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小说时突然感到被满足了,因为这小说中作者倾注进去了大量情感,显见梁左并非无情之人,除了逗笑心里也装事儿也经事儿。这就可怕了。我觉得最有读者缘的小说便是那悲喜交加的东西,我一向自得旁人只使得一副好拳脚,全中国只有我会左右开弓,最怕平地又生出个对手。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只盼着晚一天拖一天,多混几日。听说这篇《怀旧》原本是他准备写的新长篇的一部分,因为却不过朋友面子又被人拉去写情景喜剧挣钱去了,仓促间就将这几万字剪裁一下,发了出来。很为世间还有很多聪明人为俗事所累庆幸,都那么好说话,好脾气,惟恐做不成好人,就这么下去吧,——我这饭碗算是捧牢了。
注:这个序写完,梁左改了主意,放弃了出这个集子的想法,用力去写他的新长篇,我这个序也就废了。
父亲——有时需要小心躲避的东西
——《我是你爸爸》导演阐述
《我是你爸爸》讲的是关于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相持不下的故事。谁都知道,尽管我们身边生活着成千上万的人,但和我们关系密切、牵动我们喜怒哀乐的就那么几个人,父亲便是其中之一。父亲犹如阳光是我们无时不需,有时却又要小心躲避的东西,他的重要性仅次于母亲惟有配偶堪与相提并论,配偶可以选择而父亲则无法选挥。所以,对一个儿子来说父亲的问题是他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在儿童期父子间并无太大问题,年龄的悬殊使之构不成冲突。儿子成年后父子关系演变为两个男人的平等友谊,也很少激烈交镑。矛盾最尖锐、最难以调和的年龄段应该是儿子的少年时代。这个时候的儿子会突然发现一向慈爱的父亲成了一个性格暴躁的人,非常具有攻击性,毫无根据地自以为一贯正确。你要往东他一定要你往西,同他简直没理可讲。反之,在当爹的眼中,一向可爱的儿子也突然变得讨厌、不听话、在外面惹是生非,一句话:欠揍!两个本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成了世界上两个最大的仇敌。父子间相互带来的伤害远超过一殷人所能造成的领恼。人类情感中最伟大、最值得赞美的那一部分一跃变为无法摆脱的瘫苦以及绝望的根源。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那么,这一在我看来是无法避免的冲突是否可以调和、转圜、乃至化干戈为玉帛消弭于无形?毕竟是父子嘛!毕竟血浓于水嘛!毕竟不是敌我矛盾!现实生活中很难看到这样一个父子关系的范本,难道不能想象么?每个儿子都曾有过一个朴素的幻想:有朝一日成为别人的爸爸。在这个幻想中儿子们想当然地美化了自己,把亲生父亲的那点德行做了一厢情愿的增删修改。
本片中的男主人公马林生便是产生于儿子式的幻想中的一个父亲。
本片开场是基于一个相当严肃的动机促使父亲马林生开展了一连串行动,这位幻想中的父亲对处于紧张状态的父子关系进行了如果算不上英勇也是大刀阔斧的改良。他放下架子,与儿子做朋友,甚至低三下四以求皆大欢喜。但是,这所有努力一经展开便呈现出难以逆料的扭曲:真诚显得荒唐,亲热看似矫情,实实在在的父子关系变成情景喜剧中不真实的演出。更令人估计不到的是,这一切追求效果的逗乐并不可笑。放弃了责任的父亲并没能使家庭出现其乐融融、相亲相爱的局面,反倒使我们看到了事物更本质更可伯的另一面:那就是一旦在任何人与人关系中失去制约悲剧的发生便不可避免,哪怕是具有强大亲情力量的父子间也同样如是。而不管悲剧发生在谁身上受损失的一定是双方。
结论:打成一片、大相国寺的水浇菜园子决非上策。垂直关系中只有承认等级才能融洽相处,如同男女关系中只有承认差别才能真正做到平等。
回忆梁左
王朔
1
一个人没了,说什么也是多余的,记着也好,忘记也好,都是活人看重,逝者已经远去,再见面大概也早忘了这一世的事。
