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辄骂人,同时从琼斯博罗给她带来些无用的礼物。连方丹大夫在给她服用一些含滋补品的糖浆、草药而没有见效之后,也承认他已束手无策了。他暗暗告诉爱伦,那是因为伤透了心才使思嘉这样时而性急暴怒,时而无精打采,反复无常。可是思嘉本人,要是她高兴说话,她会告诉他们,这个问题远非如此,要复杂得多呢。她没有告诉他们说,那是因为她对于做母亲一事感到非常厌烦和十分困恼,最重要的是因为艾希礼走了,才使她显得这亲愁苦不堪。
她的厌烦情绪是强烈而经常的。自从军营开赴前方以后,县里就没什么娱乐和社交生活了。所有有趣的年轻男子会都走了----包括塔尔顿家四兄弟、卡尔弗特家哥儿俩、方丹家和芒罗家的小伙子们,以及从琼斯博罗、弗耶特维尔和洛夫乔伊来的每一个年轻而逗人喜爱的小伙子。只有那些年纪较大的男人、残疾人和妇女留了下来,他们整天编织缝纫,加紧种植棉花和玉米,为军队饲养更多的猪羊牛马。除了由苏伦的中年情人弗兰克·肯尼迪率领的那支补给队为了收集军品每月经过里一次之外,就再也看不见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补给队的那些男人也并不怎么令人兴奋,而弗兰克那种缩手缩脚的求爱方式,思嘉一见便恼火,直到她觉得已很难对他客气了。她恨不得叫苏伦和他了结他们的事算了。
即使补给队更加有趣些,也不会给她的处境带来任何变化。她是一个寡妇,她的心已经进入坟墓。至少别人认为她的心已经在坟墓里,并期望她就这样处世行事。这使她很恼火,因为她虽然尽了自己的力量也记不想查尔斯的什么来,只记得当她答应可以同他结婚时他脸上那种死牛犊的表情。现在连这个印象也愈来愈模糊了。不过她毕竟是个寡妇,不得不遵守寡妇的规矩。未婚姑娘的那些娱乐已经没她的份儿了。
她必须严肃而冷漠。爱伦自从看见弗兰克的一个副官在花园里推她荡秋千并荡得尖声大笑起来以后,便长期大论地向她说明了这一点多么重要。爱伦对此深感痛苦。曾经告诉她做寡妇最容易遭人非议,所以她的行为举止必须比一个少奶奶更加倍小心才好。
“只有天晓得,”思嘉想,一面顺从地听着母亲的谆谆教诲,”做了少奶奶便已经毫无乐趣了,那么寡妇就简直像死人哪。”一个寡妇必须穿难看的黑色衣服,上面连一点点装饰也不能有,不能有花、丝带或镶边,乃至珠宝,只能有条纹玛瑙的丧服胸针或用死者头发做的项链。而她帽子上缀着的那幅黑纱必须到垂到膝盖,要到守寡满三年之后才能缩短到肩头的部位。寡妇决不能开怀畅谈和放声大笑,连微笑也只能是愁苦的,悲戚的。还有,最可怕是的是,她们不能露出一点乐意跟先生们在一起的样子。要是有位先生缺乏教养,竟至于表示对她感兴趣,她就得措辞适当地严肃谈起她的亡夫,使对方听了肃然恭敬,并从此死了这条心。啊,是的,思嘉纳闷地想,有些寡妇到年老色衰时还是再嫁了,虽然谁也不知道在周围邻居的监视下她们是怎么谈成的。而且通常都是嫁给一些拥有大农场和大群孩子的老鳏夫呢。
结婚就够倒霉的了,可是当寡妇----哦,那就一切都完了!人们谈到,查尔斯死了以后韦德·汉普顿对她是一个多好的安慰,这话多么愚蠢!他们还愚蠢地说什么现在她活着有了指望呢!谁都说她这个已故爱情的象征多么幸福,她自然也不去纠正他们的看法。可是这种思想距离她自己的心境实在太远了!其实她对韦德几乎毫无兴趣,有时甚至要记起他确实是她的孩子也不容易哩。
每天早晨醒来后,有那么一个朦胧的片刻她又成了思嘉·奥哈拉,那时太阳灿烂地照着窗外的山茱萸,模仿鸟在愉快地歌唱,炒腌猪肉的香味轻轻扑入她的鼻孔里。她又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了。接着她听见焦急的饥饿的哭叫声,并且常常----常常还要经过片刻的惊讶,这才想起:“怎么,屋里有个小毛头呢!”于是她记起这是她的婴儿。这一切都令人迷惑不解,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是艾希礼!啊,最难忘的是艾希礼,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恨起塔拉农场来了,恨那条长长的通向山冈、通内河边的红土大道,恨那些密植着棉苗的红色田地。每英尺土地,每一颗树和每一道小溪,每一条小径和驰马的大路,都使她想起艾希礼来。他已经打仗去了,他属于另一个女人,但是他的幽灵还时常在暮色中的这些道路上出没逡巡,还在走廊上的阴影里眯着一双睡意朦胧的灰眼睛对她微笑。她只要听见马蹄声在那条从“十二橡树”村过来的河边大道上一路得得而至,便没有一次不想起艾希礼的!
