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是什么时候。和朋友谈心,不必留心,但和敌人对面,却必须刻刻防备。我们和朋友在一起,可以脱掉衣服,但上阵要穿甲。您记得《三国志演义》上的许褚赤膊上阵么?中了好几箭。金圣叹批道:谁叫你赤膊?”发表通信是把本来在私人空间的言说公开到社会这个公共空间去,阅读的人那里都是朋友?相反,是非常庞杂的;何况鲁迅有那么多的论敌、怨敌。古代有一个大臣向皇帝打小报告,攻击另一个大臣为妻子画眉。据说,那皇帝的回答是:闺中有甚于画眉者。这是千真万确的。每一个恋人,每一个有异性朋友的人,每一个已婚的人,都心领神会的。封建时代的一个皇帝尚且如此网开一面,拒绝“这一种”小报告,何况生活在现代的我们。然而,当时的中国并不这样开明。此所以鲁迅愤慨地对许广平说:“看见我有女生在座,他们便造流言。这些流言,无论事之有无,他们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见面。他们貌作新思想,其实都是暴君,侦探,小人。倘使顾忌他们,他们便要得步进步。我蔑视他们了。我有时自己惭愧,怕不配那一个人;但看看他们的言行思想,便觉得我也并不算坏人,我可以爱。”为了在身上留下盔甲,《两地书》抽出了说“悄悄话”的通信,是势所必致,理有固然的。谁都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鲁迅也不例外。那么,为什么又保留这批信件,并且告诉儿子在他们身后可以发表呢?我想:关键不但在“一瞑之后,言行两亡”,已经无关乎生存;尤其在给后人“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其实大致是如此的。”避免无谓的猜测,推论,和是是非非。现在由权利人海婴先生授权完整地公开发表父母亲当年“谈情说爱”的通信,让读者看到了“原信”中本来面貌,也就是“元初”的真实,有什么可骇怪的呢?在当事人是平平常常,在我们应该有一颗“平常心”。叫一句“嫩弟弟”有什么“肉麻”呢?恋人之间在私密的空间咬耳朵的情话是不受“肉麻”之类的话语谴责的。用“不”平常心来看鲁迅,来要求鲁迅,鲁迅认为:“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很显然,这里有一条界限,是“在人面前”,还是只在两个人之间。然而,这是在两人的秘密空间的心语啊。是以不情为伦纪,不可取的。《两地书·序言》中说:这批信“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是真的。信中谈到许多他人的事,在私密的通信中,当然是“指名道姓”“直呼其名”的了;但要公开发表,性质就不同。所以《两地书·序言》中说明:“是信中的人名,我将有几个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坏,并不相同。此无他,或则怕别人见于我们的信里,于他有些不便,或则单为自己,省得又是什么‘听候开审’之类的麻烦而已。”事实也是这样。看“原信”,我们就可以一一对号,知道是怎样“改掉”的,“改掉”的原来是谁。还比如,信中对北伐的进展多所关心,多表欢欣;并说到“现在我最恨什么‘学者只讲学问,不问派别’这些话,假如研究造炮的学者,将不问是蒋介石,是吴佩孚,都为之造么?”六个月后,蒋介石背叛革命,不仅血洗盟友,而且疯狂屠杀无辜的青年学生和工农民众,鲁迅又一次“出离愤怒了”。他说,“我恐怖了。而且这种恐怖,我觉得从来没有经验过。”他说,“被血吓得目瞪口呆”了。当《两地书》出版的时候,鲁迅在《序言》中说:“而最坏的是当日居漫天幕中,幽明莫辨,讲自己的事倒没有什么,但一遇到天下大事,就不免糊涂得很,所以凡有欢欣鼓舞之词,从现在看起来,大抵成了梦呓了。”世异时移,情随事迁,不愿意在蒋介石的指挥刀下,保留当年倾向他的话语了,于是将它删除,不仅势所必至,理有固然,而且这就是立场,这就是态度。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元初”的真实。
《两地书·原信版》读后记2
“元初”的真实性,并不表明公开发表的通信就是不真实的,同样是真实的,但是“两种”不同的真实。而“元初”的真实性,并不就等于“见不得人”。当然,在“元初”的真实中,在有的人,却确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的。有,还是没有,正是对于一个人的心性和操行的鉴别。1981年,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的时候,国内国外,议论蜂起。是的,鲁迅而没有“怨敌”不成其为鲁迅。鲁迅清醒得很。逝世前一个半月作《死》,写道“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在国外境外的议论中,有一种是:大陆把鲁迅字纸篓里的东西都翻出来,编在《鲁迅全集》里了;大陆的作家惟有鲁迅可以出这样的《全集》;鲁迅还是鲁迅,并不能改变对他的评价。我以为这是对鲁迅最实在的最高的最好的评价。在鲁迅,许广平也同样,他俩的私密性,只是不必顾虑扩大到对于社会的影响,乃至扩大到对于第三个人的影响,可以“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罢了。比如《两地书·二》所说: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容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来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多么坦诚,细致,亲切的交谈啊!我们再读他公开的文章《北京通信》中相关的一段话:
“倘使我有这力量,我自然极愿意有所贡献于河南的青年。但不幸我竟力不从心,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说得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几乎难于举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峡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引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
