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等到，却听到一阵重物跌落的声音。

    恭子探头去看，看见幸村正完好无损的扶着岩壁。

    “阿市，你摔下去了？”

    幸村很镇定的扫了扫头发上的厚厚一层灰说，“我走神了。”

    “……哦。”

    恭子不疑有他，伸出手臂，笑道，“那根树藤好像不太牢，你握住我的手，大概会爬得比较轻松。”

    他站在那里，定定注视她，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快上来啊。”她催促，不免有些怀疑，阿市他的眼神……那时间的迷惘，是不是看错了？

    幸村眼里恢复神采，微微一笑，不客气的牢牢抓住恭子向他伸出的手。

    十指紧扣。

    恭子莫名的心悸了一下。

    幸村上来后便放开她的手，平静地说：“再不回去他们可能要报警了。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给他们报个平安吧……莲二应该带了手机。”

    恭子闻言连忙依言打电话。今天频频出状况，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心跳那么急、脑子里那么乱。

    好像很多事情都堆在一起，不知道先处理哪件……到底怎么了？打了电话让那方担心的同伴安心后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沉沉的，放不下来。

    ……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还是不想了。

    “阿市，我们回别墅吧～”

    少女元气满满地喊着。

    “好。”

    紫发少年莞尔地应着。

    于是又一次被掩盖掉了，少年曾有过的不适。

    由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的麻痹，冰冷蔓延至全身，没有办法使力，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指尖不由自主的松开，抓不住任何东西，所以才会再度摔下去。停滞，好像是很长的时间，但一回神来，似乎也不过短短几秒钟的事。

    ……第几次了？

    少年看着自己的手，在少女没有觉察的角落，合拢手心、又再握紧，重复的动作为何会显得那样僵硬。

    不是心理作用……也许该找个时间去一趟医院了。

    就算再怎么排斥，不能不去……

    可是不能让他们……不能让她知道……

    “阿市，我挑战织的围巾完成了！来，快围上吧！”

    窗外已在下着雪。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幸村离开社办，与笑笑闹闹的同伴们走向车站，恍惚间想起早上恭子为他围上围巾的情景。指尖微凉，不禁抚上脖子上柔软的围巾，与校服配套的格子围巾已被换成她连日来赶工的成果。

    “今年冬天特别的冷呢……”他记得她这般呢喃，“阿市要多穿点呐……别忘了戴手套哦……”

    是啊，今年的冬天，确实特别冷呢……

    这是，少年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chapter40冬雪完]

    第四卷：三字慕，悠然笑问时 chapter 41 谁无悔

    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坐在床边的恭子。

    她脸色苍白，眼睛却格外明亮。她极其专注地注视他，然后开口：

    “急性神经根炎。”

    声音很轻，落地无声。但她说得那么慢，一字一字的，很清晰，仿佛要他全部敲进他脑子里、烙印内心深处。

    “又称格林-巴利综合征。是一种免疫系统疾病。症状……一开始是偶尔的神经麻痹，渐渐的也许会导致手脚瘫痪，再也动不了一根指头走不动一步路……甚至可能因呼吸肌麻痹而缺氧……”

    她再也说不下去。而他只是看着她。

    安静的，不说一句话。

    “我听高野医生说了。”恭子声音中的波动已然不可抑止，有些沙哑的感觉，“他和你有过预约……就在你被送来医院的那天。”

    原来已经不是发病的那天了么。幸村平躺着，把脸转回去，头上一片雪白，是医院独有的颜色。空气中飘浮的消毒水味道令人反胃。

    那天本来和神经科的医生约好做一个彻底检查的……在瞒着亲友的前提下。然而……他们都知道了吧……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不必说了。

    是的，早在诸多症状出现在身上时他便上网查询过。搜集的那些资料让他一时无法面对。

    多希望只是另一种相似的病症，不要是如此残酷的事实。

    询问了医生，订好检查的日子。

    他已有面对现实的勇气，只是尚存着一丝侥幸。哪怕现实会打碎梦想，也不能用如此突兀的方式，残忍的撕破安乐生活的面纱。

    如果真的是……那么，他希望用自己的口告诉他们——他的家人，他的朋友……还有恭子。

    柳或许会自责，为何不早些揭穿他的身体不适，逼他来看病。真田、仁王、丸井……他们，都会生出相近的想法吧，自责着，为何不早些发现他的异状。

    幸村了解那些同伴的。

    仍是阻止不及……

    来不及亲口说出……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他在他们面前倒下去了。

    而恭子……

    她知道了他的早知道，知道了他一直隐忍不说。

    “恭子。”

