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那么凉_分节阅读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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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颓,带着苍茫的绿和柔软的粉。

    有朋友车内,常年只放昆曲,车载p3。而且只放《牡丹亭》,一上车总是——“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到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或者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曳春如线……”

    真要命的温软。

    如果这一辈子曾和昆曲相遇,如果你正好和它吻合,那真真是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从此坠落,连回生的机会都没有。

    戏曲篇(12)

    有一些段落,甚至可以听出淫雨霏霏,是苏州老园林的一抹春色,“水磨调”十分符合苏州,也只能是苏州这样的靡靡之地能产生昆曲,又迤逦又婀娜,简直是牵引着人堕落。

    《牡丹亭》最好,名字就好。单叫牡丹,有摆脱不了的恶俗。荀慧生早年叫白牡丹,比“慧生”两个字差十万八千里,媚俗到以为摆摊练戏的。但加了“亭”字,有了远意,是隔岸观火的刹那,忽然就怔住了。

    演杜丽娘的沈丰英也好,天生一个杜丽娘。不需要任何的说明,她就是!这一般痴,这一般妖娆,却又温厚。她并不是绝色的美,太美的女人过于自恋,一定在台上风情万种表现自己,太自恋的人美则美矣,一定多了几分虚无和轻浮。而沈丰英把自己陷了进去,天生的杜丽娘最美最自然,她一出场,便能定住人心,便能让人“呀”一声,仿佛回到苏州,回到几百年前,回到那绿波荡漾的妖娆万端的颓靡之地。

    还记得看过桃花扇,亦是这样的端然,侯方域拿着一柄折扇,优雅缓步走上台来。他打开折扇轻摇,作势欲嗅——

    有人说,二十岁的施夏明一声未发,那段态度先叫人过目难忘。

    真真是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和杜丽娘的游丝细软真个有一拼。从沈丰英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姹紫嫣红、断壁颓垣、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我看到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也看到了韶光贱,看到了那青春闪过惊梦园——就这么短,所有的爱恋,不过一场惊梦而已。

    看过早些年俞振飞的《惊梦》,文武昆乱不挡的俞五爷是江南才子。出生于苏州,之后由票友下海,原本是工昆曲,尺谱写得人人传颂,后来和程砚秋搭伙唱了《春闺梦》——我一直觉得他天生一个柳梦梅,亦是富贵人家出身,从小受昆曲的沁淫,吹了一手了得的笛,笛子在昆曲中犹如京胡在京剧中的地位,我简直能想象他当年有多飘逸。

    后来家道没落之后他下海唱戏,一代名小生,江湖上的俞五爷。老年后也唱过《牡丹亭》,犹自拿着一枝绿柳含情脉脉地说:“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一边说还一边乐,简直是不能忍——老真可怕呀。

    年轻一代的俞玖林在《拾画》那段演得极棒,捧着画,一声声地叫着“我的姐姐,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时,相当花痴,相当鬼迷心窍——爱疯了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看过俞玖林和沈丰英的宣传画,两张年轻得有些妖气的脸,粉艳艳的戏装,在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中的造型堪称非常前世非常苏州,一下子让人回到那前世今生的苏州里。

    《牡丹亭》的好还在于它的细腻和淫绵绵。

    虽然听上去淫,但淫得这样浮生若梦,并不觉得下流,只觉得这人生浮华一世,应该有这样的一番温存。

    柳梦梅拿着一枝绿柳让丽娘赋诗。丽娘羞答答地说:“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和你攀谈。”他道:“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一句“爱煞你哩”让人叹为观止。

    多直白呀,多呀——完全是色相吸引,男女初初相遇,刹那间就天崩地裂,最原始的爱,缘于一张脸,缘于那个身体!简直是比我爱你还要生动一千倍!我爱,我就爱煞你哩——单刀直入、兵不血刃、手起刀落,就这样干脆的感觉,不留余地的爱煞你哩。

    简直惊魂。这是我喜欢的一句,偏偏就爱它的惊心动魄。

    戏曲篇(13)

    “姐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哪里去?”

