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疯人院_分节阅读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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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丁身体再往后仰了仰,他把大拇指勾在翻领里,“比利,你告诉这个年轻暴发户麦克墨菲,我将在明天正午在大厅里会见他,我们将彻底解决这个事情,力比多在燃烧啊。”哈丁努力像麦克墨菲一样拖着腔调说话,但是他的尖尖的、微弱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滑稽。“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可以警告他,我成为这个病房的疯子老大已经快两年了,我比任何活人都要疯狂。”

    “彼比特先生,你可以警告这位哈丁先生我非常疯狂,我承认曾投过艾森豪威尔的票。”

    “比利!你告诉麦克墨菲先生,我是如此疯狂,我两次投了艾森豪威尔的票!”

    “你马上告诉哈丁先生,”——麦克墨菲把两只手放在桌上,身体往下压低了声音——“我如此的疯狂,我打算今年十一月份再投艾森豪威尔的票。”

    “我脱帽致敬,”哈丁说,鞠了个躬,然后和麦克墨菲握手。我心里丝毫不怀疑麦克墨菲已经赢了,但是我不确定他赢了啥。

    其他的急性病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慢慢地走过来想看看这个新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病房里从来没有过像他这样的。他们用我从未见他们采取过的方式,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从事什么工作的。他说他是一个具有献身精神的人。他说他是一个流浪者、一个四处游荡的伐木工,后来部队招收了他,教会他一件他最有天赋的手艺,就像他们教会一些人行骗,另一些人游手好闲一样。他说,他们教会了他赌博。从那以后他就专注于把自己奉献给各种层次的纸牌戏。如果人们允许的话,他将一直玩纸牌、保持独身,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在喜欢的地方生活,“但是你知道社会是如何迫害一个有奉献精神的人。自从我发现了自己的使命以后,我就在如此多的小镇监狱里待过,我都可以列本册子了。他们说我是习惯性的好斗者,就是说我打过几架,狗屎,当我是个傻冒伐木工时打架他们怎么不管我。那可以原谅,他们说,那是一个努力工作的人要用掉多余的精力,他们说。但是如果你是一个赌徒,他们知道你不时地组织个地下游戏什么的,你只要斜着吐口痰,就成了该死的罪犯。哎呦,有阵子让我出入纸牌戏的预算都中断了。”

    他摇了摇头,直吐气。

    “不过那只是一段时间而已。我摸到了窍门。说实话,在彭德莱登的那次斗殴是近一年来我头一回栽跟头。那就是为什么我被捕了,我手生了,跟我打架的那人居然能在我离开城镇前爬起来找警察去了。非常强悍的一个人……”

    他又笑了,每次那个黑男孩拿着体温计靠近他,他就到处握手,坐下来跟人掰手腕,直到他和急性病人这边的每个人都会了面。当他和急性病人中的最后一个握完手,他又不失时机地跑到慢性病人这边来了,好像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似的。你无法判断他是真的这么友好,还是他有什么作为赌徒的理由,要跟我们这些迷失自我,连自个儿名字都不记得的人套近乎。

    他把埃利斯的手从墙上拽下来,跟他握手,仿佛他是在竞选啥职位的政客,而埃利斯的选票和任何人的选票一样有用。“伙计,”他用很严肃的声音对埃利斯说道,“我的名字叫r?p?麦克墨菲,我不喜欢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的尿液里泡着。你为什么不去把自己弄干。”

    埃利斯很惊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四周的那滩污水,说道:“哎呀,我谢谢你,”他甚至向厕所走了几步,但是钉子很快又把他的手拖回到墙边去了。

    麦克墨菲走到慢性病人这边来了,和曼特森上校、拉克里、老彼得都握了手。他握了“行路人”、“轮椅人”和“植物人”的手,为了握手,他不得不把它们从慢性病人的膝盖间拿起来,就好像拎起死了的鸟儿、机械的鸟儿、一堆由骨头和电线组成的败坏并坠落的奇迹。他跟碰到的每个人都握了手,除了那个有洁癖的大个子乔治。大个子乔治咧嘴笑了笑,躲开了那只看起来不是很干净的手,所以麦克墨菲只是对他敬了个礼就走开了,他一边走还一边对自己的右手说,“手啊,你说那个老家伙怎么知道你做过的邪恶事情?”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9)

