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地拍下去,可是,他依然乐此不彼地这样,看瞎了全班人的狗眼。
叶怀瑾渐渐发现春子的笑容多了起来,心里有点不爽:“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让你很快乐?”
春子笑眯眯地拍拍鼓鼓的小钱包,笑得更好看了:“喏,他分垃圾,我收钱,干嘛不高兴?”
叶怀瑾不知道怎么反应,他知道春子看重金钱,可是,她并不拜金,更不势利,她和他认识的所有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不是温室里的柔软的花朵,更不是对命运充满愤世嫉俗的折翼天使,她坚强乐观,淡定现实,背负着灿烂的阳光,可是却只能行走在冰冷永夜的阴暗角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不知道她能走多远,能坚持多久,可是,他分明心中充满了敬佩或者怜惜。
这天,走到了分手的岔口,他突然站住了:“春子,今天我生日,只有我一个人,你能否赏脸到我家吃顿饭?”
春子听到他的邀请,顿时浑身的血气上涌,热情凝聚在喉咙里,声音和目光都烫得颤抖:
“我还没有给你买生日礼物。”
“你可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莫名的心慌。
“不是你请我问吃寿宴吗?干嘛让我做饭。”她努力地嘲弄他,尽力让自己恢复嘻嘻哈哈的模样。
“不是你要送生日礼物吗?以工代礼对你来说更划算吧?”叶怀瑾也努力地挤出丝笑。
十几分钟后,春子已经跟着他进了那栋被她幻想为王子城堡的荧光闪闪的大厦。
他的家宽敞空阔,几乎空荡到寂寥,那客厅的沙发边上,堆放着几个大行李箱子,周围没有一点生活用品的痕迹。
春子诧异:“你是隐形人?住了这么久了,行李都不打开?”
“我昨晚收好的。”叶怀瑾犹豫了许久,终于很艰难地看着她,“春子,我快要离开这里了。”
春子顿时满脸的无措和懵懂:“去哪?”
“澳洲有个远亲,六十多岁还没有孩子,我爸爸妈妈去问他借钱周转,协商的结果——就是把我过继给他。”
叶怀瑾脸色苍白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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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往事是春子能够关注底层的原因,她矛盾的性格和骨子里的对下层人的悲悯,因为有了这些往事,才显得更加的真实!
第一一五章
春子哑然:“怎么这样?”
“呵呵,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那个人比我爸爸最富有的时候,不知道还要富有多少倍,至少我可以帮到家里,爸爸妈妈除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指靠翻身的了。”
春子撇撇嘴很感伤:“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果要是好,你那副死人脸的模样是面具吗?”
叶怀瑾忧伤地凝视她的瞳孔,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着他忧郁的笑容:
“我没有伤心,只是忽然觉得非常的舍不得。”
“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出人头地,都要舍弃很多的东西,不过,你都这么大了,即便是过继给人家,不过就相当于在这里上学改到了出国上学而已,那里没有和你作对的叶龙,会快乐很多的;
平时你的爸爸妈妈就没有和你在一起住,你一个人在哪里不是都是一个人吗?只要心中有家人,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是不会改变的。”
春子很开通地开导他。
叶怀瑾看着她:“我知道,可是,那里没有你,春子,那里没有你,我该多寂寞。”
春子的脸瞬间通红,瞪着他的眸子连眨巴都不会了。
“春子,在家里发生诸多事端的时候,众叛亲离的疼痛心碎,那时候我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但是,遇到你,我懂得了什么是希望;
你让我明白希望不是奇迹,不是坐以待毙,更不是异想天开,而是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对命运的反抗,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怀抱着最大的勇气,努力地在夹缝中活下去,我知道生活早就把你磨练得伤痕累累,可是,你依然坚定地追寻着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家;
对我来说,你就是黎明前的那颗北极星,哪怕以后我的生命里有再绚烂夺目的光芒,都比不上这一刻你所给与我的珍贵,因为太珍贵,所以舍不得让它从身边溜走,甚至舍不得让人发现它;
如果你知道,我宁愿叶龙继续讨厌你,欺负你;也不希望他像现在这样地和你亲密无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恶?”