这一世梁左是个作家,写了很多字,大部分是让人高兴的,也留下了一些对人对事的看法,这些文字是厚道的,其中闪动着他的为人。关于他的作品最好让读者自己体味,无论如何那是他写给他们看的。在这里,我更想多谈一谈他这个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很多,现在一想他,还能看到他生前的模样,忧心忡忡急匆匆地低头走过来,抬起头时眼镜遮住了半个脸,十分疲惫的样子,欲言又止。
我和梁左是1992年认识的,通过梁天。宋丹丹要拍一个喜剧电影,找我写剧本,我心里没底,想拉上一个垫背的。这之前听过梁左写的相声,觉得好,我所不及,就找梁天要了他哥的电话,打过去相邀。
2
听这人的名字,以为一定是个张扬外向的瘦子,左么。见了面发现是个胖胖的好好先生,和梁天一样的小眼睛,隐在度数很深有放大效果的眼镜后面,见人便带三分笑,说起话来字斟句酌,很在乎对象反应,个别咬字上有点大舌头。没话的时候很安静。眼睛看着地,似乎怕人注意,有些讪讪的。后来翻拣他从前的照片。看到这副表情很小就挂在他脸上,几乎每一张照片只要他在笑,眼睛就是朝下的,很不好意思的。仅从这表情看,这人似乎很害羞,很谨慎,对这个世界充满紧张,是个自闭的人。
后来成了朋友,接触多了,不太注意他的表情,也见过他喜不自禁高谈阔论和吃饱喝足的样子,还是觉得他是第一印象里给人的感觉。他爱热闹,见生人又拘谨,给他打电话出来吃饭,他老要问都有谁呀,听说不认识的人请,在座的还有不认识的,他就犹豫,犹豫再三说,我就不去了吧。这犹豫中有别人都在花天酒地自己在家单吃的不甘心,也有拒绝别人时赔的小心。
听说都是朋友,就欢天喜地答应,但还要反复来回摆架子:你们都想我,好好,那我就受累去一趟。到了地方又挑座位又挑菜,有时还挑服务员的礼,譬如小姐端着蹄膀上来,说“您的肉来了”,他就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的肉”呀,应该说“您要的肉来了”。后来大家成了习惯,请他吃饭先说这么一套:大家想您,没您不热闹,您就受累跑一趟。初次见面的人会觉得这人、我们这帮和他在一起的人都虚头八脑的,次数多了,知道是个好玩,也跟着说。
梁左是写喜剧的,读书的口味偏于历史掌故,我和他经常交换书看,他推荐给我的大都是这一类。我有一套《文史资料》,他一直想据为己有,我不答应,他就5本5本借着看,直到去世还有几本在他书架上。老看这些书使他的谈吐和打扮都有些老气横秋,一次他脚得了丹毒,穿着便宜的呢大衣拄着拐棍出来吃饭,我说他你可真像人民日报副总编。我愿意和他一起出去,女孩见了都说,你们跟两代人似的。梁左嘲笑我的一个主题就是我认为自己还年轻,他说人老了的特征不在保守而在维新。他还爱说,我是一直没好看过,王老师年轻的时候好看过,现在就老忘不了,还以为自己好看。说完狂笑,然后戛然而止,抬头望天,愣在那里,再看人一脸正经。他大笑时就是这样,稍纵即收,好像自己先怯了,又好像被冥冥中一个声音喝住。
梁左十分羡慕我的睡眠,他的睡眠是运动的,每天往后推两个小时,从黑夜推到白天,再一步步推回来。
我一般只在晚饭时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是关了铃在睡觉,接他就说在赶剧本,一年四季他大都是一个人在家。人民日报社前那条摊贩街没拆之前还见他孤孤零零出来买东西回家吃。我跟他说剧本是写不完的,钱是挣不完的。他说是是,我是早晚要写小说的。他在潘家园市场买了本解放初期一个小知识分子的日记,他准备根据这个日记写一部长篇,那里面有很多肺腑之言,掌握得当,能改变一代人的认识,他还有一个小说构思,跟《红楼梦》和红学家有关,听他讲已经很乖谬了,写出来一定是超讽刺。这两本小说都是一听想法就对,也适合他发挥的东西,写出来就占一席之地。我劝他,写吧,相声你也祸害了,情景喜剧你也是头牌,该往我们小说里搅和搅和了。他美滋滋地说,真的,全瞧我啦?他对虚荣有一种孩子似地喜爱,拍《临时家庭》投资方非要他做导演,一劝他就去了。我问他你导吗,他说我给他们说戏,不说哪成啊。蔡明说,他在现场就爱听人家管他叫“导演”,一听就绷不住,闭着嘴张着俩鼻孔往外偷乐。
