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一声:“原来如此。”
我是又明白了,这仙人是苍岁上仙。
仙人倒是没有失约,许多仙道都知在海中有一处礁岸,礁岸之上有一片云彩,任风怎样吹过,都不曾消散。那礁岸离鲛族的殿很近,想来,该就是公主和上仙约定的地方。
隐白又道:“再过不久,天界就应该会请鬼神归位,你想好了没有?”
我道:“差不大多了。”
半响后,隐白朝我道:“长青,你好好的看看这个地方。”
于是我便直起身,按着隐白的话,仔细的打量了这个地方。
还是华清的画。
那日我缠着他要他替我画棵树出来后,其实又提了别的要求。
——光有树还不够,我想让这树长在山上,要不你在树下再添座山吧?
这纸卷只有这些地方,怎么添,给你个土坡还差不多。
——土坡……也凑合,那再加些台阶吧。
为何又要加台阶?
——这样你不就也能爬上来了。
说的倒是在理,好吧,那便加了吧,难看的话,我可不管了。
——画好了是吧……给我瞧瞧,怎么还有灰蒙蒙的一摊,好生难看。
改成这个模样,只能用云雾来遮丑了,不许嫌弃。
——那我不要了。
不要也好,这画得藏起来,以免坏了我的名声。
记忆里,华清笑吟吟的将画卷起来,便带着东西走了。想起这些后,我走到台阶上往下看去,云雾缭绕,拨不开的阴云同那幅画如出一辙。
原来隐白同我竟是在画里,而画是真的,也就自然不算是什么幻境了。
五十四
我做过很多的梦,有华清的梦。
梦里面有许多的地方,许多的人,他们总是来来去去的变化着,唯独不变的就是华清一直在我身旁,总是如此。可是慢慢的,这种梦越来越少,后来渐渐的老是一个相同的梦,来来去去的就有那么一个景象。
梦中来到了朝京的长街上,空中下着细雨,也飘舞着星火。
在梦里回了神,便看见雨落纷纷,到处陨落着星火,接着长街瓦解消散。他忽然就出现在长街的镜头,尽头出长着一颗长青树,而他站一颗老树下,正撑着伞,漫不经心的望着天,星火从他的面前擦肩而过。
在梦中,思绪好像能漫飞起来,飞的即轻又柔,连带周边的星火都变得轻柔。
我看着他站在哪里,很难立刻就分得清到底这是梦,还是现世,不过最后总是都通通的抛在了脑后。因为想到了若是我在梦中,他也在梦里,那他不就是真的么。
反正都在一起,还分什么真假。
于是我便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只想走到到他身旁,和他说,我回来了。
从石阶回到原地时,我似乎又看见了幻觉,幻觉同刚才的那梦中的华清一模一样。他站在树下,还是漫不经心的望着手中的伞,他没有四处张望,静默的面容没有一丝慌乱,只是脚下开始扬飞出点点荧光。
如此的近,几步之遥。
我小心翼翼的迈了一步,只有一步,他的眉目开始的变的透明起来。近在咫尺了,我随即又进了一步,终于到了华清的面前。
只差一步了,可星火飞逝,顷刻幻灭,还未等到我来到身边,他的一切一切便都消散了干净。
明明只差一点点,我就能抓住他的手了,只差一点点,就不会错过他了。
总是如此。
我扑了空,什么都没抓住。
对于他,我从未没有说过一句后悔,也从未为他哭过,唯一在他离去后做的,便是这样一件事。
在一面可以窥见世间万物的镜子,看他的一生。
有谁能明白,一遍一遍的看着一个人的一生,是什么感觉。
他的第一声啼哭,他每一个眉眼的变化,他发出了咿呀的牙语,他长出了第一个乳牙。他跌跌撞撞终于可以蹒跚的走路。他步伐渐稳,他满脸委屈,他在哭,又不哭了。他开始识字,蹲在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字。他拉长了身板,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脸。
后来他在那棵树上见到一个人,他每日每日的守在那颗树下,甚至是半夜偷跑出宫殿,来到那颗树旁等那个人来。
可有一天,他没有出现,而是落寞的坐在大殿中央,后来殿里进来了一个奇怪模样的人,他看着那个人走来,背在身后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面上却平静。在此之前,他的颜色都是淡淡的笼罩着一层灰,可是接下来,镜中的他像是忽然有了神采。
