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或因猪油蒙了心。这是正常的。但若幻想要求能有一个别人也喜欢我们本身,这好像太自恋了。这是一种病态。但还是正常的病态——所谓亚健康嘛,很多人都是,算不得不正常。而王先生竟想在生意交易的过程中找到——确实病得不轻。
也许他是爱沈小红的——即使沈小红撒起野来形容如鬼怪一般,把他掐得到处是血,见他就没个好脸、没个好话——当然,爱到这个份上,这到底是爱,还是斯德哥尔摩症,或某种“得不到、终难忘”的心结?很难说清。
王莲生是有鸦片瘾的。还挺重——是一个容易成瘾的人,一个也许从身体到心灵都有病的人。明知道沈小红是闹他、敲他,逼他买全套翡翠首饰,还是着人买了,屁颠屁颠送去;喝得醉昏昏,烧烟都把不准火了,管家问打轿到哪里,还张口就是沈小红家——进了门摇摇晃晃就直往楼上跑,要马上见到她——也不怕摔死——“酒后显真情”,人在喝醉的时候意识大概就是最深层的意识了。所以也有人会借机胡闹妄为……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次亲睹了沈小红姘戏子,一气之下抢进房间一通乱砸,“……但不知抽屉内新买的翡翠钏臂压发,砸破不会,并无下落。”——还想着这个!而后见有人来,更生猛了,遂随手操一支烟枪,乱打一通(却不敢去打就在近旁的那一对“狗男女”),“正打得没个开交,突然有一个后生钻进房里,扑翻身向楼板上‘彭彭彭’磕响头,口中只喊:‘王老爷救救!王老爷救救!’莲生认得这后生是沈小红嫡亲兄弟,见他如此,心上一软,叹了口气,丟下烟枪,冲出人丛,往外就跑。”
这时候他还顾惜她的家人。而且她的家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体面人,都是靠他吃饭的——是真的爱她,把她当做自己人了。这一处细节,和那个反复被赏析过的“掉下泪来”有得一拼。
至此,与其说他可以死心了,不如说他可以装作死心了:终于扳回一局——他可能并没有那么在乎,男人迷恋一个女人是可以到这个程度的:戴绿帽也无所谓(过不去的是面子,不是心——特别是那一方是个戏子,会被众人视为顶极至贱)。
现在轮到她伏罪、百般婉解了。而他或“微笑”,或“微微一笑”,或回去跟张蕙贞“叹息一番”,怎么看怎么像有那么一点儿在享受……她也有被他拿住把柄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爱情就是这样被不断地刺激向前的,当然这也蛮符合现代爱情的特征,一如先前他包张蕙贞去刺激她,但这种刺激毕竟是恶性的,终会到不可收拾、后悔莫及的时候。
情到深处是没名堂——沈小红与王莲生的“最不可及”之爱7_张爱玲与《海上花》_连载_读书_虹桥书吧网
此前他都干什么去了呢?沈小红说他“左叫一个局,右叫一个局”,当然那是偶尔的——可见这多情之人也是花心之人;在还债的问题上不遵诺言——诚然洪善卿说得有理,客人与倌人局账清了就行了,没有帮倌人还债的义务,那为什么沈小红一闹,把个“不相干”的张蕙贞打上一顿,他就还了呢?看两个女人为他厮打“吃醋”很有意思吗?
这个多情男,从另外一面来看,就是无聊。最后他毒打张蕙贞的行为,显现了他作为一个“正常”嫖客和封建家长的无情面目,“洋”皮之下,却并不是一位绅士。再看看那个著名的“落下泪来”的情节,怎么看怎么像吃饱了撑的,自恋——讨厌。像胡兰成的那个“亦是好的”一样。
张爱玲对作者能够写出这样的爱情故事评价颇高,称是“突破”。然而作为现代人对这种东西,无论是从文艺作品里还是从现实中,不但看多,简直看烦。痴男怨女在人性的泥地里辗来辗去打滚,爬不出来。像王莲生这种鸦片男兼劈腿男,害人害己,看似深情,其实讨厌,最好别沾,尤其是咱们不见得都是沈小红,有那资本和手段。
爱情女配的悲剧
张蕙贞起初的身份是幺二——王莲生混长三的朋友初听此名便问你从哪儿找出来的?沈小红索性称之为“野鸡”——经王莲生提携一举成为长三,搬大屋,唱大戏,双台摆酒,显炫起来。但张蕙贞资质平常——若是出色,虽在幺二里也不至于大家闻所未闻。更缺少长三的气场,洪善卿一见她就觉得她和蔼可亲——这大概和现在说一个人朴实一样,不是什么好词儿——就猜她是幺二。还敢跟她开“馒头”“饺子”之类的咸湿玩笑。
所以张蕙贞也很自知,只走亲民路线。对王莲生那些朋友及其长三女朋友如吴雪香等都讨好得很。跟下人也没架子。问管家来安:王老爷吃酒叫了谁?来安不说,她便自笑:算你帮你们老爷,不是沈小红还是谁?
