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叩门,用吐蕃语唤了句什么。央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顺手抱住薄子夏的小腿,冲着门外嘟哝句吐蕃语,那两个吐蕃男人笑了起来,说了两句什么就离开了。
薄子夏轻轻挪了下小腿,央金抱着不放,反而又搂紧了一些。薄子夏哭笑不得,想央金也是没清醒过来,也就随她了。
似乎被人这样抱住小腿感觉也并不坏……薄子夏不是没有被合德搂着睡觉,但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薄子夏惧怕合德,怕得厉害。
她躺了一会儿,又睡熟了。不知睡了又多久,一阵拨弄三弦的声音将她吵醒。薄子夏睁开眼睛,见天已经大亮,央金正坐在房中拨弄三弦,弹着弹着,便随曲调唱起来。薄子夏听不懂她所唱的歌词,只觉得央金的声音高亢美妙,比之城中最好的歌姬,不知要胜出多少。
薄子夏坐起身,央金听到动静,放下手中三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吵醒你了?”
这么大动静,能不被吵醒么……薄子夏微笑道:“你唱的很好听。”
央金嘻嘻笑了起来,脸上浮现两个酒窝:“阿叔也夸我唱得好,比我阿妈唱得要好呢!”她兴冲冲地说个没完:“在这里唱也唱不开,真不痛快。夏天的时候在吉曲河边的草地上唱,太阳照在雪山上,云从天上流过去的声音都能听见,草地上只有牦牛在吃草,那才让人心里欢喜。”
薄子夏披衣下床,摸了摸额头,感觉烧已经退了。她走出房门向两边看看,驿站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得见楼底下掌柜在拨算盘珠子的声音。薄子夏转头问央金:“你的那些家人呢?”
央金说:“他们今天有事情要忙,可能傍晚才会回来,这一整天我就陪着你啦。”
“忙?”薄子夏随口问了一句,央金连连点头:“我们有个仇人在这城里,阿爸他们是去报仇的。不过你不用害怕,这事跟你没关系。”
薄子夏没再说话,央金的话中满是漏洞。她说过自己是随父兄来买盐茶的,怎么会在这里多出个仇人?商人行事多谨慎,而且拖家带口,更不可能贸然去寻仇。丹阳城不大,也不知最近是怎么搅起来这么大的波澜。
合德回城之后,并没有急着赶回修罗道的地宫。她在佛寺中驻留了好一会儿,跪在梵天神像之前,焚上香,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她觉得心魔就像烈火般在心中燃烧,火焰焚出,开出朵朵红莲,薄子夏的身影时远时近,有时跃在红莲上,有时又沉遁入烈火之中。合德猛地睁开眼睛,额上不知不觉竟布满了汗珠。
薄子夏是她的心魔。
合德想着初次见到薄子夏的情景,似乎记不太清了。然而却始终记得下雨时薄子夏撑着伞,牵着她的手走在泥泞的山道上,那时她穿的是淡绿色的裙子,泥点溅在她的裙裾上……还有冬天时,薄子夏在小院中扫雪的模样。她依然穿着同样的裙子。眼前薄子夏的身影忽然消失,变成斑驳的莲花灯,火苗在半盏灯油中幽幽跳动着。那火焰背后,骤然闪出一张恶鬼的脸,那是合德的魇。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但是此刻想来,也许已经爱了她几生几世。
合德嫉妒送给薄子夏绫花的师兄,嫉妒薄子夏敬重的厉鬼道主,也嫉妒和她要好的白袖萝。可是就算如今这三个人都死了,薄子夏依然没有爱自己。
合德正跪着,忽然正殿的门被大力踹开,合德回过头,见阎摩满脸通红地闯进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西塔琴扛在肩头,一点不见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活像被人追杀。阎摩关好殿门,后背倚着门板,过了好一会儿缓过劲来,这时才看到跪在蒲团上的合德。
“舍脂。”他对合德点了点头,“我要去见阿修罗王,城中的阿修罗眷属,有很多人被杀了。”
“怎么——”合德一时没弄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阎摩顿住脚步,大声道:“修罗道中很多人都被杀了!”