大概是导完《临时家庭》之后,他说要写小说了,闲了半年,每天愁眉苦脸,昨天1万字了,今天只剩下300。我说你就用刘震云那法子,先往下趟,最后一块儿改,这么弄,一个自然段就能改一年。他说道理我明白,可是做不到。他那不是写小说,是改笔路子,从电视剧下来都有那么个苦恼过程,在我看那甚至是改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写剧本和写小说是两种活法,一个直通欢场一个自断尘缘。他坚持了很久,又接戏了。一天说,没办法,得过日子,反正这俩小说在我脑子里,丢不了。
他说他有忧郁症,自己查书吃“百忧解”。
他说我跟你还是不一样,有些事你早看开了,在我这儿就是大逆不道。
他说你相信有天堂吗,上帝呢?他说我也想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他说有人给他算命,只要活过43,还有43年寿命,这后43年别提多可心了,想要什么都有。他说太好了,从来没这么好过,以后不玩了。
现在知道,他最后一夜自己在三里屯酒吧街转了两小时;10点左右给他一个在云南的朋友打过电话,说他父亲丧事的事;之后去了一个朋友的酒吧,想跟人聊天,可是所有人都在聊,他没能参加进去;凌晨4点去了“佰金瀚”桑拿,有朋友看见他脸上盖着小毛巾在桑拿室里睡着了,于是叫醒了他;上午10点邻居看见他拎着买的熟食回家;这之后没人再见过他。他的电话记录在傍晚6点来钟有打出去的电话,一个照顾过他的剧务在同一时间给他打进一个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准备热点东西吃。
法医鉴定他是当天晚上10点至凌晨2点之间去世的。胃内容无食物。见到他的人说他很安详,面带微笑。桌上的录音机正循环放着民乐改编的《梁祝》。
鸟儿问答
时问:1999年4月5日上午9点半到下午2点。地点:《人民日报》招待所113房间。房间内有两张床,一张罩着床罩,一张铺着被子,枕头被压瘪,看得出睡过人;靠墙摆着两只木扶手沙发,中间隔着茶几,旁边一个双开门小柜子上放着一台“康佳”牌电视机;顺墙靠窗立着一个酒红色两屉桌,桌上放着一台海蓝色白键电话,一台血红色镶黑边儿台灯,灯座上装饰着一只红黑两色的塑料小鸟,此外空无一物。
《读书周报》书评栏记者陈虹和《黑处有什么》一书作者王朔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在进行访谈。
窗外有一片叶稍发黄的竹林,几乎完全这蔽了窗子,时而可见《人民日报》职工和下岗的武警战士在竹林外经过。速进室内的阳光忽明忽暗,想必高空不断有流云飞过,房间内突然亮起来时,人脸也顿时豁然开朗。
陈:这小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是《看上去很美》的第二部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王:还没写完《看上去很美》就开始写了,实际上这小说的第一章就是《看上去很美》的第21章,故事,人物,时空关系是连贯的。我计划写的《看上去很美》比现在成书的那本要长,《黑处有什么》的内容本来也包括在内,但写到21章时发现这本书已经20多万字了,再写下去只怕40万字也搂不住,那就太长了,出版时定价也会过高,影响仅靠工资收入的读者的购买决心,像电影长度一般在一百分钟之内,电视剧以20集为宜,出版社一般更乐意接受20万字的小说,那是市场最欢迎的长度。另外我也有写作上的问题,在这一章我迷失了方向,那里有一个时间跨度,经过文化革命初期的混乱,一个长达8个月的假期,小学又开学了,我那个主人公受到时代的震撼,也变了,这意味着我要重塑他的内心,重新捕捉他的性格,这不容易,在做了大量无效劳动后,我意识到这应该是另一本书的工作。我在前20章中已经用尽了那个格式所能容忍的一切手段、技巧什么的,再往下进行已经力不从心,我怕出现最坏的情况,那就是不自觉地重复,明智的做法是就此停下来,重打鼓另开张。
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用意,就是写着写着心头慢慢出现这样一个问旬,挥之不去,一天到晚想着它,觉得这一句好,就用作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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