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他说他叫华清。他说,我的名字里有你。
他的喜与怒,哀和伤,一个抬眉一个低目,脚步的停顿,手心的松紧。每一个转折之处,我都能了然于心。
我看了多少遍了呢,早就数不清了。甚至,他的面目已经不再重要,这一遍一遍的回顾,不断的让我推翻以往对他的印象,却更加深的刻在了心里。
他的动作赋予了新的含义,任何一个微妙之处都掩藏不住他的情绪。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
镜子里的他也只不过是个幻影。
哪怕我看上千遍,万遍,那都只是一个幻影。
现世里我失了约,来的晚了,一步走错,再也不能回头。本来想着能弥补回来,谁知道还是错的离谱,错的可笑。
我曾妄想着将阿维能变成他,然而却因为记得太深,怎么都无法让人取代。
我坐在树下,看着星火陨落,洋洋洒洒的染红了世间,也不在乎是幻境还是梦境了。
隐白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安静不语。
这时我想起了我曾近做过一个梦,梦中的声音无数遍的说着。
——你可否知与我你的本相;你的来处,你将去向何处。你的前尘,你的后事;你的执念,和虚妄。镜中花月水市皆是虚无,提灯来往时界是为何求?一切是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灭?你既知肉`体可消,魂灵泯灭,那么心念呢。你要的是什么?告诉我,我能让你的心愿实现。
我以为那是梦,刚开始是不理会的,可是听了无数遍之后,心中藏着的那一丝丝念头便被诱了出来,到底是将自己的心愿说了。
我在梦中说,我愿回到华清的身边,我愿同华清携手到他百年;我愿青山依旧不改,我愿同他的情谊永不怠倦;我愿同他看遍所有的山川与水流,共享他不曾有过的浮生等闲。
然而,还有一句在梦中我未曾说出口,这一句在喉中徘徊许久,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倘若这只是个梦,我便希望能忘却一切关于他的事。
如果当时说出来了,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终于明白了那个梦的意义,不过虽猜到了,却还是要问一问他:“你是谁?”
隐白答:“我是镜子,一面能照出世间一切实物本相的镜子。”
金鉴是为镜,隐于青天白日是为月,镜花水月,毕月神镜。
这就是隐白的身份。
毕月是上古之物,在千年之前,毕月也称为窥天之镜,我成仙之后,酒词便将他手中的毕月给了我,这镜子伴随了我千百年,华清没了之后,思念之心无处可安,于是我便从镜子中去看,去看华清那仅有的,开怀甚少的一生。
酒词曾对我说,我想要的,只要等,就会回来,于是我就等了。
我将天地间华清的星魂收了起来,放在了他送我的那枚玉佩中,之后便是等,一日,二日;一年,二年;十年,二十年,然后就等了百年,等的心火就要泯灭,快要烧成死灰。
可心念成灰,却执妄难安,再后来,镜子就不知被我扔到了何处,再也没找回来。
我愿以为这世间不会有谁知道我和华清的联系,可没想到却让镜子知道了去。
隐白道:“你从镜观他,我从镜中窥你,见你一遍一遍的看他后,我就起了好奇之心,于是便将你们的前因后果都追究了一遍。明后之后,便觉得你们之间的因缘际会妙不可言,连我都要惊奇。”
隐白将我揽入了怀中,身边的星火都已熄灭,一切恢复了真正的模样,只有我和他。隐白的怀抱没有温度,是冷的,然而话语很轻柔温暖:“我知道你在镜中看了多少遍,我知道你不甘心。”
我微微动了动头,木然的听着他继续说。
“这些年来,我找到了四枚他的散魄,这些散魄存着华清的记忆,只是实在太过零碎,化成幻体只能存留一日左右。我去了朝京,为了见他,只好用了一枚,后来在他放画的地方,发现了一幅他为你作的画。于是便将其余的散魄全都放在了画中。所以长青,三枚,你和他还有三次相见的机会。”
