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爸爸看了看表:“一个半小时,不错了。赶紧停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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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小伙缩着肩,佝偻着身子,脸色青白,眉毛头发挂满了冰珠子,蹒跚着爬进了驾驶室,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在那儿不停哆嗦着。
宝然爸下了车往后去,山东大叔叫住他,一伸手不知打哪儿摸出只小酒瓶来递给他:“拿着!”
宝然爸毫不客气地接过,翻身上了后车厢。
顶着风雪,车子摇晃着蹦跳着继续前进。
宝然妈担心着后车厢的丈夫,再者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也有些乏了,慢慢沉默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宝然,无意识地看着车窗外飞速略过的茫茫雪原。
窗外一如既往刮着北风,卷着雪花。从天上到地下,都是混沌一体的苍白,远远近近镶嵌着一条条的灰影,那是用于养护公路以及分割条田的钻天白杨,笔挺密集地排列着,齐整肃穆如列好的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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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小伙到底年轻,很快缓过了劲儿,又开始聒噪。
山东大叔开着车,自然乐意有人跟他斗嘴解解闷儿,打趣地问河南小伙儿:“怎么样臭小子,知道厉害了吧?”
“老哥,俺这不是没经验嘛!原来想着那上面不还有顶蓬罩着呢吗,谁知道啥球事儿不顶!那风啊灌得透透的,底下那大白菜也冻得一个个冰坨子似地,好家伙差点儿没把俺给冻死!下回俺就知道了,俺就不该躺下睡,其实裹紧了坐着就没那么冷了。”
江宝然暗自撇嘴: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小子嘴还挺硬!”山东大叔不屑。
“真的!”河南小伙急了。“那年俺来的时候也坐这样的车,前面都是领导,俺们一路都在后面过来的!”
“没脑子!那时候什么情况?都开春了!再说了你们那是一帮子棒小伙儿挤一块儿,能冻着才怪了。这会儿可是三九,你搁这儿逞什么英雄!后厢那儿都是冷冰冰的大白菜,可不是你那新出炉喧腾腾的小媳妇!”
河南小伙害羞了,低头咧嘴傻笑了半天,嗫嚅着分辨:“俺也没那意思……俺就是觉得,怎么算,俺也比江大哥要年轻的多,扛得住。临出来前俺姐说了,江大哥那是文化人儿,金贵着呢!”
闻言山东大叔瞥他一眼,道:“嗯,傻小子还不错,有心了。这些你就甭管了,你老哥我心里有数,时间到了你自己不滚后边儿去我也得给你踹过去!哪,别那么些废话了,看看你座位底下那个木头箱子,看见没?”
小伙子弯腰拖出个脏兮兮的小箱子来,里面是些棉手套,破抹布等物,边上还有半条烟。
“拿一支出来帮我点上!”山东大叔吩咐着。开长途的司机们大多嗜好抽烟,以缓解劳累困乏。
河南小伙很殷勤地点好烟送到山东大叔嘴里。大叔看着他笑了,含含糊糊说:“你小子就委屈点儿别抽了,那边还有你嫂子和我干闺女,别熏着她们!”
小伙子憨憨地笑:“俺不抽烟。俺姐说了,抽烟可费钱了!”
山东大叔左手取下烟来,偏偏头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笑他:“知道!钱得攒下来接媳妇儿!”
小伙子抓抓头发,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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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河南小伙儿下去将宝然爸换了上来。
尽管有白酒抗着,宝然爸也已经是瑟瑟发抖,嘴唇上都变了颜色。宝然妈心疼,将垫在宝然身下捂得热乎乎的小被子给他搭上。爸爸勉力咧嘴笑笑:“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你顾着宝然就好,别把她给冻着了。”
“我抱着她,两人靠一块儿暖和着呢!”
山东大叔安慰说:“接下来就没那么冷了。这会儿雪停了,你们看太阳都升了老高,只会越来越暖了。咱再加把劲儿,争取日落前赶到!”
真的,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冬日的暖阳懒洋洋照的连绵的雪地上,给洁白清冷的雪面上镀了淡淡的一层金,车子掠动之间,时而有晶光闪烁,夺神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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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时间,大家午饭都是在车上草草解决的。就这样也还是行不快。因为疏于养护,有些地方路况极差,还遇上几处雪窝子,险险的陷进去,多亏山东大叔经验老到,备了破麻袋垫底,防止打滑。宝然爸同河南小伙还时常下去探探路或者推下车。就这样磕磕绊绊,紧赶慢赶的,一行人到了乌鲁木齐时,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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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赶到仓库交接了货物,山东大叔又拉着大家转弯抹角来到乌鲁木齐市边上一处居民区。
一眼望过去,这简直就是个贫民窟。此时天已全黑,这么一大片屋子,居然一点灯光不见。待山东大叔熟门熟路将车子在一处低矮的院落前停下,带着大家进了屋,才发现这里根本就不通电。
一个拄了拐杖身形佝偻的老人慢慢由里屋迎出来,山东大叔上前说了几句,转身主人似地招呼大家自己坐,接着去车上取了些大块儿煤进来,点火生炉子。
边忙活边吩咐大家:“都别站着,一起上个手!这是赵大哥,我的老战友了,到这儿你们就当回自个儿家了。今晚你们是走不了了,就歇这儿吧!大家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那住旅馆的钱还是能省则省!”
说着推了河南小伙儿一把:“愣着干吗?去!车后厢还有几颗烂白菜,都给搬进来,拿出两颗来拾掇拾掇,老赵你那粉条子还有吧?我来我来!咱先整个汤喝上,娘的饿死我了!江老弟你把行李堆门口那个箱子上就行了,过来跟我一块儿弄吃的,早点儿休息,明儿早起还得出去跑车票!”
