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麝月”的涂饰,在卸妆睡眠时残褪,也表示良宵将尽、明月坠西。
小莲昔日家住章台,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幸而如今在友人家中倍受呵护。章台,为汉代长安的街名,《汉书·张敞传》有“过走马章台街”之语,后世以之为歌楼妓院的代称。小莲旧时的家靠近“章台”居住,这里暗示其歌妓的身分。孟棨《本事诗》载,唐诗人韩翃有宠姬柳氏居京中,安史之乱,长安沦陷,两人断绝了音讯。数年之后,韩寄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否?”后世诗人,便常以“章台”与“柳”连用。词中写春风吹絮,柳枝摇曳,正象征着小莲的飘零凄婉身世。
小莲这个心思单纯、敢哭敢笑的女孩儿,偏偏就不喜欢这繁杏绿荫的春天。
因为,当她探头往粉墙外边张望的时候,原本辽阔的视线,却被这一片浓密的树荫给遮挡住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东坡写的是墙外人对墙内人的无穷想象;而在小山笔下,却是墙内人对墙外世界的向往。
小山词中很少使用那些繁复隐讳、难以索引的典故,因为他深知女孩子们从来都是“历史”的敌人。宏大的“历史”,与少女无涉。因此,小山所用的,全是自然本色的文字。这与后来南宋词人吴文英、辛弃疾等人用典过多、过密完全不同。用典过多、过密,其实是缺乏自信的表现。因为缺乏自信,才会故意通过大量使用典故来彰显自己渊博的学识。
而小山渊博的学识根本不需要展示给大家看。田同之在《西圃词说》中评论说:“词以艳丽为工,但艳丽中须自然本色方佳。近日词家极盛,其卓然命世者,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世人不解,谓其使事太多,相率交诋,此何足怪。盖寻常菽粟者,不知石砝海月为何物耳。”是的,自然本色的文字,乃是从天而降,非人力所能为之。
少女小莲已经到了思春的季节。
此处一个“觑”字,堪称神来之笔。如果说画家吴道子一笔便可点睛,如果说神医华陀一剂便可活人,那么小山这里的一个字也可让少女小莲瞬间声情并茂,千载之下,仍然活灵活现。在徐志摩的笔下,她那最美的瞬间,乃是一低头的温柔,像是水莲花不胜凉娇羞。而在小山的笔下,她最美的瞬间,则是此一小鹿般的“觑”。
本来,周遭极具象征意义的自然景物与少女单纯炽热的情怀,已经形成了极其强烈对比和反差。小莲的这一次情不自禁的“打望”,却让生活的平衡度在一瞬间便崩塌了。此一“觑”字,少女隐藏在背后的羞怯与勇敢、骄傲与渴望,内中心绪,自不必一一道出。
也有人说,这里的“繁杏绿荫”别有一种象征意义:它隐喻着妇人结婚生子、子孙成群。那么,小莲对“繁杏绿荫”之“憎”,其实是一种无限向往。她梦想便是过上柴米夫妻的幸福而平淡的生活。
但是,作为歌女的她,却身不由己。
此梦何时才能实现呢?
小莲,小莲,快来看,这朵莲花就在我的掌心。楚腰纤细,莺歌宛转,吴娃双舞醉芙蓉。
小莲,小莲,再来弹奏一曲,我还可以为你作一首新词。少年会老,我会老,但我的文字不会来,你也不会不老,你就如天山童姥一样活在我的文字之中。
岁岁年年,每个春天,小莲依然是最初的容颜,如初恋一般,清纯依旧,颜色不改。
正碍粉墙偷眼觑4
我的鸽子啊,你在磐石穴中,
在陡岩的隐秘处。
求你容我得见你的面貌,得听见你的声音;
因为你的声音柔和,
你的面貌秀美。(圣经《雅歌》二章十四节)
这样深切的呼唤贯穿了人类的历史。小莲,小莲,你在哪里?我如何才能找到你?
