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词的爱欲生死_分节阅读11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学。正是在这两种艺术形式的巧妙转换之中,小山词的艺术魅力伸展到了极致状态。

    小晏与歌女们的交往,其基点并非美色与肉欲,而是艺术上的合作、精神上的共鸣和情感上的安慰。小晏十分尊重歌女们的才华与天赋,并给予由衷的赞赏——“疏梅清唱替哀弦,似花如雪绕琼筵”,“曲终人意似流波,休问心期何处定”,“闲弄筝弦懒系裙,铅华销尽见天真”……全然是一副知音的口吻。小山将这些歌女看作是跟自己身份平等的“艺术家”,而不是卑微的奴婢与歌妓。

    小山所持的是艺术王国的价值标准:没有身份的高低,只有艺术的优劣。他向那些天赋优异的艺术禀质的女孩们献上不带任何杂质的爱——他的爱不仅仅针对具体的、单个的女性,而是针对女性带有普遍性的真、善、美,以及女孩子们所舞的霓裳、女孩子所唱的清歌。

    如此而论,小山的爱堪称一种超越男女之情的“博爱”。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小山与多个女子交往,便不会觉得他不专一,反倒能见其爱之真、爱之诚、爱之纯和爱之深。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捷克诗人赛弗尔特在晚年怀念童年时候便暗恋的歌唱家爱玛·黛斯基诺娃时,便将她的唱片找了出来。“唱机和唱片依然如故,同多年前我怀着一片热情倾听爱玛·黛斯基诺娃的歌声时一模一样。然而,我却仿佛觉得她的声音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仿佛是从凄凉的远方、已被岁月的烟雾永远淹没了的远方传来的。”在晏几道的那个时代,还没有发明留声机,他对她的声音的回忆,便只能停留在更为深邃的想象之中。

    晏几道与莫扎特颇为相似,他们都是音乐之子。

    贝多芬的音乐几乎每页都是命运与心灵肉搏的历史,只凭着坚定的信仰,像殉道的使徒一般顽强地面对厄运的降临;莫扎特却不声不响地忍受着鞭挞,像孩子一般歌唱着温馨甘美的音乐,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

    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去世,莫扎特在六年的时间里没有固定收入,六个孩子先后夭折了四个,刚刚降生的婴孩却又得为其准备葬礼。

    然而,就在如此困窘而悲惨的生活之中,莫扎特的心灵并没有受到损害。他的音乐中从不透露痛苦的消息,后世的人单单听他的音乐,万万想不到他遭遇过多少屈辱与挫折,而只能认识他的心灵——多么明智、多么高贵、多么纯洁的心灵!

    莫扎特在音乐中表现长时期的耐心和天使般的温柔,他让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的清明平静的面貌。他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幸福,却在精神上创作出来。甚至可以说,莫扎特先天就获得了某种特殊的幸福,所以他反反复复地传达给我们。

    傅雷说过,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难怪柴可夫斯基说,我深信莫扎特的美在音乐中达到了最高顶点,我爱莫扎特的一切!

    可爱的小山不也是如此吗?黄庭坚称之为“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只要有一首歌能够“唱得红梅字字香”,他便满足了。

    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唱得红梅字字香4

    小山这些由泪水凝结而成的词句,确实让我们在暗香浮动中沉醉。

    bookbao8 想看书来

    问谁同是忆花人1

    虞美人

    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南枝开尽北枝开。长被陇头游子,寄春来。

    年年衣袖年年泪。总为今朝泪。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

    那时,我时常随一位老师穿过对面的林荫道,散步去孤山。冬天,湖上没有一只小船,放鹤亭边,梅花盛开。我们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来,无声地飘落在梅枝上,白成一片。当时想起杭州沦陷于日军时,我们在上海,老师曾有词云:“湖山信美,莫告诉梅花,人间何世。”后来湖山光复,我们又能回来赏梅,心中自是安慰。

    琦君《一生知己是梅花》

    这首《虞美人》是咏梅之词,或者说作者借咏梅来咏人。

    唐人酷爱牡丹,宋人酷爱梅花。唐人乐观快活,故欣赏牡丹的富贵世俗、绚烂之极;宋人内敛沉思,故喜欢梅花的平淡含蓄、清奇孤幽。牡丹与梅花,亦是唐宋之别也。

    宋代是中国艺梅高潮的。江南江北,同是翠寒姿。北宋朱弁《曲洧异闻》卷三“韩景文赠梅并题绿萼亭”云:“顷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许、洛尤多。”《梅品》云:“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范成大《梅谱序》中说:“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可见,当时梅花不仅已经普遍种植,花色众多,而且成为一种含义丰富的文化象征符号。

    在此背景下,“梅词”自然成为宋词中一个最大的类别。《宋史·艺文志》中录有《宋初梅花千咏》,考之《全宋词》,以梅词而论,苏轼有六首,周邦彦有七首,李清照有九首,辛弃疾有十四首,姜夔有十六首,吴文英有十二首,周密有十一首,刘辰翁有十首。翻阅宋代文献,也可发现宋人对梅花进行品评记述的著作更是不计其数:《画梅谱》言画梅之技法诀窍,《梅苑》十卷专门收入咏梅之词,《梅花喜神谱》有梅花百图且配以五言绝句。

    宋人爱梅爱到了骨子里,胡铨《临江仙》云“我与梅花真莫逆”,何梦桂《水龙吟》云“问梅花与我,是谁瘦绝”。宋人在梅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宋人在梅的身上找到了寄托。

    小山当然也不例外,梅花之香,始终弥漫在小山词中。

    小山此首《虞美人》,第一句即描述了这样一个冬日的场景:在淡淡的阳光之下,梅花已经开始吐蕊了。“东君”是太阳神的别称,典出屈原之楚辞。《东君》原列《少司命》之后,据闻一多考证说,该篇改列第二篇,是祭日神之歌。既有日神形象的塑造,也描写了乐舞繁盛、人神同乐的场面。

    等到下雪之后,梅花的花期便到了。南边的枝头先开花,然后才轮到北边的枝头。梅花绽放的时候,恰恰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天,却也是来年的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正如诗人所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在阳光与雪花之间,梅是孤独的,赏梅的人也是孤独的。“江南未雪梅花白,忆梅人是江南客。”这个时候,不由不想起身在远方的爱人。

    那流浪在天涯海角的爱人啊,你会给我寄来一枝梅花,寄来一片春光吗?