叶怀瑾的声音清澈细碎,听得春子双目晶然,面颊似火:“我明白,我也喜欢你。”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了什么,话已经从心口流泻出去了。
叶怀瑾惊喜中带着紧张,他认真地看着她:“春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春子顿时咬了下唇,她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头。
她经历的不幸太多了,知道自己跟着他离开,那绝对是没有未来的,因为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她怎么让他在尴尬的困境中给他增加负担;
还有,翠花已经将要六十岁了,她对自己的养育之恩,让她无论如何都丢舍不下,这是良心。
“我可以等你,我等你七年,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如果到时候看不到你,我就去流浪了,那你可能再也找不着我了。”
春子说完这些话,似乎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勇气,她低头往厨房走:“我去给你下长寿面。”
叶怀瑾伸臂揽住她,握住了她的手:“春子,不要长寿面了,你就是我此生最好的礼物。”
春子努力地克制着眼泪溃堤的激动:“你太坏了,本来一碗长寿面就可以划清界限的事情,被你这样一说,我不是要用一辈子来等你吗?”
叶怀瑾的目光深邃辽远:“那也不会比我爱你的期限更久。”
这算不算是誓言?
可是,他们俩前半生的接触,也不过是这一个紧紧的拥抱而已,这承诺在未来的岁月里,随着日月风沙的侵蚀,渐渐地显得苍白而黯淡,春子却依然固守着这些过往,因为他告诉过她,他会爱她更久。
后来,她上高二的时候,城里进行老城区改造,补贴的钱经过层层盘剥,到她们手里,根本就无法安顿接下来的生活,而翠花哪里舍得动用她上学的钱,固执地和周围那些即将无家可归的人一起,阻止拆迁;
有强拆,有拖走,本来就如同垃圾场一般的贫民区,彻底地颓败,坚守的人们都被大铲车逼到了最中心的生活区里,许多人开始到市政府门前静坐,据说有专门的记者发了稿子,呼吁社会的关注;
这拆迁的事情竟然就这样地停滞了,周末春子回家的时候,翠花还庆幸地告诉她有惊无险,这里还是她们的家,不过,因为搬走的人太多,有很多的废墟,让这里多了很多来历不明的小混混,她把一张存折给她,说现在家里没有人看门,怕丢了;
春子回校不久,一天夜里,一场莫名的大火就把这里变成了修罗场,连救护车都开不进去的巷子里,可以想象被活活烧死的人该多么的凄惨无助,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集体谋杀。
惊闻噩耗,春子几乎昏厥过去,那里的人有多强悍的生命力她比谁都清楚,可是,竟然只有十几个幸存者,他们能够逃命是因为住在最边缘的地带。
春子看着电视上采访的新闻镜头,据说起火原因是因为天气太冷,有人使用电炉子烤火,引起了电路短路起火,大铲车推着狼烟缭绕的废墟,烧了两天才熄灭的大火,里边还有什么幸存者?
一大堆被烧成了黑色的炭灰一般的骨殖,被丢弃在白色的塑料纸上,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
善良的翠花尸骨无存,她也因为和翠花没有血缘关系而没有领取到那些微薄的补贴。
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她是生活在那里的人,她知道那里连电线都不敢多扯的人,哪里会舍得使用耗电量极高的电炉子?