阿修罗眷属平时并不住在地宫之中,而是分散到城中和附近的山中,以城中的阿修罗众最多。
“杀修罗道的人?”合德匆匆忙忙站起来,“谁干的?厉鬼道的吗?”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厉鬼道干的。”阎摩一边说一边往大殿之后走,“被杀的阿修罗眷属都是住在城中客栈的。我今日有事过去嘱咐,一推开门进去,见楼上楼下都是死人,吓得我差点就去衙门报官了。”
“都死了?”
“是啊,都死了,掌柜小二都没有放过。吓人吧?我大致看了看,有中箭身亡的,还有被长刀捅死的。尸体太多,我来不及一一细看,只好把门锁了,回来先禀报阿修罗王,再行处理。”
“没有线索?”合德匆匆跟着阎摩往寺院后走,一边问。
“也不算没有线索。”阎摩叹口气,将西塔琴背好,从怀中取出用白布包裹的一物,给合德看。里面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形状有点像是个拨浪鼓,但做工十分精美,木把上是一个银质的圆筒,连接处有轴,可以转动。圆筒上镌刻着异族咒文。
“吐蕃那边的转经轮。”阎摩冷笑了一声,“舍脂,你明白了吗?杀人的应该是吐蕃人。”
“修罗道跟吐蕃没有瓜葛。”
“修罗道确实跟吐蕃没有瓜葛。”阎摩将转经轮再度收好,“但厉鬼道和吐蕃却大有瓜葛。”
合德不说话了。厉鬼道——薄子夏就是厉鬼道的人,合德自己也曾经算是半个厉鬼道的人,那时的道主,确实在厉鬼道的正殿中供了文殊,观音和金刚菩萨的唐卡。
合德不知怎的,心中竟然生出一丝窃喜来。最好是厉鬼道回来复仇了,她就更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杀厉鬼道的人,去找薄子夏了。
阎摩去禀报婆雅稚,走到地宫之前,转头问:“要跟我一起去见阿修罗王吗?”
合德摇头。昨天被影卫带回来之后,她就觉得少见阿修罗王为妙。
过了午时不久,就见央金那些家人都神色凝重地回来了,他们却并没有急于上楼,而是聚在楼下烤火说话,只有央金的哥哥顿珠捂着胳膊走上楼,也不管薄子夏还在房中,低声跟央金说了两句,便解下一只袖子。他的胳膊上有一道细细的刀伤,正往外渗着血。
“这是刀伤吗?”薄子夏问道。
“嗯。是一种弯刀,很厉害。”顿珠的汉话说得不是很流利,“央金,帮我拿点药来。”
薄子夏现在一听“弯刀”这两个字就想发抖。她端来水给顿珠清洗伤口,伤处不是很深,却拖了长长一道,可见伤人者出刀很快,不知道何方神圣所为。
顿珠用吐蕃语与央金交谈了几句,央金扭过头来问薄子夏:“阿妹,今天晚上你要是听到外面有动静,只管蒙头睡觉,千万不可出来。”
薄子夏觉得不妙。看这架势,该不会是这群吐蕃客商的所谓仇人晚上还要再打回来吧?
顿珠手探到衣襟里,忽然神色一变,用吐蕃语急切地和央金说了两句,就蹬蹬跑下楼。央金将手上的布巾往盆里一扔,啐道:“那个笨蛋,他把阿妈的遗物给弄丢了!”
“遗物?”
“是个转经轮。”央金用袖子擦擦眼睛,“可能是打斗的时候太慌张给掉了。现在再上哪去找?”
“总能找到的。”薄子夏安慰道,她不明白为什么丢了一个转经轮让央金这么激动,大概是央金对她阿妈的感情十分深厚吧。央金低着头,忽然抱住了薄子夏,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啜泣了起来。薄子夏拍着央金的后背安抚,就像两三年前安慰合德那样。然而在她的记忆中,那个合德确实是死了,连带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情关
厉鬼道正堂之内,凌修在道主众人的牌位之前重新点了香,拜了几拜。他见灵牌一夜间落了些灰,便用软布来擦拭。他擦完道主的牌位后,又去擦放在左边的白袖萝的牌位。
风从敞开的大门中吹进来,挂在房梁上的帐幔轻轻拂动着。凌修抚摸“白袖萝”三个字,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面颊,指尖划过每一道比划,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婆雅稚跨门进来时,凌修依然捧着白袖萝的牌位仔细端详着,未曾回头。
“你山门冷落,连个可以通报的人都没有,本座就直接上来了。”婆雅稚说道,将正堂环视了一番。
“无妨。”凌修依然背对着婆雅稚,语气极为平淡,似乎来者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不惊讶吗?本座亲自来访你厉鬼道。或者说,你早料到本座回来?”