    幸村撑着病床坐起来，唤道。

    她坐近一点，似乎想扶他，手才伸出一点，又握成拳收回身侧。

    怕伤了他的自尊吗。

    又如何？他其实也没多大骄傲，生了病得治，他只能接受。

    他靠坐在床头，侧首对她微微笑着，“这个病，也是有治愈的机会。做手术的话……成功率挺高的。”

    没说的是，治愈成功的例子不多。手术的成功率高，失败率更高。即使完成手术，复发的可能性也很大。

    她微低眼帘，目光落在他置于病床上的那只手。苍白的颜色几乎要与床单融为一体。

    “对的，绝对能治好的。”

    她仰脸冲他一笑，阳光很温暖很干净，可他看见她眼里隐含的痛。很痛很痛的，仿佛传到他心里边，一并疼痛起来。

    “对不起。”

    幸村最终说了这句话。

    恭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眼泪蓦地滑落下来，两道泪痕直直挂在脸上，竟是触目惊心。

    “不要哭。”他轻轻道，手指拂过她眼下，湿润的痕迹沾在指尖，很凉。

    “我没哭。”她怔怔的说着，有一种倔强的味道，“是下雨了。”

    “你倒不若说是下雪了。”

    他柔声说，可是谁不知道，病房内哪来的雨雪。

    “是……下雪了……”

    她顺从他语意重复着，又掉下一串泪。

    晶莹的泪滑下指尖。风吹得手指冰冷。

    “恭子……”幸村凝视她缓慢的说，“隐瞒你是我不对，是我自己害怕。和你没关系的，你不要自责。累你担心了，真的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她突然握紧他的手，他感到她手上传来的细细颤抖，“说对不起的不该是你……”

    明明是她的错。

    明明一直在身边，为什么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恨的，她怨的，她气的，只有自己。

    啊，果然出现这种局面了。

    幸村有时候真恨自己看得太清。一开始自己不想面对选择隐瞒，然后是怕她担忧——毕竟她曾数次叮嘱过他身体检查，后来则成了担心她会自怨自艾——因她没发现他掩藏得很好的病。

    走进了死胡同啊。

    他想他确实如愿见到了她的眼泪，可是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恭子，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哟～”

    他故作轻松的笑，捏捏她的脸。很软，但凉凉的，是眼泪风干后的证明。

    平时他都不会用如此举动调侃她的。趁着这次生病，放肆一下吧～他心中乐观的想道。

    只是短暂的心理自我安慰，谁都会做。

    却不料，她忽然靠过来，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紧密的，没有一丝缝隙的拥抱。

    “阿市，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她低声在他耳边述说。仍然很慢的语速，有着一点一滴渗进他骨子里的温暖。

    他勾着嘴角笑了起来。抬起手臂，缓慢又坚定的回抱她，严严实实的，如此贴近。

    “我相信你。”

    ……

    后来才知道，他清醒那日，妈妈正在病房外默默垂泪，爸爸在医生办公室了解他的病况，以及征询他能进行的手术目前在全世界成功的案例有多少。

    问那些也是多此一举，他清楚自己最后的抉择。他有梦想的，他想重回网球场拿起球拍，他想和他所珍惜的人们一起幸福生活。

    哪怕孤注一掷。

    又过一天，网球部的伙伴来看他，他方知送他来医院那一天，医生本想语焉不详的打发他们回家，只想等他家人到了再详尽解释。博学多才的柳生却恰好知道医生所提的病症名称，一番说明后，他们虽然因时间太晚不得不各自回家去了，但网球部气氛着实低迷了很久。

    也从他们口中探出那一天，接到消息赶来的恭子，面色有多惨白。

    据说，是非常惊惶的表情。

    后来又流露出一股深浓的悲伤。

    幸村知道，那是她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伤痛。

    因为她怕他也痛。

    可他终究是痛了。

    地球上某个角落——

    某个无形中影响了科斯卡亚革命、隐隐成领军人物的少年此刻正无聊，闲得想找些事来干。

    革命军现下形势大好，节节获胜，政府军眼看就要溃败，只在苦苦支撑；某些个介入内战的大国也断了政府军的武器来源，转而暗中输出武器给革命军；国际上舆论一面倒，基本都看好和倾向革命军……就像被有心人主导一般，短短几年间革命发展得如火如荼，战势扭转，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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