看着那些大人物满脸悲悯和痛惜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恶心,继而就是释然。
在这座城市的生物链条里,这里可能就是最低贱的黑泥巴层了,它的存在除了给在职的领导脸上抹黑,给这座城市增加贫富鲜明的对比的、让人看了刺眼的标本,对能够主宰城市未来的人来说,它的存在毫无积极的价值。
那片废墟被当做城里最丢人的遗迹很快被钢筋水泥吞噬,一个繁华的商业区紧紧地挨着周边的那些高尚社区很快就建起来了,只是不知道那些赚了黑心钱的人,半夜里有没有被火堆里的冤魂纠缠。
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她敏锐的目光变得更加的忧郁。
她第一次有了对生为底层的厌恶,这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生活层次,因此命如蝼蚁,脆薄如纸。
她用翠花给自己的存折里的钱,买了一个相机,然后,就开始利用节假日开始寻访那些在城市里被迫乞讨的被拐卖儿童,然后精心布局,投入一家全国性的报刊。
她竟然因此被电话告知,如果能够继续深入挖掘,报刊会专门为她做一个专题,问她要汇寄稿费的账户,她拒绝了,哭着说请她们给她刊登了一则寻家启示,她把翠花一年年地给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整齐地一张张地排列着印出来,发行。
她孤注一掷,因为她对这种命运充满恐惧。
一周后,她的母亲和舅舅一起找来了,彼时她的父亲因为有一次听说远处的一个大城市破获了一起拐卖幼童案,救出了数十名被拐卖的儿童,他抱着希望而去,在路上出了车祸。
春子随着母亲一起到墓园里那个巨大的合葬墓前,给翠花道别,她哭得很凄惨,这个和她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女人,靠着捡破烂养育了她近十年。
她发誓要出人头地,再不受命运的摆布。
虽然,她们家家道中落,可是,爱女寻回,妈妈的精神好了许多,家里本身又有祖业可依靠,春子看着和她当初离开的时候相比,这个家终于和她记忆里的那个重合,只是,妈妈再不是当初的明艳年轻,想来,这母女苦苦牵挂的心思是相连的。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读书,考大学,这之间,因为叶龙参加了国家的篮球队,还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她通过叶龙终于又联系上了叶怀瑾,两人断断续续地书信往来。
叶怀瑾在她大三的时候,终于以澳洲交换生的身份来到中国x大学习,虽然和春子不一个学校,可是,她依然无比的兴奋和激动,叶怀瑾对她的若即若离让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因为分开的太久太久,那些单薄的往事早已碎裂成了风尘。
他的专业能力极强,经常参与学校的各种大型课题研究,他们之间的交集虽然不少,可是从来就没有什么突破。
后来他又回到了澳洲,随后,和她联络的日渐稀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那些年少的誓言总是让她无比眷恋,是啊,叶怀瑾说她是他生命最黯淡时候的北极星,而对她来说,他更是让她努力着不甘沉沦的那人渴望拥有的人,无数次艰难的时刻,孤独的她只要想到他可能在前方不远处等着她,她就无法让自己放弃努力。
他不可能属于她,虽然她明明知道,因为她清楚,他从小就对很多仰慕他的女孩子都是很温柔的。
想来,他可能也是把她当做那些众多的仰慕者之一,如此而已。
可是,她还是贪恋那少年怀里清洁的味道和气息,虽然,他早已成熟成一枚妖异腹黑男,可是,在她眼里还是过往的模样。
这次故地重游,她当然去墓地看了翠花,也去仰望了那矗立在当初废墟上边的那些繁华的商业中心,所有的,都如同南柯一梦,再不显一丝痕迹。
那天的电话,她是站在当初他们一起放学后习惯地约定等待的路口,打给叶怀瑾的。
她痴痴地伫立在斜阳里,眼含着滚烫的泪水,可是,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从绿化带里突然闪出来的少年了。
她无限眷恋地给他说着这里物是人非的一切,听着他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她知道,他们俩那些美好的过往,都随着时光列车轰隆隆地开远了,再也追不回了。
她怅然地和这条路上的那个幻想中的青葱少年道别,她知道,她以后,要一个人毫无希望地面对这个丑陋的更显残酷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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