    没有人知道他用意何在,或者为什么他要这样小题大做地跟大家认识,但是这比玩智力拼图游戏感觉要好。他不停地说:和要跟他赌博的人认识一下是赌徒工作的一部分。但是他一定知道他不会和八十岁的、最多只能把纸牌放在嘴里嚼几下的老东西打交道的。可他看起来很自得其乐,他像是那种能逗你乐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这会儿仍然被绑在椅子里。麦克墨菲走到我身边停了下来,把大拇指钩在口袋里,身子往后倾,开始笑起来,就好像我有什么东西比其他人好笑。突然之间,我开始害怕他之所以笑是因为知道我的样子不过是在演戏,尽管那会儿我正用胳膊紧抱蜷曲的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坐着。

    “哎呦,”他说,“看看谁在这里。”

    对这部分我记忆犹新。我记得他闭上一只眼睛,把头微微后倾,他目光从鼻子上那个正在愈合的酒红色的伤疤上落下来,一副嘲笑我的样子。一开始我想,他笑是因为一张印第安人的脸、一头黑色油腻的印第安头发长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很滑稽。我想他是在笑我看起来有多虚弱。但是我记得那一刻我突然又想,他发笑是因为我装聋作哑的表演一分钟也没能糊弄他,无论我的演技多么高明,他很清楚我的把戏。他朝我挤眉弄眼地笑着,想让我知道这一点。

    “大酋长,说说你的故事吧?你看起来像静坐等待出击的西亭布尔1。”他回头望望那些急性病人,想看看他们是否觉得他的笑话好笑。当他们只是偷偷地窃笑时,他转过来对我眨眼,“你叫什么名字,酋长?”

    比利?彼比特从屋子那边叫出来:“他的名、名字叫布罗姆登。布罗姆登酋长,但是每个人都叫他扫、扫把酋长2,因为看护们大多数时候都叫他扫地。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他能做,我猜。他是个聋子。”比利用双手捧着他的下巴。“如果我是聋、聋、聋子,”——他叹了口气——“我就杀了我自己。”

    麦克墨菲一直看着我。“他发育得不错,他将会长得很高,不是吗?我在想他有多高。”

    “我记得有人曾经量、量、量过他的身高有六英尺七英寸;但是尽管他很高大,他连自己的影、影、影子都害怕。就是一个高、高大的印第安聋子而已。”

    “当我看到他坐这里的时候,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像印第安人,但是布罗姆登不是一个印第安人的名字。他是哪个部落的?”

    “我不知道,”比利说。“我来、来的时、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

    “我从医生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哈丁说,“他只有一半印第安血统,一个哥伦比亚印第安人,我相信。那是一个已不复存在的哥伦比亚峡谷的部落。医生说他的父亲是部落首领,所以这家伙的头衔叫‘酋长’。至于这个名字中的‘布罗姆登’部分,恐怕我关于印第安人的文化知识不足以囊括那一点。”

    麦克墨菲低下头靠近我的头,我不得不看着他。“真的吗?酋长,你是聋子?”

    “他又聋、聋、聋又哑。”

    麦克墨菲撅起嘴注视我的脸很长时间。然后他站直身子,伸出他的手。

    “好吧,管他的,无论聋不聋,他能握手,不是吗?我向上帝发誓,酋长,也许你很高大,但是你必须跟我握手,否则我会认为你侮辱了我。侮辱医院里新来的疯子老大可不是个好主意。”

    他说这话时,回头冲着哈丁和比利做了个鬼脸,然后他那只晚餐盘子一般大的手继续伸向我面前。

    我真切地记得他的手:指甲里有碳黑,可见曾在修车厂工作过。关节间是个锚形的纹身,中指关节处有个脏脏的创可贴,边缘都翘了起来。其他的手指也布满新旧伤痕。我记得他的手掌由于常拿斧子锄头而如同骨头一般平滑坚硬,不像是玩纸牌的手。手掌上满是开裂了的老茧,裂口里面都是泥巴。那手掌就好像他闯荡中西部的一张地图,和我的手相碰时摩擦出了声音。他的手指粗大强壮,几乎把我的手指覆盖了,我的手开始有异样的感觉,似乎他的手在我的那截胳膊上开始膨胀开来,就好像他把他的血液输到我的手里来了,让它澎湃着热血和力量,胀得和他的手一般大,我记得……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10)

    “麦克马里先生。”

    是大护士。

    “麦克马里先生,请你到这里来好吗?”