“十二橡树”村这个她曾经爱过的地方,如今她也恨起它来了。她恨它,但是她的心给拴在那里,所以她听得见约翰·威尔克斯和姑娘们谈其他----听得见他们在读他从佛吉尼亚寄来的信。这些使她伤心,但是非听不可。她不喜欢挺着脖子的英迪亚和蠢话连篇的霍妮,并且知道她们也同样不喜欢她,可是她离不开她们。而且她每次从“十二橡树”村回到家里,都要怏怏不乐地躺在床上,拒不起来吃晚饭。
就是这种拒不吃饭的态度使母亲和嬷嬷急得不行。嬷嬷端来了盛着美味的托盘,哄着她说,如今她已是寡妇,可以凭自己兴趣尽量吃了,可是思嘉一点食欲也没有。
方丹大夫严肃地告诉爱伦,伤心忧郁症往往导致身心衰退,女人便会渐渐消耗而死。爱伦听得脸都白了,因为这正是她早已在担心的事。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大夫?”
“最好的办法是让她换一下环境,”大夫说,他巴不得把一个棘手的病人赶快摆脱掉。
这样,思嘉便勉强带着孩子离开了塔拉,先是去走访在萨凡纳的奥哈拉和罗毕拉德两家的亲戚,然后去看在查尔斯顿的爱伦的两个姐妹,波琳和尤拉莉。不过她比爱伦的安排提早一个月便回来了,也没有说明原因。萨凡纳的两位伯伯还是很殷勤,只是詹姆斯和安德鲁以及他们的夫人都上了年纪,喜欢静静地坐着谈过去的事,而思嘉对此不感兴趣。罗毕拉德家也是这样。至于查尔斯顿,思嘉觉得那个地方实在太可怕了。
波琳姨妈和她丈夫住在河边一个农场里,那里比塔拉要平静得多。姨父是个小老头儿,表面上还算客气,可是也有了老年人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态。他们的最近一家邻居也在20英里以外,中间隔着满是柏树和橡树的茂密丛林,只有阴暗的道路可以来往。那些活橡树身上挂着像迎风摇摆的帘帷般的灰色苔藓,思嘉看了觉得很不舒服,仿佛浑身有虫子在爬似的。它们往往使她想起杰拉尔德给她讲过的那些在茫茫灰雾中漫游的爱尔兰鬼怪的故事。在波琳姨妈家,除了白天编织,晚上听凯里姨父朗读布尔瓦·李顿的作品之外,就没有什么事好做了。
尤拉莉姨妈家的住宅是坐落在查尔斯顿”炮台”上的一所大房子,前面有个墙壁高耸的园子荫蔽着,可是也并不怎么好玩。思嘉习惯于连绵起伏的红土丘陵地带那样开阔的视野,因此在这里觉得被禁锢起来了。这儿尽管比波琳姨妈家有较多的交往,但思嘉不喜欢那些来访的人,不喜欢他们的传统风俗和装模作样,讲究门第的心气。她很清楚,他们知道她是一个不门当户对的人家的孩子,并且诧异为什么一位罗毕拉德家的小姐会嫁给一个新来的爱尔兰人。思嘉感觉到尤拉莉姨妈还在背地里替她辩护呢。这种情况把她惹火了,因为她和父亲一样是不怎么重视门第的。他为杰拉尔德和他单凭自己作为一个爱尔兰人的精明头脑而白手起家的成就感到骄傲。
那些查尔斯顿人太看重他们自己在萨姆特要塞事件中所起的作用了!难道他们就不明白,要是他们不那么傻,不打响开战的第一枪,别的某些傻瓜也会打的呀!思嘉听惯了佐治亚高地人的脆亮声音,觉得沿海地区的语音有点假里假气,她甚至想只要她再听到这种声音,她就会被刺激得尖叫起来了。她有时实在忍不住了,以致在一次正式拜会中她故意模仿杰拉尔德的土腔,叫她姨妈感到十分尴尬,不久她就回到了塔拉。与其整天去听查尔斯顿的口音,还不如在这里为回忆艾希礼而痛苦呢。
爱伦在昼夜忙碌,要加倍提高塔拉农场的生产力来支援南部联盟。她看见她的长女从查尔斯顿回来显得这样消瘦、苍白而又语言尖利时,不禁吓坏了。她自己也尝到过伤心的滋味,便夜夜躺在鼾声如雷的杰拉尔德的身旁思量,要想出个办法来减轻思嘉的愁苦。查尔斯的姑妈皮蒂帕特·汉密而顿小姐已经来过好几次信,要求她让思嘉到亚特兰大去住一个较长的时间,现在爱伦第一次在认真考虑了。