凌修缓缓转过身,与婆雅稚对视着。两人隔了十步有余,气氛一时紧张了起来,连殿中飘拂的帐幔仿佛都凝结了,重重垂下来。凌修的脸上只有憔悴疲色,半分杀气也没有。
“曾经道主送你漆冕,你弃如敝履;如今你戴上莲花花冠,却不见得有多好看,师叔。”
“住口!”婆雅稚厉声怒喝,“竖子怎敢妄言!”
凌修只是低头垂目,略微一笑,坐到椅子上,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站着说话累,我们不妨坐下来谈。”
婆雅稚走进来,脚步踩在石砖上,一声比一声沉。他扫了眼密密麻麻摆放的牌位,一撩衣襟,在椅子上坐下来。独自前来厉鬼道,他多少还有些戒备,凌修却一派自然平和,甚至毫不遮掩自己的疲惫。
“你知道本座为何而来吗?”
“为我厉鬼道七十六条人命,还是为你修罗道三十一条人命?”凌修淡淡道。
“我只为白袖萝一人的命而来。修罗道可以救她。”
凌修的脸上表情似有了些变化,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抬起眼皮,声音毫无起伏:“白袖萝已经死了,这些都已经没用。”
“只是一个白袖萝,你就如此消沉了吗?”婆雅稚的语气颇为不屑。
“我爱白袖萝。白袖萝既然死了,那么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凌修说,低声叹了口气,“而且我受过你一次欺骗,逼死了薄子夏,厉鬼道就剩这么点人,能经历住几次折腾?”
婆雅稚伸手捻着胡须:“如果我告诉你,薄子夏还没有死呢?”
“薄子夏是薄子夏,终归不是白袖萝。她没有死,又能怎样?厉鬼道几十条人命也是修罗道欠下来的。”凌修站起身,继续擦拭摆了一排一排的灵位,“如今既然我是道主,我就一定会为厉鬼道报仇。多说无益,阿修罗王还是请回吧。”
“我现在就可以杀掉你,再杀掉这厉鬼道仅余的十几个人。”婆雅稚说道,语带威胁。
“你不会这样做的。”凌修低头擦着牌位,动作不停,“我虽失了一切,但还有筹码的,对吗?”
婆雅稚望着凌修,手伸到了腰间,抓住了弯刀刀柄,凌修依然专心擦牌位,不为所动,仿佛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最终,婆雅稚是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身形带起了一阵风,撩动满殿垂下来的帐幔。
待婆雅稚走了,凌修放下手中牌位,轻声叹了一句:“央金梅朵,你出来吧。”
央金从侧门中走出来,神色凝重。她的唇抿起来时,那张黝黑的脸上就只见眼睛闪着光亮,凌修隔着几层帐幔去看,觉得她气势有些迫人。
“婆雅稚本是我的师叔,死去的道主是我师兄。”凌修转过身去,负手道,“师父与师叔不和,师叔也与我师兄不和。师叔报复,本在情理之中,却不料牵连进去厉鬼道这么多的人命,我心亦恻然焉。”
“我阿爸说,厉鬼道和我们有关系,是兄弟。你们有困难我们也会帮你们。”
“谢谢你,央金梅朵。”凌修这话倒说得诚恳之极了。
“对了,你刚才说你逼死了薄子夏?”央金忽然话锋一转,质问道。与婆雅稚的沉稳不同,她显得十分激动,“因为要救一个人,就要逼死另外一个人?”
“不是这样的……”凌修被诘问得有点尴尬,“我当时也是受了蒙蔽,并非真的想要杀死薄子夏,我——”
“你是个混蛋!”央金往地上啐了一口,用吐蕃语骂了几句,又换回汉话怒斥,“你这么大的男人了,还只会说自己被骗了,被人欺负了!薄子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都没有抱怨过你一句!她身上带着伤,我见到她时,她差点死掉!”
凌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请你转告薄子夏,她想要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会向她请罪。”
“做梦!”央金怒道,瞪大了眼睛,“还想让我阿爸阿叔帮你报仇,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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