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那一个时刻,我甚至以为,我已经死了。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一点点的变冷,一点点的变得僵硬,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随着他一道,慢慢的变冷,慢慢的变僵,我的灵魂,甚至漂移出了身体,升到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地方。
我太累了,他没了,我一个人,如何撑下去呢?
他没了,这个世界,我来此又做什么呢?
夜,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水,在我身下划过,涓涓的流着,仿佛生命,希望,热情,爱恋,尽数流逝。
我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直到,崖顶的杀喊声再次响起。
直到,有人从崖顶跌落,落到我身旁,脖子拧断,血混着水溅到我的脸上。
没有持续太久,看见远远的,有火把移动,更看见有光,从崖顶缓缓的往下移,直移到我的身边,然后失声痛哭。
那是岳云。
我很奇怪,自己没有落泪,我只是当着聚集在我周围,越来越多的将士的面,抱着岳飞,一声接一声的换他的名字:“鹏举,别睡了,我们回家吧……”
他却不会再醒来,他更没有放开我。
他抱着我的胳膊,已经僵硬,一旁的人,试图将我们分开,我视而不见,只紧紧的抱着他。
最后,我和他一同,被抬到了担架上,还是那个姿势,他压着我,紧紧的箍着我,背上,插满了箭,将他背上精忠报国那四个大字,破坏的难以辨认。
我和他一道,躺在担架上,缓缓的前行,途中,路过那片开得妖艳的梨花林。
雨下得小了些,梨花带着水珠,花瓣有的落入泥淖之中,有的粘在树干上,还有一些,落在了我和他的身上。
我让人在此处,将担架停下,在他耳边,低声问他:“鹏举,你定然会喜欢这里,不如,我们以后就在此处吧?”
呜咽声在我周围响起,缓缓的汇集,最后成为哀号,泪如倾盆雨,飞入尘埃之中。
一直叫不出名字的大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我们身旁。乌黑的羽毛,褐黄色的喙。这是他么?或许是,或许不是,谁知道呢??
我只觉得累了,就在此处,有什么不好的呢?
缓缓的闭上眼,甚至还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梦中,被他揍的鼻青脸肿,他的脸上,带着可疑的红色,对着我恼羞成怒:“堂堂天子,居然会对臣子做这种事情!”
他一拳敲在我的脑袋上,我被他敲晕了过去。
却只听见他十分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你怎么了?你,你别吓唬我!”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床前,似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
伸出手,拉住那个影子,对他笑道:“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吧?”
那个影子,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对我柔声道:“陛下,岳帅……岳帅已经去了,陛下别太难过……”
我猛然惊醒,看清一旁坐的人,张浚,韩世忠,刘光世等都在。
朝着张浚大吼:“你满意了?他死了,再也不会媚上惑主,你满意了?”
张浚不语,只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岳帅为救陛下而死,陛下莫要辜负了他……”
我只觉得浑身发颤,紧紧地咬着牙,眼中,露出杀意。
当日埋伏在山崖上的金人,不许其归降,一律腰斩!
黄龙府中的金人,不论老幼,不许其归附,一律,斩!
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包括我自己。
缓缓的从床上站起,丢开一旁赶来扶我的刘光世,慢慢的,系着自己的衣服。
身上的伤口,尚未愈合,血顺着绷带,一点点的往外浸,中衣,外衣,蹼头,白玉腰带,乌皮长靴。
缓缓的踱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白日的阳光刺眼,我没有停留,一直朝外走去。
城中,尽是白衣,人人戴孝,来往的士兵,都眼圈红肿,我一路走,走到城中,唯一的乐曲所在之地。
黑色的帘幕,白色的纸钱漫天,他就静静的躺在棺木之中,棺木尚未合上,我一步步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的眉眼,和活着之时,一模一样,依旧是那副让我魂牵梦萦的神情,好像随时都能跳起来吓我一跳似地。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回头,岳云,张宪,王贵等一干将领,都跪在灵下,泣不成声。
我忽然想起,问岳云道:“岳飞不是说,等他回来,要送我一份礼物的么?礼物呢?”
岳云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肿的如桃子一般,朝我泣道:“父亲说,说当取吴乞买人头,送与陛下……”
我呵的一声笑了,回过身,对着静静躺着的岳飞,缓缓摇头:“我又不喜欢这个,你送了,也难哄我开心,不如,我送你一样东西罢……”
伸手,将腰间的那半枚玉佩解下,同他腰间的那半枚拼好,环形的玉佩,又完好如初。
放在他的身边,对他轻声道:“让它先去陪你,等我,将欠你的,都还清了,就去找你!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棺木缓缓的合上,我没再去看他,径直朝外走去。
是,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他说,我的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命,是我的,更是,天下人的,这是我欠他的,我当还与他。
最终,我没有屠城,我只是,将那日伏击在山崖顶的金人,尽数砍了。
只因岳云说,若是父亲在时,他定然不会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女幼儿。
我带着他的棺木,一路南行,路过沈州,路过榆关,路过河北,路过汴京。
一直一直往南,一直走到,我同他说过很多遍的杭州。
那只黑色的大鸟,竟一路跟着,从苦寒的辽东,一直到了暖风熏人的杭州。
西湖美景,荷叶连天,他说过,要陪我一同前来的。
他的墓,修了三个月,我在西湖边上,呆了三个月。
当他的墓修好的那一刻,我站在墓前,正是夏日,阳光刺眼。
猛然觉得,这副场景,异常熟悉。
手摸上他的墓碑,上面几个大字,威武挺拔——岳武穆王飞。
眼前看到的,远远的湖面上,有着数名采莲女驾着小舟,来往穿梭于莲叶之中,唱着那首熟悉的曲子: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回到汴京城的那一天,正是立秋,李纲打开城门,将我迎进去,我对着他微笑,不带一丝悲伤:“李相公多有辛苦!”