    “那,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这几句更缠绵,听着就心旌摇荡,其实把春色写尽了,可真好,可真妙。台上人演得情绵绵,台下人听得耳热心跳——怎么会不耳热心跳?如此缠绵意境,几句台词已讲出。

    再接着更逼近“淫词艳曲”——“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袖梢儿揾着牙儿沾”,咬着袖子;“忍耐温存一晌眠”——

    这几句淫艳入骨,但淫却淫得好,艳又艳得美,有人还嫌不艳不入骨,其实已经酥到了软处,杜丽娘的水袖已经和柳梦梅的交织在了一起,衣袖牵缠,好似鸳鸯交颈,真个是你侬我侬,“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可惜只是梦。

    梦醒后她有多怅然呀,曾经打动你的东西,有多就有多伤人,从此一病不起——

    “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这段的曲牌儿叫做《江儿水》,那调儿一声声散漫无稽,听着就是一个小可怜,春闺梦里的少女,害死了相思!相思也害死了她!

    “待打拼香魂一片,月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早年我收到这条短信时还不知这是《牡丹亭》中的句子,只觉得无限好,特别是最后一句,生生把人惆怅死。

    等待真看到这一幕,却是杜丽娘香泪流满腮,香魂欲去,我看着就心疼——好好的一个女子,因了一梦,就要魂断,生生是爱情惹的祸呀。

    可她很无悔,心甘情愿在地下埋骨三年,直到复生——古人也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柳中了状元,丽娘复生。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如果我写,我宁愿让柳落魄到衣衫不整,再扑到丽娘坟前挖白骨,那才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却原来,这才是——三生梦断,一世闲情呀!

    朝阳沟:二见钟情

    我并不喜欢现代戏。几乎一点也不喜欢。

    八个样板戏,我根本没看过。因为会唱程派,别人误以为我所有戏都会唱,一到歌厅就说,来来,你的阿庆嫂。

    从来没有唱过。

    那太流行的《智斗》我从来未曾唱过,有时候也觉得遗憾——居然没有赶上那么轰轰烈烈的年代。在那个年代,我也一定是个切格瓦拉一样的狂热分子。

    不久前参加过一个老知青的研讨会,那帮老三届,依然有饱满的热情,回忆往事时,依然纯粹、干净、透明,在又贫又穷的日子里,青春是火热的丰盈的。

    前几天又去798闲逛,在艺术画廊里看到旧时的工厂墙上依然写着: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与我同去的朋友说:“现在都觉得798前卫先锋,其实,我们最大的行为艺术就是上山下乡!让全世界都傻眼。”

    798那些红卫兵的旧照片,那些火车上的拥挤,一张张年轻而动人的脸,怀着热情去了农村,以为等待他们的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

    银环也是这样想的。

    作为当时的一个时代产物,《朝阳沟》有它特定的历史意义,是时间和空间里的一种必然。

    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那时最流行最迷人的东西也许很快就会过时,这就是经典与非经典的区别。

    前些天中央11频道播放河南礼堂上演《朝阳沟》,我从头看到尾。这是我第二次看《朝阳沟》,第一次顶多七八岁,我姑姑正谈恋爱,对象是一个石油工人,在霸州大礼堂演《朝阳沟》,当年演银环的魏云来到霸州。 bookbao8 想看书来

    戏曲篇(14)

    万人空巷。

    我姑父为讨好我姑姑找了两张票,我姑姑为了避人耳目带上了我,好说歹说人家才让进。我看不懂,也是第一次听豫剧。觉得这个剧种怎么这样闹,是有点闹,最俗气的那种闹,简直有点惊天动地。

    但我喜欢看银环与栓保。他们有一种年轻似笋的茁壮——我后来终于睡着了。

    事隔多年,我由喜欢摇滚到戏剧,对豫剧重新品味,觉得它终究在我身外。不似昆曲与京剧的贴心贴肺,到底隔着很多乡土味道。豫剧和河北梆子,一直游离于我的身外,近不得身,它的野气太重,味道浓烈,而我,更靠近那些缠绵那些小令,那些花间细腻的落叶与芬芳。

