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蹲在水边沉默不语的黛玉,“待会儿听我号令,再行决堤。”
“贺兰臹到了吗?”黛玉站起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被河水泡的冰凉的手指。
“还没有。”夜景阑看向远方,摇摇头。
“等。”黛玉伸手拉了一把身上的披风,把自己裹紧,迎着夜风吹来的方向,看向北方夜空中,点点星光,“贺兰臻,今晚,你就去地狱吧……”
突然下游水声大变,拨拉声响。半明半昧的夜色中,隐隐可见远处零星人影。
“门主?”墨云倾身低问。
黛玉看着夜景阑摇头,夜景阑方举起右手,示意不动。
先前渡河的不过是小股敌军,若此时放水,只能淹几个虾兵蟹将,只会打草惊蛇。
脚步声越发沉厚,水声渐乱。
黛玉低声说道:“开始。”
夜景阑挥手招来墨云,悄声细语:“让弟兄们开始掘坝源。” “是。”墨云在暗影中答应一声,转身消失。
过了一刻,铁甲铮铮,马蹄嘚嘚,下游劈啪作响。
“门主,坝源已经掘尽。”
夜景阑默默颔首,转脸看向黛玉。而黛玉则看着坝口的破船草包在汹涌的水流中颤颤巍巍。
啪,一艘渔船被冲裂,粗陋的矮坝被湍急的水流戳穿了一角。大地似在震动,回纥的主力近了。
黛玉心中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坝口的水势。
渔船一艘艘地被捅破,半刻之后,就在下游扬起惊夜动星的踏水声时,金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西风涌着狂肆的洪潮,像千军万马奔腾而下,摇撼冲击着河底堤岸,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淡夜中溅起暗色的泡沫。
“啊!”
“水!一一”
“大水……”
下游惨叫连连,骏马悲嘶。恍然间,仿若堕入十八层地狱,身感阴风肆虐,耳闻万鬼齐哭。
“撤!”夜景阑低声一吼,两千兵勇翻身上马,迅速撤离。
碧落亦捞起黛玉,二人一起飞身上马,和夜景阑一同在两千兵勇之后撤退,黛玉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汹涌的河水,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将惨境置于脑后,就算是身负血债,纵使冤魂索命,为了心爱的人,亦终生不悔!
颊边略感寒凉,衣袍翻动,驱马狂奔,东方破晓,露出一丝并蓝色的冷光。
众人奔至岔道口,停住。
“王妃。”夜景阑一直跟在黛玉身边,见黛玉看着岔路。犹豫不决。便提醒道,“去中军大营该往左边走。”
黛玉默默颔首,望向右方。号角声声,这是礼战的开始。接下来是两军列阵,主将喊话。
“夜景阑!”黛玉低声说道:“本宫命你带着这两千人马和断魂崖弟子,倾力参战,助王爷一臂之力!”
“王妃!属下得到王爷的命令是:保护王妃的安全!”夜景阑大惊,大战已经开始,王妃身边只留碧落一人,怎么办呢?
“夜景阑。我的安全,在我自己的手里。我身边有碧落,而且,我们两个人,没有人会注意我们。而王爷那里,十万对五万,他们竟利用人数优势将我方包围,打算一口吃掉!孰轻孰重,你自己分辨。”黛玉的眼睛,一直看着战场的方向,这里虽然看不见刀光刻影,听不见冲刺厮杀,但战场上的惨状,却可以想象。
“属下死也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
“好,你不去,我去!”黛玉看了夜景阑一眼,夺过碧落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了自己的战马几鞭子。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王妃一一”夜景阑大吃一惊,立刻策马猛追。、
幸好有碧落坐在黛玉身后,众人随着夜景阑追出三里多路,终于赶上黛玉碧落二人。夜景阑脸色苍白,说不出是担心还是后怕,横马挡住黛玉的去路,略带喘息的祈求道:“属下听从王妃的吩咐,这就带着人去援助王爷。但王妃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否则,夜景阑定会带着断魂崖八百名弟子,为王妃殉葬!”