“所以,我终于还不想劝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们的年龄,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归宿大概总不能一致的罢。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
“可是还得附加几句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两相比较,它们表达的思想和精神是一致的。如果我们记得在中学读过的《记念刘和珍君》,其中说到:“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还有,如果我们又读了《娜拉走后怎样》,知道鲁迅说的:“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可见,在公开的文章中,我们需要从好几篇文章中体会到的思想,意见,在私密的通信中,却只需要读到相关的一封信就可以了。所以,私密的两个人的通信,更少有隐情,也就更多“白心”即“素心”,更多心里话。但一到社会,就多有屏蔽;相比之下,元初的真实性就有它特别的意义了。
第三个特点是,它是“母本”。其他的两个版本是由它派生出来的。《两地书》是鲁迅和许广平两人对这批原信作了删减、修改和增加,向社会公开的版本。手书本又对已经印行的《两地书》作了一些修改。所以,对于求知欲强的或好奇心强的读者,倘若拿这个版本去和《两地书》对读,在你面前就打开了一扇窗户,像蔡元培先生为1938年版《鲁迅全集》所作的《序》开头引用的那段话一样:“行山荫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应接不暇”了。你可以看到“删减”了哪些,想想为什么这样“删减”;你可以看到“修改”了什么,想想为什么要这样“修改”;还可以看到,竟有“增加”!想想为什么要“增加”呢?
对于有兴趣更多了解鲁迅的读者,可以说,是非作这番对读不可的。不对读,不但不能深入细致真切地了解《两地书》,简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不对读,是不能全面深入细致真切地理解鲁迅的思想和心思的。比如这本书里,5月30日的“原信”说的:“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有着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的无治主义’的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将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正式出版的时候,也即在《两地书》中,这段重要的分析自己的思想的表白,“个人的无治主义”删掉了“无治”两个字,成为一般的平常的“个人主义”。这恐怕是很值得研究的:这两个概念在鲁迅思想中,是等同的呢,还是并不等同?如果并不等同,是解剖自己的思想前后有些变化呢,还是公开发表时为了准确而删掉的呢?而且,鲁迅还用过“无治的个人主义”,这“个人的无治主义”和“无治的个人主义”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吗?还有,如果通读《鲁迅全集》,我们就可以知道,鲁迅对于“个人主义”一词的运用是有多重涵义的。比如在《文学的阶级性》一文中,说到“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再举一个增加的例子。在1929年6月1日的信中,在原信的“然而也使我不复专于一业,一事无成。而且又使小刺猬常常担心,‘眼泪往肚子里流’。所以我也对于自己的坏脾气,时时痛心”之后,增加了一段:“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应该一声不响,来编《中国字体变迁史》或《中国文学史》了。然而那里去呢?在上海,创造社中人一面宣传我怎样有钱,喝酒,一面又用《东京通信》诬栽我有杀戮青年的主张,这简直是要谋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来还可住,图书馆里的旧书也还多,但因为历史关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饭碗之举(手书本“举”作“惠”),而在别一些人即怀来抢饭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纳履,而要使人信为永不纳履是难的,除非你赶紧走远。,你看,我们到那里去呢?我们还是隐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声也不响,大家玩玩罢。”多少人生的感慨,多少心思,多少爱,多少憎,逼迫鲁迅在当时要借发表《两地书》的机会来宣示啊。
《两地书·原信版》读后记3
海婴先生要我为这个版本写个前言什么的,不敢,谨以此作为“读后记”吧。谢谢海婴先生。谢谢读者朋友。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三日星期二
b 校后记b
一九三二年,鲁迅和许广平将他们两人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到七月二十九,或三十在北京;一九二六年九月四日到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七日在厦门——广州;和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三日到六月一日在北平——上海三个时空的通信,略照年月,编辑起来,交青光书局,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初版,公开发行。书名呢,题曰《鲁迅与景宋的通信〈两地书〉》。署名呢,不是鲁迅一个人,而是“鲁迅,景宋”,也就是版权页上的“著作者”。
先前,在很长久的一段日子里,人们读《两地书》,以为这也就是鲁迅与景宋通信的原信,只不过像鲁迅在“序言”所说,“是信中的人名,我将有几个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坏,并不相同。此无他,或则怕别人见于我们的信里,于他有些不便,或则单为自己,省得又是什么‘听候开审’之类的麻烦而已。”尤其是北京部分的通信,多有“其间当有缺失,约二三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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