    请原谅我过分自恋的表述。

    常香玉那种天宽地阔的长相我就不认同。太正宗的唱法,不分男女地浩荡着。豫剧有一种中性之美,想找出婉约来,不容易。

    但我父母都喜欢唱《朝阳沟》,不光他们,我认识的几个朋友,年长我几岁,一张嘴也能来几句——

    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相处之中无话不谈。

    我难忘你叫我看董存瑞,

    你记得我叫你看刘胡兰。

    董存瑞为人民粉身碎骨,

    刘胡兰为祖国把热血流干。

    咱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蓝笔点来我红笔圈。

    我也曾感动的流过眼泪,

    你也曾写诗词贴在床边。

    咱两个抱定有共同志愿,

    要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

    唱得人想起同窗三载的青涩岁月,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少年。

    其实是对青春的怀念。

    银环上山下乡了,跟着恋人栓保到农村去了,不会锄地,有城市女孩子的娇气,小姑子和婆婆全宠爱着她。二大娘和全村人都当了宝似的,开始的热闹劲过去了,闹情绪了,再加上那个落后的娘,一生气离了朝阳沟,左思右想泪水涟涟,感情深呀。于是又回来,这次扎根到底了,连娘也叫来了,说尝尝朝阳沟的大西瓜。

    最后一段“亲家母你坐下”我下载了,听了好长一段时间,自己都觉得俗气,怎么会听这么俗气的唱段?

    但真好听。

    透着世俗的烟火——自从银环离开家。

    二大娘也唱得好。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银环永远留在了农村,栓保更要扎根一百年——现在听来真是笑话,谁能保证一百年的事情?三年五载都说不好,我搞不清银环和栓保现在干什么呢,也许银环开了一家美容院,栓保开了一个小超市,如果他们仍然老老实实种地,那真让我失望。

    可我喜欢那个年代的纯粹与干净。纯粹与干净多难得呀,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个汪洋大海,留在记忆中的有几多风浪呢?肯定爱情是难忘记的。在年轻的时候,如此真的爱过一个人,跟着他到农村去,睡到土坑上,有公婆小姑子,还有一个二大娘,这样纯粹的生活于一生而言不是坏事。

    生命的趣味与无奈就在于过去之后我们频频回望,岁月,有那样一段,终归是好的。

    《朝阳沟》真适合怀旧,如果曾经上山下乡过,如果想知道那段过往,去看《朝阳沟》吧,去看看那时的人有多真,有多纯,有多美好。

    听 戏

    从前我总说去看戏,有一天遇到一个听出耳油的老戏迷,鼻子往上翘着,然后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几个字——“你真外行,真正的戏迷,全叫听戏,只有刚入门的,才叫看戏”。我看了十几年,才刚刚入门,脸上的汗未免下来,流得紧。他又说:“听戏,听出耳油来才好,知道老谭吗?”我赶紧点头,他又说:“听过《碰碑》吗?”我又点头,他方才流露出稍微满意之色,慢悠悠地说:“老谭的《碰碑》,一上台就满目黄沙,几句反二黄三眼,你就立刻觉得一片荒凉,那意味,滋滋……”

    戏曲篇(15)

    听戏的人都有把风致骨头。从前听戏是流行,放三四十年代,干什么去,最时髦最流行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听戏捧角儿。现在不行了,这个星那个星太多,戏,倒成了小众的东西。张爱玲在《洋人看京戏及其他》里问自己,“为什么我离不了京戏呢,因为我对于京戏是个感到浓厚兴趣的外行。”对于人生,谁都是一知半解的外行吧?在她眼里,戏就是那青罗战袍,飘开来,露出红里子,玉色裤管里露出玫瑰色紫里子,踢蹬得满台灰尘飞扬……而于我而言,听戏是听人生,一出出——才子佳人、嫌贫爱富、唱腔委婉高昂……或者性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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