回到福宁殿,殿中的一切,尽数换去,从今日起,我将不会再去想他,更不会在去琢磨,如何能将他裤子扒下,我只一心一意的,当我的皇帝。
岳贵妃在三个月前,产下一子,如今,她抱着儿子,坐在福宁殿中,问我:“官家,这孩子,还没名字呢,官家给想个名字吧!”
我提起笔,写下了两个字,赵睿。
希望他将来,莫要像我,当做一个睿智,明理的君主。
赵睿一岁的时候,立为太子,岳贵妃母凭子贵,立为皇后。
偶尔,看折子累了的时候,柔嘉会坐在我的身旁,问我:“爹爹,你怎么都没笑过?”
我朝柔嘉露了个笑容,她便会咯咯的拍手笑个不停,对着岳贵妃喊:“看,我把爹爹逗笑了!”
汉中之处,兴修水利,黄河修筑堤坝,灾荒之时,亦会日夜不眠,赈灾济民。
下了狠心,重新丈量了全国的土地,那些隐瞒土地的,不肯合作的豪强地主,绝不留情,砍的砍,杀的杀。
将那本《武经总要补拾》广泛印刷,军队的将领,必学科目,每年考察。
开新科,选拔人才,每日总是很忙,偶尔路过演武场,看见太子骑马,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那只大鸟,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相信,那是他的魂,在看着我。
我不能让他失望。
鸟会在天冷的时候飞走,可每当春暖花开,桃花纷飞的时候,它便会飞回,在福宁殿外,那株岳飞曾经呆过的树上,垒了巢。
我曾经问过朝中的大臣,那是什么鸟,没人能够答得上来。
在树下,偶尔翻书,看到一句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为为鸟,其名为鹏。
或许,那就是传说中的鹏吧。
在太子十六岁那年,我将他送到了关陕,亦参与过几次同西夏的摩擦。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成熟了不少,太子长得像母亲,一柄铁枪舞动,竟同那年,那人的模样,有着相似。
夜深,我坐在崇政殿,一本本的认真看着折子,有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闯入殿中,对着我嚷嚷:“爹爹,你该歇息了!”
我翻过一本折子,递到太子手中:“你看看,这该如何处理?”
太子的回答,让我颇为满意,仁厚,又不失严格。果然同他的名字一样,睿智。
在太子二十三岁的那一年,我忽然病倒了,太子亲政。
我病了足足半年,半年后,下床查看太子的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有一些,比我处理的更好。
在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入夜,我独自睡在福宁殿的大床上。
帐顶,是褐黄色的丝线,所绣着的锦绣山河。
闭上眼,多年未曾如梦的他,竟不期然闯进我的梦想。
梦中的他,还是如多年前一样,英武,挺拔。
我一把抱住他,对他喃喃道:“你终于来了?我很想你!”
他对我微笑,柔声道:“我有话同你说!”
我才不想听那些什么爱民勤政的鬼话,我只想要他。
却看见他脸上,有着不悦,双手撑在我耳边,对着我怒道:“你到底听不听我说话?”
我笑:听,当然听!我最爱听你的话了!
他不悦,对着我上下打量:那你坐好!
我乖乖的躺好。
他哼了一声,继续说:你的手也不要乱摸!给我老实点!
啊?我眨了眨眼,没去回话。
却听他压着怒意,低声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吗?”
我亦有些不满:我摸我自己,和你什么相干?自娱自乐你也管?
他冷笑一声,盯着我:你别装啊!是不是皮痒了?
我愕然,随即对着他谄媚:啊,不是……我一不小心,摸错了……手滑,嗯,手滑,哈哈……
他倾身而上,在我耳边怒道:看来,不收拾你,你是不会老实了!
我抱着他,在他耳边叹息,我想你了,真的,很想,很想!
他的动作,很温柔,仿佛我是个瓷器做的娃娃一般。
后来,他抱着我,对我柔声道:我也很想你,等你很长时间了!
我看着他,他真的,还是那副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这个梦实在太美好,我不愿再醒来。
炎兴二十七年秋九月,宋帝赵桓薨于福宁殿,谥号景。
太子赵睿继位,在太子继位第二年,便由岳武穆王岳飞之子岳云领兵,出兵西夏,一举成功,将西夏,纳入大宋的版图。
次年,岳云再次出兵,远涉荒漠,追击蒙古,蒙古残部率众而降,大宋的疆土,直扩展到塞外草原。
赵睿励精图治,恩威并施,开创万世基业,宋成为了前所未有的多民族的大一统的国家,他鼓励生产,发展经济,是一个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有作为的君主。
后世学家,在谈及赵睿的时候,总是不忘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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