隐白抱紧了我,将头搁在了肩膀上,我只觉得他的身子很冷,和冰一样的冷,不断的冒着寒气。
他仍旧在说:“无论如何,你得去见他,他真的等的太久了。”
他拿出着一卷画纸,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画卷一时反应不过来,总怀疑自己是在还是在做梦,可眼前的画纸很像是真的,边缘有些破损,连颜色都是旧色。隐白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我从他手中接过画,也不言语。
这画卷就是他为我完成的心愿。
心愿的分量很轻,拿在手中几乎没有感觉。我还是疑心我在梦中,虽不能完全相信,可是还是珍重无比的将画收好,妥善的放在怀中。隐白见我收下了画,朝我笑了笑,随后整个身子都发了白光,最后在我手中还原了他原木的面貌,凝结成一面镜,失而复得的又回到了我手中。
他没有让我立即做出回答,只是同我说:“既然放不下,那就不要放了。”
五十五
再回到山下时,只见一片断壁樯橹,满目苍凉,香火庙都已不复存在,而那颗树,也已经被雷火劈去了生机,冉冉的冒着青烟,村人们早就散去的干净,一点人烟也不剩了。
我怎么就忽略了呢,飞仙之路上我走了捷径,渡劫的时候有人护着,可阿丢没有,他资质那么好,想来早就知道自己快到了要渡劫的时候,可是我怎么就一点都没想到呢。
阿刺出现在脚下,用爪子拉了拉我的脚,可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我蹲下`身下,对上阿刺小小圆圆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啪嗒一下落在尘土中。
“不要哭拉,长青,你哭起来好难看。”阿刺鼓起脸颊,圆滚滚的瞪着眼,成了亡魂后还是保持着刺猬的模样。他的资质太差,修到现在都没修出人身来。
阿刺杵在脚下,爪子到处挥动着,绘声绘色的道:“阿丢的天劫打下来了,一下子就把庙给打坏了,我都吓死了,都不敢看,阿丢把我摔的好远好远,疼死我了。”
我抹去了眼里的泪,没好气的说:“你胆子一直很小的,怎么回事。”
“最后一道雷阿丢没躲开,我就扑了上去,回过神就这样了。”
“你真是笨死了。”
“我都死了你还骂我……不过我也知道我太笨了,当不了神仙的,我死了,阿丢也成了仙,以后就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
“谁说的,你都没有问过我和阿丢。”
“我不敢问……”阿刺越说越小声。
“算了算了……”我从怀中掏出先前回到手中的玉佩,和已成了鬼的阿刺道:“我去看看阿丢,你先躲进来,别让鬼差给捉了。”
阿刺这次很乖,立刻就进了玉佩中。
我走进废墟,只觉得一股难以下咽的热流从喉间涌了上来,又硬生生的被我强压了下去。一道雷打了下来,受香火的泥雕也没了,自个肯定会受些影响,踏入这片废墟几乎费了半身的力气。只是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回来,只要我不回来,他就不会走。
于是一步一步的,走的近了,看着那残烟中立着的身影,不自觉的就松了口气。阿丢站在一片废墟中,一动不动的仿佛失了神,也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
我夸过焦炭,越过瓦砖,轻轻到了他的面前。
“阿丢。”温和的唤出了他的名字,等了好半天他才动了动眉头,悠悠的将眼帘抬起来。待看清楚面前的是我后,眼神逐渐亮起来,肩膀耸动的扑到我怀里。
“老大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阿丢说完,直直的看着我,硬生生的扯出个笑容。
“我……我没守住,老大,我把家看没了,刺猬也没了。”
“没事,没了就没了吧。”将阿丢搂到怀中,顺了顺他的背,轻轻的拍了拍。
“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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