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克臣的队伍被八路军解决的时候,她又跟上现在的丈
夫哈叭狗——苟润田,溜到了保定城。
二姑娘不论在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一吃饱肚子,就擦胭脂抹粉、描眉点唇地打扮自
己。鱼找鱼,虾找虾,苟润田不在家时,有一伙子伪军和特务常找她来往。在这班伪军和特
务里面,有一个和她最要好的,那就是日本宪兵队长的大红人,铁杆汉奸刘魁胜。
哈叭狗驻南乡大冉村的时候,刘魁胜就来哈叭狗家顶哈叭狗的那个坑。这个事哈叭狗并
不是没有耳闻,因为自己的权势小,职位低,也就睁个眼闭个眼地装作不知道;有时候他就
用另一种人生哲学来安慰自己:“你搞我老婆,我再搞别人的。女人可算个什么?”
这次哈叭狗回到保定,天天都拐着腿子串大街、走衙门,到处指着伤口吹拍卖弄:“大
冉村村南那一仗,要不是我一杆枪顶着打,警察们要想都回来,那是妄想!”“八路军枪法
准,难得我会武术,三滚两滚我就滚出来了!”“不是我苟润田拿枪顶着干,八路军真有拿
大冉村据点的可能。”他在县公署、警察局胡诌乱咧地一吹嘘,还真吹住好些个人。有的背
后议论:“苟润田本事就是不小!”有的当面奉承他:“润田兄堪称文武双全的警长!”比
他高两三级的伪官员们,也常拍拍他的肩头夸奖说:“你是咱们清苑县出色的警长啊!”
“有前途的好干家!碰到这种场合,他总是先将帽子摘下,点着那秃脑袋“哪里,哪里,蒙
你抬爱”地谦恭一番,然后就察颜观色、转弯抹角地来卖弄。他卖弄的内容不外是:一,请
调离开张保公路;二,给个比警长权势更大些的差事干。他的心头话,曾和几个上司暗示过
几次。但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却不是这些捧场、喝采,给他擦俊药戴高帽的人。多日的钻
营吹拍,不但没能达到目的,甚至连一点希望也没有让他看见。
他的腿跑肿了,心费烂了,还是闹个瞎子点灯——白费蜡。他明白了,要凭自己的活
动,来满足升官调任的欲望是不可能了,他开始看风转舵,要在他老婆——二姑娘的身上打
打算盘。
于是,对二姑娘就格外殷勤起来:天天陪伴她逛马号1,遛市场,进时装店,吃迎宾
楼。二姑娘要什么,他给什么;说什么,他答应什么,哪怕借债拉亏空,他也是百依百随。
弄得这位风月场中的女人,不由得在脑子里画了个问号:“他这是怎么啦?”
1保定的一个市场。
一个燥热的夜晚,躺在床上偎依在哈叭狗胳膊上的二姑娘,伸手捏了捏他身上的厚肉撒
娇说:“怎么这几天你像瘦了一些?”
“瘦?是瘦了。什么人也架不住犯愁啊!伍子胥过昭关,为什么一宿白了头发?就是愁
的!”哈叭狗说完,像憋着好多委屈事似的长出了一大口气。
“你吃不愁,穿不愁,票子大把进,媳妇怀里躺,你可愁的哪家哪业?”二姑娘一时难
解地问。
“唉!别看咱俩是夫妇,我肚里有本难念的经,你也是不知道。”哈叭狗说着顺手替二
姑娘拢了拢披到眼前的头发。“是啊!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当然是不知道啦!”二姑娘把
哈叭狗那只替她拢弄头发的像五个小红萝卜的手指攥住,拉到自己的胸前。“你能不能把你
那犯愁的事儿,给我念叨念叨?”
“我那犯愁的事?”哈叭狗想说又不愿意说地斜望着二姑娘;二姑娘的两眼也睨视着
他,等待他继续开口。
停了一会儿,哈叭狗才把话吐了出来:
“我那犯愁的事,前后思摸了好几天,怎么思摸也觉得非你办不可!”
“我!?”