在你的身上,有我青春的印痕。
而我已经老去,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长恨涉江遥1
生查子
长恨涉江遥,移近溪头住。闲荡木兰舟,卧入双鸳浦。
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
人生有情,乃忧患始,情缘业惑,尘障万端,正如杜甫所说:“人生有情泪沾巾,江水江花岂终极?”在中文里,情字就有实的意思,孔子说“若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的情,即指事情的真相实况。因此,情不是虚的、妄的、幻的。对人生而言,这才是存在的真实。人情事情物情,总构为世情,而人即存处于此世之中,所以情是人生真正的内容,如如实相,真实不虚。除非证到无生境界,否则此生即有此情,有此情便有悲欢。
龚鹏程《美人之美》
判断乐府诗歌是否真的是“民歌”,便看看它是否在不加掩饰地歌唱爱情。
明代诗人李调元在《雨村词话》中说:“晏几道小山词似古乐府,余绝爱其《生查子》。公自序云:‘《补亡》一篇,补乐府之亡也。’可以当之。”李调元是少有的真正读懂了小山词的人。我爱小山词,也爱汉乐府,便是因为它们的自然本色,以及对爱情无休无止的咏叹。李氏此论,恰恰揭示出了小山词与汉乐府之间在精神上的血脉联系。
其实,小山本人早就认为自己的词作是“乐府补亡”。这是一种自信的、骄傲的宣言。其《小山词自序》云:“补亡一编,补乐府之亡也,叔原往昔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醒解愠,试续南部诸贤余绪,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怀,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尝思感物之意,昔人所不遗,第于今无传尔。故今所制,通以补亡名之。”这段话可以看作是《小山词》之创作宗旨,它阐明了两方面的问题。
首先,小山对小令这一文体的价值有着清晰的认识,他把创作小令看作是“补乐府之亡”。当时,乐府诗歌已经成为正统文学之一部分,而小词尚“妾身不名”。但在小山心目中,乐府与小词一脉相承,它们的文学价值是并列的。
此种独特观点,在等级森严的文学世界里,具有某种颠覆性的力量。此种超前意识,与小山同时代的大多数词人均不具备,他们仅仅把小词的写作当成业余调剂而已。小山为词正本清源的论点,已经涉及到文学本体论的领域。
其次,小山对创作目的也有着明确体认。虽然这些歌词不足以拯救“病世”,甚至不能像解酒药一样让醉酒的人醒来,它们却可以起到“自娱”的作用。小山把小令作为一种抒写个体性灵的新式文体,以执著、认真、深切的态度投入到令词的创作之中,这是一种弥足珍贵的“文学自觉”。
小令不必载道,小令因而自由。小令既是为自己而写,也是为爱人及知音而写,“坐中应有赏音人,试问回肠曾断未?”因此,作者需要从爱人和知音那里获得反馈和共鸣。
小山在此两方面的认识及其在创作实践中的充分体现,都在词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乐府最初指的是掌管音乐的政府机构,早在先秦时代便已存在。一九七七年秦始皇陵附近出土的编钟上,即铸有“乐府”二字。秦制汉随,汉代专门设置有“乐府令”一职,负责制定乐谱、训练乐工、搜集民歌及制作歌辞等。
《汉书·艺文志》中记载了西汉采集的一百三十八首民歌所属的地域,其范围遍布全国各地,但这些民歌真正流传下来的不多。现存的汉乐府,多是东汉乐府机构搜集的,后来收入了宋代郭茂靖所编辑的《乐府诗集》中。
汉代文人多以创作辞赋为主,乐府民歌作为民间的创作,是一种非主流的存在。但乐府民歌以其强大的生命力逐渐影响了文人的创作,最终促使从魏晋到唐代诗歌的兴起,诗歌逐渐取代辞赋在文坛上的统治地位。
吴梅在《词学通论》中指出:“民间哀乐缠绵之情,托诸长谣短咏以自见。”由此可见,一流的文学存在于民间而非庙堂,庙堂文学尽管有来自官家的权力和金钱的大力支持,终究是短命的;而来自民间亦归于民间的乐府诗歌,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泥土气息,成为文学史上起承转合的关键力量。
长恨涉江遥2
乐府诗歌最大的特色就是对爱情激烈而热切的表达。
受到自由奔放的楚文化的滋养,乐府诗歌迥异于“温柔敦厚”的诗经传统。如《上邪》中情人对爱情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山无陵,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誓言是何等果敢坚决,爱要一直爱到世界末日到来的那一刻!与之相比,《诗经》中即使是最强烈的情感表达,也显得平静而富于理性,如《唐风·葛生》中说:“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孔子编撰、删改《诗经》而《诗经》亡,因为严正的儒家伦理正是浪漫的文学精神的敌人。
我更喜欢单纯热烈的乐府诗歌,那本来就是人类生来应该有的本真状态。自然天成的乐府诗歌倒是与圣经中对爱情的咏叹相似:“我脱了衣裳,怎能再穿上呢?我洗了脚,怎能再玷污呢?我的良人从门孔里伸进手来,我便因他动了心。”(《雅歌》五章三至四节)
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的“进化论”,人类的精神世界更不可能“进化”——至少先民们那奋不顾身的爱情,今人便难以企及,这不是退化又是什么呢?
