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创造这样的奇迹了。”
在冯亦代的鼓励下,黄宗英开始写她的回忆录《艺痴录》。
黄宗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痴人,历尽苦难而痴心不该。她比企图致她于死地的领袖夫人要幸福千百倍。江青害死了她的阿丹,她却并不恨江青,而是怜悯她。
她遇到了伯乐。痴人比千里马还需要伯乐。千里马即便不遇伯乐,普通人大都也能辨认出来;痴人则在流言蜚语的包围中,非得有伯乐的慧眼和慧心才能识别出来。冯亦代说:“从现实讲,我是十二分的爱你,比爱自己更多。你是我所见的惟一的天才。天才与疯狂本来是一根线两个面,不能严格分别,这是总难以分割,有一时是天才,有一时看是疯狂,问题不在你本人,问题在第三者不知的人要误解,而我看你的正是这个。有人说你处世疯狂,而我看来却是你的本色,天才就是这样的,但是凡人就看不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天才,岂能交臂失之。所以有天才的人,也须有人识货,否则为凡人所笑。”黄宗英被世人非议的“疯”,其实是她的“真”。她太真了,乃至让这个伪善的世界容纳不了。
在千千万万戴着面具的人中间,冯亦代一下子便发现了这一个没有戴面具的美人。在北京与上海之间,他们的“双城记”有声有色。
痴人是这个世界无价的珍宝,却不被这个世界所珍惜。
冯亦代是少数懂得痴人的价值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有些憨直之气,所谓“同病相怜”也。他说:“我就是这样看你的,我爱你钦佩你,要好好地培养你这一面,而不计较这疯狂的一面,我爱的就是这一面。其余的我可以不必管。世上能有几个天才的人,能有几个疯狂的人,我得了你,用我的余年来爱你,那是我的幸福,能有几个人得到这幸福?我得到了,这是我的慧眼,也是我的幸福,所以你也不必自责,天下有几个人能得到这个幸福呢?我居然有了,我连自庆也来不及,何来怨恨?”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生怕给她的爱太少了,而自己得到的却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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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犹待伊4
于是,他便口不择言地说:“我所顾忌的,只是我给你的爱,还是太少,不够,我将来生做犬马来补偿,愿今后给你更多的爱,更多的照顾,这样我才能报答你。”可以想象黄宗英读到这样的句子的时候,该有多么感动。
这样的幸福不能藏着,要让天下的人都来为之欢呼雀跃。
遗憾的是,小山却没有获得过这样的幸福。于是,我把《纯爱》中的这些文字抄在这里,也算是血泪心香祭小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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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镜流年春欲破1
减字木兰花
长亭晚送,都似绿窗前日梦。小字还家,恰应红灯昨夜花。
良时易过,半镜流年春欲破。往事难忘,一枕高楼到夕阳。
我开始写作,
从青春写到老去,
我梦到我的诗笔
达到了那样的高度,
足以让后来人说出:
“他像一面镜子
记下了她的美。”
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
她美得火焰般热烈,
翩然而高贵的脚步
在一朵云彩上行走。
那个荷马歌唱过的女人
生活中,或是文字里,
都是一场英雄的梦。
叶芝《荷马歌唱过的女人》
这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词。每一个伟大的诗人,都会对时间展开其独特的思考。
这里的时间,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而且是情感意义上的时间。它不是直线推进,乃是曲折延伸:在欢乐的时候,它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在痛苦的时候,它的速度似乎停滞了。
人类对时间的感觉,是另外一种的真实。捷克诗人赛弗尔特说,寂静时每当我回首前尘,特别是当我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只要稍一转念,就会看到一张张那么多好人的面孔。“我也是能把行将永远被遗忘的那些事情写下来的人,直到我自己也进入他们那黑暗中的无声无形的行列。”他感叹说,倘若生命是一盘得以逆转的录音磁带,每个人都会以怎样欢天喜地的心情回到青年时代啊,哪怕他的青年时代道路坎坷,并不愉快!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那面镜子挂在墙上,冷冷地注视着你。“当最初的皱纹和白发出现时,人们心里感到何等惆怅、难受!尤其是妇女。”
词牌《减字木兰花》,是《木兰花》的变体。因为“减字”,便更为小巧玲珑、一字千金。
上阙以“长亭晚送”开头,后来该意象成为《西厢记》中一段最为优美的唱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民国时代,李叔同由此改编谱曲而成的《毕业歌》,更是脍炙人口,感动人心。
那时,一群林徽音和谢冰心,白衣黑裙,飘逸地走出湖光塔影、水木清华。
在记忆与忘却之间的时间,有特别的价值。上阙中,“长亭晚送”对“小字还家”、“绿窗”对“红灯”、“前日梦”对“昨夜花”,如律诗般严谨匀称。色彩艳丽,虚实相间,主人公的情绪更是荡漾不已。
梦是小山词的主题之一。小山词以及所有美好的文学,不都是一场梦吗?