“你,就是你!”哈叭狗翻个身,趴在床上继续说下去。“你和刘魁胜好,这个我知
道。”二姑娘虽说不在乎,猛地说到这件事,心头也不由得跳动几下,黑黪黪的脸立刻变成
酱紫色。她望了望哈叭狗,哈叭狗的脸色照旧是那么平和,她的心才渐渐平静下去。她微微
地媚人地一笑,像不好意思地说:“这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当然你知道了。”
“我知道,我不怪罪你。”哈叭狗像很体谅二姑娘似的接着说,“年轻的女人,结了婚
啦,男人不在家,短不了走个歪道。可是,我问你,你既和刘魁胜相好,刘魁胜他能听你的
话吗?”
“按说,你不在家,人家照管得我就算周到。听话吗?也算听,像他那路人,只要喜爱
上自己心上的一个女人,怎能会不听话呢?不过他还不像你。”二姑娘说着将头扎在哈叭狗
的胳膊弯里面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让人浑身发噤。
“好,他只要听你的话,那我就托你明天到石桥找他,让他办那么两宗事。你就好好施
展本事赖着他,逼着他,让他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哈叭狗又朝二姑娘跟前挪了挪,手
搭在她溜光的脊背上,就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把自己的欲望一股脑地说出来。
二姑娘听完,伸出一个手指头,拨拉着哈叭狗那张蜂窝似的大胖脸,撇着小嘴,轻蔑地
从鼻孔里出了股气,跟着,咯咯地笑着说:“你用这种办法升官,将来可拿什么脸见人?
哎,我都替你害臊!”
“拿什么脸见人?这个,现今咱河北省省长吴赞周知道得最清楚。你再看看那本《官场
现形记》也就更不觉得稀罕了。从唐宋元明清到中华民国,一直到眼下的东洋人,谁要想在
官场上步步登高,不走黄门1就得走红门2。我比你知道得多,也是慢慢学的。”二姑娘对
哈叭狗的讥讽嘲笑,哈叭狗不但不觉得难为情,反到夹说带劝地给二姑娘来了这么一套。
“只要把这件事办成功了,你和刘魁胜的事,我保准不管。”
1指黄金、钞票。
2指女人。
“这话可是你说的!”二姑娘觉得哈叭狗真心实意地许下了愿,又朝实处砸了两砸。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说到哪儿,做到哪儿,只要你俩不谋害我就行了!”
“好,那明天一清早我就去!”二姑娘像拾了洋钱票子似的,笑哼哼地靠在哈叭狗身
上……
二
吃罢早饭不久,二姑娘搭上去高阳的汽车,来到石桥炮楼跟前,然后穿过吊桥,径直奔
向刘魁胜的住屋走去。
二姑娘的突然到来,乐坏了刘魁胜。他嘴里叨念着“我的小宝贝,我离开城里才十几
天,你就……”也不管二姑娘乐意不乐意,两胳膊朝前一伸,就把她圈抱起来,撂在自己的
床上,才撒开手。
二姑娘今天打扮得特别妖艳:身穿一件刚过膝盖、小开气、卡腰的月白大褂,肉皮色的
高靿丝线袜子,套在她那白白的大腿上,脚下穿着一双皮底的粉缎子绣花鞋:这些都是哈叭
狗新近给她置买的;脸蛋涂了很厚的一层官粉,眉描得又细又弯,唇点得又红又艳。
情人相见分外亲,两人调笑逗闹了一大会儿,才转上正题来。
“你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刘魁胜一头倒在床上,头枕枕头,左胳膊一字形地舒
开,抚摸着她的手问道。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二姑娘轻轻地按了按蓬松的飞机头,回脸轻轻地一笑,“我
到你这来,一个是心里怪想你,前来看看;再一个是托你个人情,给办两宗事……”刘魁胜
听到哈叭狗想托他运动一下,提提职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连忙问:“让我给他运动,
可以!他给我什么好处?”“看你这个人,”二姑娘撇着两片子小薄嘴唇说道,“人家这不
是把我这么个大活人给你啦!”