    思念的泪水打湿了小山的轻盈的衣袖。在季节的轮换中,那份美好的记忆却不曾褪色。然而,保存得再完好,也只是记忆,而不复为现实。

    “年年衣袖年年泪”,此构思真是巧夺天工——长而宽的衣袖,似乎专为拭泪而设。一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绝对不会有这样奇妙的想法。

    此时此刻,小山故意询问依偎在身边的小鸿:谁是去年与我一同观赏梅花的人儿?

    听到这样的明知故问,小鸿这个羞怯的女孩儿,红着脸低下了头。

    小鸿“低颦”之姿,倒也跟小莲的“偷眼觑”相映成趣。寥寥数语,小山便将二八佳人、邻家女儿的情貌写得惟妙惟肖。

    千载而下,这些生机勃勃的女孩子,仍然好像摇曳在我们面前。

    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问谁同是忆花人2

    小山的性情大约近乎于梅兰芳,有女儿之容颜,更有女儿之心思,如此方可勾勒出女儿的一颦一笑来,正如吴世昌所称赞的那样:“小山之歌儿舞女,闲愁缠绵,情思宛传,无一不真。”

    小山还有一些色香俱美的咏梅词,如《胡捣练》:

    小亭初报一枝梅,惹起江南归兴。遥想玉溪风景,水漾横斜影。

    异香直到醉乡中,醉后还因香醒。好是玉容相并,人与花争莹。

    由想象到现实,由异香到醉乡,由花容到人貌,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羞人人自羞。

    其他咏梅的佳句还有很多。有专门写梅的,描摹梅之风神,如:“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花前独占春风早,长爱江梅,秀艳清杯”,“风吹梅蕊闭,雨细杏花香”,“谢客池塘生春草,一夜红梅先老”,“昨夜东风,梅蕊应红”,“看即梅花吐,愿花更不谢”,“梅梢已有,春来音信,风意犹寒”,“旧寒新暖尚相兼,梅疏待雪添”等等。梅花偏偏就是要在最寒冷的时候开放,这一点正是小山所欣赏的地方。但在这些句子中,抒情主人公隐藏起来了,所以它们应当属于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

    更有以梅衬人的,人梅俱美的,如:“手挪梅蕊寻香径,正是佳期期未定”,“梅花未足凭芳香信,弦语岂堪传素恨”,“娇蝉鬓畔,插一枝、淡蕊疏梅”,“归时定有梅堪折,欲把离愁、细捻花枝说”等等。一树梅花之下必有一名烂漫的美少女,梅花成为少女情怀的道具,因此这些句子属于王国维所说的“有我之境”。

    相比之下,由梅及人、梅人争艳的《虞美人》,应当是小山咏梅词中的首席之作。

    没有哪个国家的文人像中国文人这样倾心于梅花。

    宋代咏梅的冠冕之作,历来公认的便是林逋之《瑞鹧鸪》和姜夔之《暗香》及《疏影》。张炎《词源》云:“诗之赋梅,惟和靖一联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诚哉是言也!”

    林逋咏梅诗《山园小梅》,宋人唱作《瑞鹧鸪》,《瑞鹧鸪》近于词牌《鹧鸪天》,可见宋初诗词分野尚非泾渭分明。全诗为: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成为千古绝唱。该联以水月两种动态之物,衬托静态的梅花之美,让梅花在人眼中如同天外飞仙般不可亵玩焉。

    姜夔的两首咏梅词,词牌为姜氏自己制作,其意境是从林诗中脱化而来。

    张叔夏云:“《暗香》、《疏影》两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词综偶评》云:“二词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又如琪树玲珑,金芝布护。”

    两首词分别如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尽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林和靖以“梅妻鹤子”自许,心太冷了。与之相比,小山与白石则是多情之人,在他们身边不能没有相爱的女子。在他们笔下,在千树万树的梅花丛中,总是隐藏着一名贴心的人儿。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问谁同是忆花人3

    小山的《虞美人》背后,有一位眉目弯弯的小鸿;姜夔的《暗香》和《疏影》背后,则有一位明眸皓齿的小红。

    南宋诗人范成大,担任过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和资政殿学士,也曾冒死出使金国,可谓诗词功名两不误。

    范成大退休后赐居苏州石湖别墅。《齐东野语》记载:文穆范公成大晚岁卜筑于吴郡盘门外十里,随地高下而为亭榭,所植皆名花,而梅尤多。《语林》则记载说,范成大喜欢吃梅花,有人曾经送给他一斛奁的梅花,他须臾之间便将其吃完。

    看来,范成大官虽然当得很大,在骨子里仍然是一个痴人。若不是爱梅爱到了痴迷的地步,又怎么会大口食之,以次与梅融为一体呢?

    范成大家中蓄有一名歌妓,名叫小红。小红有非同寻常的色艺,深为范氏所宠爱。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1_11807/2916865.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