    是大护士。那个拿体温计的黑男孩去把她叫来了。她站在那里,将体温计轻轻敲打着她的腕表,眼睛滴溜溜地试图揣摩这个新人。她的嘴唇撅成三角形,就好像一个准备迎接假乳投的洋娃娃的嘴唇。

    “麦克马里先生,看护威廉姆斯告诉我,你对于刚入院要求的洗浴多少有些抵制,是真的吗?请理解,我欣赏你自己主动和病房里的其他病人熟悉起来的做法,但每一件事情都应该适可而止,麦克马里先生。我很抱歉打断你和布罗姆登先生,但是你应该理解: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规矩。”

    他把头往后仰,眨了眨眼,似乎在说他很清楚她,她无法糊弄他,就像我无法糊弄他一样。他用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道吗,夫人,”他说,“你知道吗——那恰恰是有人总想告诉我的东西,规矩……”

    他咧嘴一笑。他们都冲对方笑,估摸着对方的实力。

    “……正好在他们觉得我将要做相反的事情的时候。”

    在玻璃围着的护士站里,大护士把一个从外国地址寄来的包裹打开,将包裹里小瓶子装着的草绿和乳白的液体吸到皮下注射针里。有个小护士,一个小女孩,一只眼睛总是飘忽不定地、不安地往身后看,另一只眼睛倒像在正常行事。她拿起装满针头的小盘子,但是没有马上把它们拿走。

    “拉契特小姐,你对这个新病人怎么看?我的意思是,唧,他长得很帅,也很友好什么的,但我觉得他肯定想接管这里。”

    大护士在用指尖测试一根针头。“恐怕,”——她把针头扎入带橡胶帽的小瓶里,把活塞拔了出来——“那正是这个新病人计划的:接管。他是我们所说的‘操纵者’,弗林小姐,一个不惜利用任何人或事情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哦,但是,我的意思是,在一个精神病院里?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任何的东西。”她很平静,微笑着沉浸在装针筒的工作中。“例如,舒适度和一个闲适的生活;或许感觉有权力或者受人尊敬;或许是金钱利益——或者所有的这些东西。有时,一个操纵者的目的就是为了扰乱而扰乱病房的秩序。我们的社会里有这样的人。一个操纵者能够影响、干扰其他病人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可能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让一切重新顺利开展。在目前精神病院里宽容哲学盛行的情况下,他们很容易蒙混过关。我记得一些年前我们病房里有个塔伯先生,他就是个令人难以容忍的操纵者,不过也就一阵子而已。”她从正在忙乎的活中抬起头来,装了一半的针筒就像一根小小的权杖。她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遥远的过去,对当年的事情还感到舒心畅意。“塔——伯先生,”她说。

    “但是,唧,”那个护士说,“拉契特小姐,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人想做扰乱病房秩序这样的事情呢?有什么可能的动机……?”

    她打断了小护士,把针头猛地穿过小瓶的橡胶帽,装满针筒,用力一拔,将针头放到盘子上。我看到她的手伸向另一根空的针筒,飞快地抓住,装满,放到盘子里。

    “你似乎忘记了,弗林小姐,这是一个疯人院。”

    如果任何东西让她的组织不能像平稳、正确、精准的机器一样运转,大护士就会非常的恼怒。一点小麻烦、失衡或者挡路石都会让她笑容僵直,纠结成一团愤怒的绳结。虽然她四处行走时下巴和鼻子间仍洋溢着同样的洋娃娃似的微笑,眼光仍然平静从容,但她的内心会像钢条一般绷紧。我知道,我能感觉到。在把麻烦事处理好之前,她连根头发也不会放松——这是她所称的“与环境调和。”

    在她的统治下,病房内部几乎完全与环境调和了,但是问题是她不可能所有时间都呆在病房里,她必须有些时候在外面,所以她工作的同时也致力于调整外部世界。和“联合机构”的其他人员一起工作,使她成了一个调和事情的真正老兵。如同大护士致力于调和病房内部一般,这个“联合机构”是个致力于调和外部世界的巨大组织。很久以前当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医院旧址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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