“这个,他不给得行啊!”刘魁胜说着又去搂二姑娘;二姑娘假装生气地推他:“不
行,你撒开,我不跟着你!”一个是假推,一个是真搂,二姑娘愈挣扎愈和刘魁胜挨近了。
“算啦!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你顶着毒日头大远的来了,我怎能把你的面子
拨回呢!真是大将难过美人关,像我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也得跪拜在你这石榴裙下。”
“三句话不离本行,一提就是你那杀人的事。像东王庄死的一百多个冤鬼,有一天会把
你活抓了去。”二姑娘说到这里又是噗哧一笑,手摸着刘魁胜的胸脯喃喃地说:“哎!你要
说人话,就办人事,明天,咱就一块搭高阳来的汽车回保定。嗯?”“行,只要哈叭狗不管
咱俩的事,你要活人脑子,我马上就给活挖个热的来。你要吗?”
“我要,你弄去吧!”二姑娘故意嗔着脸来了这么一句。“好,我就去,吃活人脑子是
大补,干痨气臌噎,百病都治。”刘魁胜说着就从床上爬起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报告!”
“什么事?说吧!”刘魁胜恢复了凶煞神的面孔,腾地跳到地上,粗声野气地朝外面问。
“昨天逮的那个人,您不是说朝保定解吗?现在去高阳的汽车返回来了。”门外站的
人,像请示又像报告地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解啦!你告诉他们,快把那个人的脑子给我取出来,我有急用!”杀个人,在铁杆
汉奸刘魁胜说来,是个很平常的事,所以他下个杀人的命令随便得就像说平常话。
门外的人答应个“是”字,迈步就走,刘魁胜转换一副笑模样,把脸扭过来,瞅瞅二姑
娘;二姑娘两手拄着床铺,半坐半仰地静望着他,脸上显露出极满意的神情,先是媚笑了一
下,然后又说:
“给你说着玩呢,谁真要活人脑子吃!你积点阴功德行吧。”
“积阴德?这个人可是八路军的情报员!”
“那还是解到保定去吧。”二姑娘像下命令似地说。“好,好,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
办。”刘魁胜立刻又把走去的那人叫住,重新作了个吩咐。
三
哈叭狗走的这个红门挺见效,三天以后,提升为警察所长的委任状送来了。哈叭狗像接
圣旨似的那么虔诚,双手捧着印有“国旗”、按有关防的那张又厚又硬的道林纸,像老鼠谒
见猫似地走进屋。瞅瞅床上躺着的二姑娘,望望坐在椅子上抽烟的刘魁胜,再看看两手托捧
着的卷成圆桶形的委任状纸,情不自禁地咧开大嘴哈哈地笑起来,笑得眼泪直往外冒。刘魁
胜屁股没抬,身子没动,夹烟的手儿朝委任状一指,说:“润田哥,兄弟办事一步一个脚印
吧!”
“当然!这是二姑娘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哈叭狗将委任状放在摆有座钟、花瓶的桌
子上,簸箕般的大屁股朝床上一坐,压得床铺咯吱咯吱山响。“魁胜兄弟,这仅是个开始,
以后不光麻烦你,还得请你多关照。不过要用我,我也是万死不辞。”
刘魁胜觉得时机不可错过,掐死手里的烟头,抬身离开椅子,手掌朝腰里的快慢机狠劲
一拍,“大哥既这么说了,我就领情了,以后多给方便吧!”嘴里说着,眼睛飞向了床上的
二姑娘。哈叭狗虽说心里酸溜溜的一百个不愿意,但是领了人家的情,自己又在二姑娘面前
说了“保准不管”,也就厚着脸皮笑了笑,默认啦!
二姑娘心里挺高兴,眼里却故意露出副不满意的神色说:“你俩一拉一唱倒对付起我
来。我不愿意看你俩有什么辙?”说完,小黑脸一嗔,两个腮帮子圆圆地鼓起来。
哈叭狗和刘魁胜都摸准了二姑娘的脾气,不光没有劝,反倒一齐张开大嘴,冲着二姑娘
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二姑娘再也绷不住脸儿了,两手朝床上一扒,脸儿埋藏在两臂中
间,也咯咯地来了一阵骚荡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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