这首被誉为具有浓浓的乐府风韵的《生查子》,写的是爱情的魔力。沐浴在爱情的雨露中的人,其力量如同蚂蚁一般,随手便可以扛起超过自身体重数十倍的物品。
许多美好而忧伤的爱情都发生在水边。爱情与水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劳伦斯说,女人是一眼喷泉,她涌出的水珠轻轻地洒在自己的周围,也洒在一切靠近她的东西之上。女人是空气中一种奇怪的轻柔的颤动,悄悄而下意识地四处漂流,寻求相应的振动。要不,她就是一种刺耳的、不和谐的、令人痛苦的振荡,辐射开去,伤害着每一个在其范围内的人。男人也一样。当他活着,运动着,拥有生命时,他是生命振动的源泉,颤颤悠悠地流向某人,流向愿意接受他这种源泉并能回送一种热流的人,这样,线路畅通了,某种安宁因此而产生了。否则,男人就是扰乱、不安和痛苦的源泉,给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造成危害。
爱情是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的,即便是滚滚长江东逝水,亦隔不断月老安排好的爱情之线。在这首《生查子》中,相爱的双方各居于长江一隅,每天都迫切地渴望着与对方见面,他们自然不愿继续维持这种地域上的间隔。像天上的牛郎织女一样,“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那是多么大的痛苦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此种状态呢?
那么,干脆搬过去做她的邻居吧。好在渔民没有多少家当,不像晏几道家中藏有万卷图书,每一次搬家都是一大难题。
做了邻居之后,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爱人如是说:那时,我们便可以一同悠闲地荡舟,一直荡入那开满荷花、游满鸳鸯的双鸯浦。“双鸳浦”是一个充满暧昧色彩的地名,在那里,男欢女爱,不受拘束。
接下来的“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二句,既是写江中变幻莫测、云蒸霞蔚的自然气候,亦隐喻男女性事。
有爱为支点的性,是美好的,是温暖的。没有性的“纯洁”的“革命爱情”,其实不是爱情,而是对人性的戕害与扭曲。性应当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颠峰体验,像光,像电。
杜拉斯在《情人》中描述男女xg爱时形容说,“就像大海,没有形状”。她又写道:“我们寻求什么,我们都不说,有时我们也怕。我们陷入一种深沉的痛苦之中。我们哭。要说的话都没有说。我们后悔彼此并不相爱。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讲到的事情。”此时此刻,你必须相信自己的感觉,不让它像沙子一样从沙漏中溜走,“我们知道这样的事在我们一生中不会再有,但我们什么都不说,对于我们同样面临的欲望的这种奇异安排,我们什么也不说。整整一冬,都属于这种癫狂”。这就是爱情,果然,“当事情转向不那么严重以后,一个爱情的故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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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涉江遥3
蓬勃的激情过去了,女主人公却若有所失。“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此处她所感受到的寒冷,似乎更是心灵上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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