宝然妈上去想帮忙,被他给推开了:“弟妹这儿用不着你,把宝然管好了就行……,不然你铺床吧,东边那是个旧沙发,靠炉子近还暖和点儿,你跟宝然睡那边。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跟炕上挤挤就行!”
众人服从指挥,各司其职。那赵大哥点了盏昏黄的煤油灯,就被山东大叔摁着坐下了:“老哥你不方便就别跟这儿添乱了,我们来就行!”
被围了大衣小棉被端放在老人身边的江宝然这才注意到,这位“赵大哥”不仅腿是瘸的,而且左手从腕部往下萎缩扭曲,也是废的……p
正文 第十八章 老兵(一)
江宝然跟老人面对面,愣愣地互相打量。最快更新尽在txt6
说“互相”,只是江宝然的猜测。老人面部干瘪黢黑,沟壑密布,勉强可辨认出一双眼皮耷拉着。室内昏暗,实在分不清老人家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同她一样在研究对面的人。老人很安静,安静得如同这间堆得满坑满谷的低矮小屋中的一件摆设。老人身上的衣服,也如同那些乱七八糟破烂陈旧的杂物一样,分不出式样,辨不出颜色,和他整个人一起,散发出被遗忘,久不见光的气息。
妈妈收拾好床铺过来,见两人对着发呆,在宝然脑袋上轻拍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叫人?”
江宝然被拍醒,连忙喊:“爷爷!”
“错啦!叫大爷!”山东大叔端了碗菜汤过来放在老人面前的小桌上,又拿双筷子扎起一只灰褐色的粗面馒头递到老人唯一完好的右手里,颇为自豪地对他说:“老哥,这是江家老弟和他媳妇,这是他家小女儿,也是我刚认下的干闺女!才一岁多点儿,怎么样?”
老人慢慢点头,咧嘴微微地笑了,满脸的皱纹更密更深:“好!好!很乖的女娃儿!”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年轻醇厚,跟他那苍老晦暗的外貌完全不搭,听上去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
既然都已被人夸很乖了,江宝然也就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再补上一声儿:“大爷!”
老人脸上的笑纹更深,抬手在宝然胖乎乎的小脸上碰了碰。他右手里正拿着馒头,碰到宝然才发觉自己用了左手。怔了怔,担心地查看宝然,发现她居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好奇地在打量自己,不由点头赞:“好孩子!”
山东大叔在一旁看得仔细,更加得意:“那可是!人家江老弟那可是知识分子,养出的女儿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老弟我这眼光还不错吧!”
听他腆着脸自夸,一屋子人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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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妈妈带着宝然早早躺下。
几个男人吃饱喝足缓过了乏劲儿却睡不着了,也不点灯。往未熄的炉子里压两块儿煤,埋了几只土豆。宝然爸又从行李包中摸出一把花生米来。酒不大够了,掺了些凉开水。就着明明灭灭的炭火,几个人唠着嗑,居然也喝得津津有味。
几口水酒下去,老赵头渐渐来了兴致,不再沉默。同山东大叔两个一唱一和,拉呱起了陈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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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地说起来老赵头并不算老,今年五十一,也就比宝然爸大十二岁,在很多男人来说还正当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自嘲历经坎坷,看遍人间冷暖,一颗心已经是七老八十了。
老赵是陕西人,1945年参军,当时十六岁,年少有志,奔着抗日报国立功受奖出人头地的理想投了国民革命军。出生入死跟着部队奋战了几个月,仗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熬到了抗战胜利也没变炮灰。还没等到戴着红花荣归故里,国共战争爆发了,在上峰的命令下调转枪口对上了曾经并肩抗日的解放军。
本来想着,当小兵嘛,大字不识一个,跟着长官的号令走就是,可在有一次清点战场,在对方阵亡的士兵里发现了自小一起玩大的同村大哥后,老赵终于受不了了,偷偷当了逃兵。运气太背,还没等摸见家门的影子,又被流窜的土匪给裹挟了去。每日里看着土匪们烧杀掳掠,天性未泯的老赵备受折磨,在一次被国民党军围剿时非常痛快地缴枪投降。因态度良好,也没什么大的劣迹,被编入了新兵连,还是不准回家,随部队一路辗转直进了新疆。
老赵说:“你们都还年轻不知道,当时新疆那个乱啊!国民军,民族军,土匪,还有苏联人,英国人,乱哄哄的,嘿!咱是搞不懂!还好没多久,陶峙岳司令通电起义了,解放军来了,新疆和平解放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下总可以回家了吧?没有!我们这一改编,又成了解放军打土匪去了!唉,你们说我这一辈子,到底算是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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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没兴趣,再加上颠簸一天的疲劳,早已睡得深沉。
江宝然白天在妈妈怀里睡饱了,这会儿倒是精神得很,黑暗中听得那叫一个兴致盎然。要知道前世里江宝然虽也算是生活刻板规律的半宅女一枚,但那时报纸书刊杂志网络的,那精神文明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多彩。重生的这一年来,仅仅靠偷偷摸摸的几本“毛选”过日子,脑子里满是路线,人也快变成主义了。好容易遇到这么精彩的说书讲古,岂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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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年,老赵轻描淡写地只说是解放后又当了两年兵,身体不好就转了军垦。山东大叔不乐意:“啥身体不好,老哥你身体棒着呢!不就是那次遇见土匪帮那个什么干部挡了枪子儿,把腿给废了?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管他!啥破干部,球事儿不懂,天天就知道溜沟子拍马屁,子弹都没见过呢吧就想过来混军功!结果呢?几个丧家犬似的流匪就把他给吓得软了筋儿,枪都不会拔了!要轮到是我,就让土匪把他给废了!这种人那是少一个是一个,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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