“好,我答应你。你们去吧!”黛玉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镇静的神色令人安心。
“所有人准备!”夜景阑把手中长刻一挥,指向主战场的方向,“目标,主战场。出发一一!”
“是一一”两千乓勇竭力长嘶,跟着夜景阑的战马狂奔而去。留下一路尘沙漫天,昏暗暗,天地之间辨不清颜色。
……
“杀!”
“杀!”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将大地惊醒,将夜色冲淡,将黛玉深深震撼。长吸一口气,胸中充溢着凉秋的味道。
夜景阑带人策马急行,待到感到战场后,忽然疾窜身形,飞身而起,御风飘入战地。踏首而入,点足而上,眼中只有那支帅旗。待近了,才看到水溶的坐骑已被砍断四蹄,在地上不住抽搐。而他手拿玄龙鞭在阵中挥舞,周围亲卫皆是浴血奋战,不落人后。
晨风凉薄,尘沙飞起,暗淡的天幕下,一切浓重的好似油画。眼见一支冷箭飞向水溶毫无防备的身后,夜景阑瞪大双眼,脚下发力,使出“踏莎行”。翻身而落,一把抓住箭羽,内力奔泻,震的周围敌兵纷飞。
水溶急急回身:“你!”他一挥长枪,挑落一众荆兵,“你怎么……?!”气得是深眸流火。
“王妃以命相胁,逼迫属下来接助王爷、属下违抗王命,待战胜逆贼后,自当听凭王爷处置!”夜景阑扶着他的宽肩,旋身而上,踢落来袭的士兵,在空中低语。
“混账!”水溶暴怒。
“王爷,王妃一腔深情,以命相许,如此神情大义的女子,亘古未见。夜景阑听王妃之命,援助王爷,亦是大义使然,成全王妃对王爷的一片痴心。王爷……”夜景阑话未说完,便有数十名兵勇包围了二人,一起攻上。
“玉儿,我以江山为俜,定携你遨游天下!”水溶奋起扬鞭,周围血肉横飞。那双深眸粼粼颤动,迸出希冀之光。夜景阑和水溶背靠背,怒视着周围提枪而上的几十名兵勇。
“啊!”壮胆似的大吼,数十人齐齐扑来。
水溶和夜景阑,一鞭一剑潇洒从容,水溶玄龙鞭迎风飞舞,舞出血肉横飞,开合间有说不出的霸气。夜景阑单握剑,剑挑八方,昂首挺胸,斜刺身旁。二人兵器一长一短,配合的十分默契。
刀光剑影之中,夜终于走到了尽头。晨光从前代的孤冢中,从黑暗的乱世里,从绝望的边缘处,缓缓向厮杀的人们走来。水溶是手中长鞭横向一扫,横扫大片:“虎跃深涧!”夜景阑手中长剑亦猛然飞出,以气催动,喝声大吼:“杀!”
周围血气飞起,乱战一片。沙场混战,堪比群殴,哪里分什么道理!
指尖抹去溅来的血滴,嘴角越飞越高,带着嗜血的兴奋,银色利剑飞扫勾去个个冤魂,玄色长鞭如游龙般声声嘶鸣。
谁说地狱之门只在子夜开启?其实,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四野震动,马蹄声狂乱。天边飞来一朵“黑云”,浓重沉厚的似要将旭日遮蔽。
“王爷你看!”亲卫遥指,忠顺王举目远视。
“王爷,是幽国的青云骑!”
果然啊,不愧是盐铁冠绝的幽国,五万铁骑皆为宝马,每兵每士皆著宝甲。怪不得云廷翼仅凭着不到十万人的兵力,便能独立称王,凭着靖南侯的身份,在苏杭一带经营数十年,果然不是白给的。
青云骑出,天兵突至。以一抵十,不在话下。
“好!”忠顺王抚掌大笑,“大开中军,放青云入阵!”