不会做梦的人,不是好的文学家和情人。一八四四年,雨果参观法国南部城市内穆尔时,在黄昏时分出门,夜幕缓慢地降临了。雨果这样写道:“所有那一切既不是一个城,也不是一座教堂,也不是一条河,既不是颜色,也没有光;那是梦想。我长久地停留着一动也不动,任凭这不可表达的整体,在天空的静谧及这一时辰的忧郁中慢慢地渗透入我的身心。我不清楚心中萦绕着什么,也不能将之表达出来,那时难以名状的时刻,我身心中好像某种东西开始入睡,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这样的感觉,也在小山的身上时时涌现。
有梦想,方有诗学;有梦想,方有爱情;有梦想,方有对庸常人生的挑战与超越。加斯东·巴拉什在《梦想的诗学》中说:当梦想增添了我们的安宁时,整个宇宙都为我们的幸福作出贡献。对任何愿作美好梦想的人,必须说:“请从快乐开始把。那么梦想实现了它真正的命运:成为了诗的梦想。”所有的一切通过梦想并在梦想中,都变为美。倘若梦想者具有某种“技艺”,他会将他的梦想转变成为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将是辉煌的,因为梦想的世界自然而然是辉煌的。
此首小山词,便是由梦想定格而成的一件辉煌的艺术品。《词洁》评论此词时说:“轻而不浮,浅而不露。美而不艳,动而不流。字外盘旋,句中含吐。小词能事备矣。”不是来自梦中,焉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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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镜流年春欲破2
爱人真的已经离开了吗?抑或仅仅是在梦中离开?
长亭外还有短亭,告别的那一瞬间怎么也抓不住。
伸出手去想要拥抱的时候,梦却突然醒来。案头还有昨夜残存的蜡烛的眼泪。
时间在梦中被强行停止。但梦一醒,时间便跑得更快了。
那么,如何记录时间呢?
最能真实地记录下时间的器物,不是沙漏,不是日晷,不是钟表,乃是镜子。
那时候,尚未发明清晰的玻璃镜子,而只有浑浊的青铜镜子。铜镜中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却足以看到你那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容颜。
如今,头上已有了丝丝白发,额上已有了道道皱纹。
在这半面残缺的镜子中,你看到的不仅是一副衰老的容颜,更是一颗哀伤的心。镜子不会说谎,镜子拒绝说谎。童话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的那面镜子,永远都对王后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而不是你。它可不管王后会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爱一个人,首先便要成为对方。再没有人比小山更能体会和洞察女性的想法了。小山知道,没有一个女人离得开镜子。“半镜流年春欲破”中之“破”字,用得巧,亦用得险。“破”的不是镜子、不是心灵,而是这片绚烂无比的春天!此处之“破”字,比之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之“破”字,更为异想天开。
往事怎么也无法忘却,除非这个世界上真有“忘情之水”。
记忆超乎于理性,你越是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记不住;你越是不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如同篆刻一样铭记在心。时间还留在那里,你却已老去。
古龙说过,世上万物都有可欺负时,惟有时间却是明察秋毫的证人,谁也无法自她那里骗回半分青春。世间万物都有情时,惟有时间心肠如铁,无论你怎样哀求,她也不会赐给你丝毫逝去的欢乐。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你想磨也磨不去,想忘也忘不了。
刀虽无情,但岁月更无情。人可以创造刀,可以抓住刀,也可以毁灭刀。但人类却永远不可能创造时间,不可能抓紧时间,也无法把时间毁灭。
时光一点一滴地溜走,岁月一天一天地消逝,就算是世间权力最大的人,也无法把岁月的消逝加以阻挠。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面的路无人陪伴。小山在《梁州令》中道出了此种心绪:
莫唱阳关曲,泪湿当年金缕。离歌自古最消魂,于今更在消魂处。
南桥杨柳多情绪,不系行人住。人情却似飞絮,悠扬便逐春风去。
离开,是一种无法避免的残缺。
为什么人类要制造那么多的战争呢?
阳关太遥远了,出去了便很难回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今日不唱阳关曲,留下眼泪他日流。人情如果真的似飞絮那样,今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呢?
残阳如血。“一枕高楼到夕阳”,明明是夕阳在天边外沉沦,但是,在醉熏熏的诗人的眼中,夕阳似乎并没有动静,动的反倒是高楼。在高楼的后面,动荡的其实还是人的心。
可见,心已经乱了。
散乱的心思,看外界的景物亦摇曳生姿。张昌耀在《词论十三则》中云:词不在大小深浅,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惝恍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小山此阙,也是如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在高楼上看夕阳,有人在楼下看你。你以夕阳为枕头,高楼以你为眸子。沈祥龙在《论词随笔》中说:“小令须突然而来,悠然而去,数语曲折含蓄,有言外不尽之致。著一直语、粗语、铺排语、说尽语,便索然矣。此当求五代、宋初诸家。”此词小山以“一枕高楼到夕阳”一句作结,便有此余音绕梁的境界。
“半镜流年春欲破”,“破镜”还有重圆的那一天吗?
刘辰翁《宝鼎现》云:“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菱花,即菱花铜镜。《本事诗》载,南朝才子徐德言娶陈后主妹乐昌公主。“后主”大约都又相似的兴趣爱好,陈后主、李后主、宋徽宗,艺术家不幸成为君王,便只能是亡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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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镜流年春欲破3
大军压境城将破,愿作鸳鸯不羡仙的生活走到了尽头。
新婚不久的徐德言对妻子说:“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乃破镜各留一半,相约某年某月某日在市场上卖破镜相会。
乐昌公主虽为女流之辈,却有红佛女的侠气,倘若她生为男子,代替她哥哥当皇帝,小朝廷或许不会覆亡得如此之快。她小心地收好藏另一半镜子,眼泪如珠串般流了下来。
乱军杀了进来,昔日堂皇的驸马府邸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徐德言和乐昌公主手拉着手往外跑,却被潮水般的人流冲散。
想徐德言乃一介书生、乐昌乃金枝玉叶,哪里经过如此兵荒马乱的仗势呢?
乐昌公主被隋朝的将士俘获,献给了大权在握的杨素。杨素虽为雄心勃勃的奸臣,却也对乐昌公主以礼待之。那时,犹存泱泱古风,不像后来的流氓时代,人人都想到地主老财的牙床上滚一滚。
她又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食不甘,寝不甜,整日紧锁眉头,以泪洗面,度日如年。杨素以为她为那逝去的故国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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