特别是男人)来说绝对是个人生转折点。而在潮汕,无论对于男女,十五岁却是一个门槛。槛的这边是童年,迈过了这道槛,成年便不知不觉来到了你的身边。年龄本来无所谓分界线,但是在潮汕,十五岁就这样在每个人的成长道路上,悄然划下了一条界线。
“从今天起,你就长大成人了,以后无论做什么事就都要大人模样了,千万不可随意就哭鼻子,闹孩子脾气。”每到十五岁“出花园”的那天,父母都会这样对子女说。“出花园”是每一个潮汕家庭为家中孩子在十五岁这年举行的一个仪式,一个告别童年走向成人的仪式。-----潮汕人认为未成年的孩子一直是生活在花园里的。
十五岁的这年确实有所不同,这一年的某一天(具体哪天要结合孩子的时辰八字请算命先生选定)沐浴着浸有十二种鲜花的清水,穿上外婆送来新衣服和一双红皮木屐,扎上母亲亲手缝的新腰兜,全身武装之后去拜谢谢床上神“公婆神”——潮汕人信仰的一种保护未成年孩子的神,感谢公婆神十五年来对孩子的照顾。
出花园时,父母会将亲戚都宴请过来,以便宣告“吾家有女(男)初长成”。从此,一个顽童在一日之间跨进了成人的行列。行过这个仪式的孩子也就拥有了一些大人的权利。在这之前,他们不能吃鸡爪和鹅、鸭掌,否则传说吃了五指要弯曲,而过完了出花园的仪式,一切就无所顾忌了,毕竟,长大成人了嘛!这个时候的他(她),身体刚好发育,在那古老的潮汕大地上,一向崇尚“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这时便有忙碌的媒婆踏破门槛,给说亲事来了。半大不小的男孩女孩,懵懵懂懂,有的甚至连书本都没有动过,整天面对着黑色肥沃的土地,刚刚十五岁的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是因为一个出花园的所谓“成人”借口,便在匆匆的凑合中,彼此并不了解(有的甚至没有见过面),就生活在一起,并且开始摸索着过他们的小家庭日子了。
记得我那一年十七岁,还在在县城的一所高中读书。假日里,回到了家,碰到了老家邻居一位祖字辈的太婆。看到了我,她绽开满是菊花纹的笑容问道:“娃娃,你今年几个孩子了。”我吓了一跳。半响答不上来。当太婆听说我还在读书时,叹道:“我当年你这个年龄啊,孩子都已经两三个了,最大的也已经三岁啦。”她十三岁的时候就被父母嫁出去,十五岁那年,她抱着自己一岁多的孩子过公婆给她举行的出花园仪式。那年好多亲戚都来庆祝,席间,孩子还哭着要喝奶。亲戚们都围过来看,一起都夸孩子长得好看,出花园这一人生大事对她来说本来是很风光的,因为那天她就是主人公,可是那天的风头却都给孩子抢去了。仿佛那天的仪式是孩子的,她倒成了陪衬。而更富戏剧性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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