“公子!“身穿黑铁宝甲的马朝奇紧紧跟在只着白色锦袍的南宫倾城身后,一举猿臂,“到了!”
南宫倾城冷凝凤目,一抽短鞭,烈马狂奔,只身奔于阵列前沿。
“驾!”马朝奇看着前面那道清冷挺拨的身影,不禁暗叹:追随这样的人,纵然血肉横飞,陈尸沙场,也无怨无悔。
“青云骑!”
“青云骑!”
被围住的西北军将士纷纷举目,望着呼啸而来的黑甲军,硼紧下顼:“娘的!今天可算是爽了!”
一个个抹了抹脸上的鲜血,“这样死,也不算窝囊!”
“嗯,总比死在西南兵兵手下强。”
“就让老子尝尝天兵的滋味吧!”大胡子一刀砍落身侧的西南兵,迎着狂嘶的骏马,怒吼道,“来吧!”身休没有等到尖利的刀刃,他瞪圆两目,望着从头顶飞跃而过的马腹和飞扬的马蹄,微微愣怔:娘的,竟然不屑老子?再转身,却见自家弟兄皆是安然无恙。唉?他纳闷地挑起眉毛,定睛一瞧,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西南兵一个个不是成了刀下亡魂,就是成了马下野鬼。胳膊大腿满天飞,哭爹喊娘乱声起。
半晌,众将士才明白过来。
“他大爷的!他大爷的!”
“青云骑竟然来帮咱的!”
一群大老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比晨光还灿烂。笑了阵,有人突然一拍脑门:“傻愣着做啥!迟了战功就成别人的了!”
“硌老子的!杀!”龇牙咧嘴、目中带笑向西南军扑去。
……
“王爷,我来掩护,你先冲出去!”夜景阑侧身,替水溶挡住两名敌兵,低声吼道。
“胡说!我水溶一生中,惟独不认识‘逃跑’两个字!”水溶怒目而视,挥手扬鞭,又结果了一个兵勇的性命。
“王爷,王妃灞陵桥等你。快去找她……”夜景阑纵身飞起,立在一堆尸体之上,借着高势,手中长刻再次出手,如白龙一般游走于面前新冲上来的几十名敌兵。正是仗剑倚风斗天地,清狂一舞艳惊心。
南宫倾城坐在马上,四处逡巡,刚才那一声怒吼分明就是水溶的声音。在哪儿?在那里?……心中浮起浓浓的焦虑,清冷的眉梢凝起深深的担忧。
“夜景阑!”身后又是一声大叫,是他!南宫倾城勒马转身,向南边疾驰。
“杀!”阵后又是一阵暴吼,水溶沉目远望,只见绣着“马”字的帅旗和绘着孔雀纹样的幽国国旗在天边挥舞。倾城,终是说服了马朝奇么?如今青云骑已经赶到,回纥十万人尽数毁于金水河中,这一战,已经是胜券在握。他拔剑插在土中,撑着自己疲惫的身躯,低低沉沉地笑开:玉儿,我们胜了!等着我……
“王爷一一”不待夜景阑扶住他的臂膀,就只见一匹黑马驰过,眼前的人仿若从平地上消失。夜景阑急急转身,却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早霞丽日中显得格外英挺。
是他啊,夜景阑心头重石放下一一那便安全了。
……
灞陵桥边,黛玉裹着披风,背靠一棵枯村,静静地坐着。靠在身边和她拥在一起的,只有碧落一个人。
“主子,冷吗?”碧落把自己的披风又拉开,裹在黛玉的身上。然后调息内力,为黛玉驱散湿冷的江风。
“就要夏天了,哪里会冷?“黛玉轻笑,嘴角绽开一丝微笑,“碧落,你记得你父母的样子吗?”
碧落茫然的摇头,“不记得,我从小是跟着师傅长大的。师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我便寄居在庙里。从小到大,我看见过的,都是路人甲乙丙丁,没有亲人。”
“等这一仗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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