皮蒂帕特小姐在信中说,她同媚兰住在一所大宅子里,”没有一个可以保护的男人,”所以觉得很孤单。”如今亲爱的查理已经去世。当然,我哥哥享利还在,不过他和我们不在一起祝也许思嘉跟你们谈到过有关享利的事了,我这里不便多写。要是思嘉跟我们住在一起,媚兰和我都会觉得方便得多,安全得多。三个单身女人毕竟比两个强一些。而且亲爱的思嘉也许在这里能找到某种消愁解忧的办法。比如,看护这边医院的勇敢的小伙子们,就像媚兰那样----并且,当然喽,媚兰和我都急于想看看那个亲爱的小乖乖。……”这样,思嘉又把她居丧用的那些衣服重新装进箱子里,然后带着韦德·汉普顿和他的小保姆百里茜,还有满脑子母亲和嬷嬷给她的嘱咐以及杰拉尔德给的一百元联盟纸币,动身到亚特兰大去了。她认为皮蒂姑妈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老太太,而且一想到要跟艾希礼的老婆同室而居,她就觉得恶心死了。
所以她不怎么愿意到那里去。不过,目前她已不能再住在县里想起那些伤心事,所以换换环境总是好的。
第八章
1862年五月的一个早晨,火车载着思嘉北上了,她想亚特兰大不可能像查尔斯顿和萨凡纳那样讨厌的,而且,尽管她对皮蒂帕特小姐和媚兰很不喜欢,她还是怀着好奇心想看看,从前年冬天战争爆发前她最后一次拜访这里以来,这个城市究竟变得怎样了。
亚特兰大历来比别的城市更使她感兴趣,因为她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过她和亚特兰大恰巧是同年诞生的。后来她长大了一些,才发现父亲原来把事实稍稍夸大了些,因为她习惯地认为一定夸张只能使故事变得更趣味,不过亚特兰大的确只比她年长九岁,它至今她听说过的任何别的城市比起来仍显得惊人地年轻,萨凡纳和查斯顿有着一种老成的庄严风貌,一个已经一百好几十年,另一个正在跨入它的第三个世纪,这从思嘉年轻人的眼里看来已俨然是坐在阳光下安详地挥着扇子的老祖母了。可亚特兰大是她的同辈,带有青年时代的莽撞味,并且像她自己那样倔强而浮躁。
杰拉尔德讲给她听的那个故事也有确实依据,那就是她和亚特兰大是在同一年命名的,在思嘉出世之前九年里,这个城市先是叫做特尔纳斯。后来又叫马撒斯维尔,直到思嘉诞生那年才成为亚特兰大。
杰拉尔德起初迁到北佐治亚来时,亚特兰大根本还不存在,连个村子的影儿也没有,只是一大片荒原。不过到第二年,即1863年,州政府授权修筑一条穿过柴罗基部族新近割让的土地向北的铁路。这条铁路以田纳西和大西部为终点,这是明确的,但是它的在佐治亚则尚未确定,直到一年以后一位工程师在那块红土地里打了一根桩子作为这条铁路线的南端,这才确定下来,同时亚特兰大也就从特尔米纳斯正式诞生,开始成长起来。
在北佐治亚那时还没有铁路,别的地方也很少。不过在杰拉尔德与家伦结婚之前的那些年里,在塔拉以北的25英里处的那个小小的居民点便慢慢发展成一个村子。铁轨也在慢慢向北延伸。于是建设铁路的时代真正开始了。从奥古斯塔旧城,第二条铁路横贯本州往西,与通向田纳西的新铁路相连接。从萨凡纳旧城,第三条铁路首先通到佐治亚心脏地带的梅肯,然后向北推进,经过杰拉尔德所在的地区到达亚特兰大,与其他两条铁路衔接起来,给萨凡纳提供了一条通往西部的大道。从年轻的亚特兰大这同一个交叉点开始,又修了第四条铁路,它是朝西南方向往蒙哥马利和莫比尔去的。
亚特兰大由一条铁路诞生,也和它的铁路同时成长。到那四条干线完成以后,亚特兰大和西部、南部和滨海地区连接起来,并且通过奥古斯塔也同北部和东部连上了。它已经成为东西南北交通的要冲,那个小小的村子已经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
在一段比思嘉17岁的年龄长不了多少的岁月里,亚特兰大从一根打进地里的桩子成长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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