可以想见她在王莲生面前多么低声下气,她被沈小红打得那么惨,除了是为沈小红的淫威所震慑,也是因为心有顾忌:这是她的金主的心上人。沈小红敢泼出命地打,她却不敢泼出命来还手。只是在旁哭骂,被沈小红又追上打。
就像王莲生包她只是为了反激沈小红,他要做到在与沈小红的角力中不至于太过软弱被动,就得身边另有个人填补发泄;沈小红打她也只是为了激王莲生,撒泼打人的行为虽庸俗粗暴,不符合“女人何必难为女人”的调调,在打压情敌宣示巩固“主权”的问题上却几乎是最直接有效的。事实也是如此,王莲生连送挨打的她回去都不愿意,要先找打人的沈小红赔罪。
情到深处是没名堂——沈小红与王莲生的“最不可及”之爱8_张爱玲与《海上花》_连载_读书_虹桥书吧网
不是不可怜的,成了人家双方的工具——讨生活混饭吃就有这么难的。张蕙贞甚至明知沈小红与小武儿的“奸情”也不敢向王莲生直接揭露,而只敢挑动言语令其起疑——还是惧怕沈小红,怕结怨更深,无法抗衡。当然也是怕王莲生对她有看法。她必须要装大度、装不争,甚至经常“劝”王莲生对沈小红要多体谅些。而王莲生也毫不介意“十分信任”地在她面前说自己怎么和沈小红要好——其实就是根本不在乎她——如何央求沈小红相嫁而沈小红就是一直不嫁;说他打算帮沈小红买什么东西,翡翠头面还是全绿的,说今年这几个月下来就为她花了两千了——对着张蕙贞这位“金的还没全哩,讲什么翠的”以及“一年一千也就够了”的主儿——还真把她当成忠实粉丝了。
这就叫自取其辱。难得张蕙贞还乐此不疲。尤其是第三十三回中她自作主张代嘱洪善卿帮忙买办一幕:
经过房门,见张蕙贞在客堂里点首相招,便踱出去。蕙贞悄悄说道:“洪老爷,难为你,你去买翡翠头面,就依他一副买全了。王老爷怕这沈小红真正怕得没谱子了!你没看见,王老爷臂膊上,大腿上,给沈小红指甲掐的呵都是血!倘若翡翠头面不买了去,不晓得沈小红还有什么刑罚要办他!你就替他买了吧。王老爷多难为两块洋钱倒没什么要紧。”
姿态低到贱的程度,精明世故的洪善卿也只是“微笑无言”,王莲生则“佯作不知”。当然,与其说是贱,不如说是要吃饭,王莲生是一张好饭票——张蕙贞大概是太害怕没有饭吃了,害怕弄不好就要从长三的“高尚住宅区”滚回她以前一到晚上就黑黢黢的幺二弄堂祥春里去。当王莲生“捉奸”归来,形容大变,她立刻吓得怔怔,却“不敢动问”。第二天一早王莲生便问她是不是愿意帮他争一口气,她不解其意,急得涨红了脸,道:“可是我亏待了你?”待得说明,原来是要娶她——所谓帮他争一口气,只差没直接说拿她当个报复工具了,她居然“如何不肯,万顺千依,霎时定议”——此时她若是稍拿一拿,王莲生或者还会对她另眼相看,对他们的关系还有好处——人就是这样贱。两个人都贱。只是王莲生贱还不自知——恋爱中的人是糊涂的;但张蕙贞的贱她自己是清楚的。谁愿意贱呢?不用说,心里肯定是恨得直咬牙的。
最后终于暴发出来,是这样的:(听说沈小红生意不继、生活落魄之事)得意至极,一行说,一行笑。转又当着王莲生说一回,笑一回。王莲生不好受,没接她的茬——居然在他面前也不装了。太忘形了。像“红楼”里袭人——晴雯在时作受气包状,一走,便说“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小人嘴脸彻底暴露出来。
然而这也说明她其实并不是个厉害角色,她只是“庸凡”(胡适评语)。一个庸凡者,志气也有限。王莲生打翻了沈小红的家,像要决断的样子,她反而让他再去去也无妨——既没有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意思,也没有趁机收服王莲生的打算。这样一个得过且过的女人,后来控制不住也和别的男人鬼混。想来是嫁了个王莲生便是饭票有着,大功告成,生活再无目的,心内空虚——他又不爱她。然而她毕竟还是一个年轻女人。和沈小红一样,一个年轻女人。只是爱情男主角王先生并不这么想——别人都不是人。发现沈小红偷人,气得只能砸东西——还都是他置的;而发现张蕙贞偷人,直接砸得她最后嚎都嚎不出声来——几乎出人命。
不用说,这不是生气——他又不爱她,而是泄愤。为这一场一片狼藉的人生。想必在那会儿都算在她头上了。
从被女主角一顿痛打开始,到被男主角一顿毒打而告终。张蕙贞鸡犬升天然后又被打回原形——比原点更低。本以为遇到王莲生是幸运,结果看来纯粹是倒运。当然她是没有选择的,只有被选择的份。正如黄翠凤说:做生意,讨生活,那是没法子。不做生意就犯不着啦——如果没有几板斧,什么时候也不要掺和到人家伟大的情侣当中。不要莋爱情女配!
那些中庸和谐的情人们——洪善卿与周双珠的不离不合1_张爱玲与《海上花》_连载_读书_虹桥书吧网
那些中庸和谐的情人们——洪善卿与周双珠的不离不合
凡人歌——洪善卿
在《海上花》里,男女相处的种种模式之中,“中庸和谐”是最普遍的——“正常环境”下大概也一样;而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下,更只有如此,才是“合情合理”的,也才能达到“双赢”的效果。
这种模式虽不那么精彩刺激,但也颇耐人寻味,值得琢磨。这其中的代表就是出场率最高并贯穿小说始终的周双珠和洪善卿。
洪善卿不算是很有钱的人。他不像朱家兄弟、陶家兄弟这样的世家子弟,含着金钥匙出生。也不像王莲生、罗子富当官,葛仲英搞金融——开钱庄——来钱容易。他名目上开个店,做人参生意,应该不是很来钱,所以他比较少在店里,更多是在捣持副业,诸如帮王莲生在他的女人们中间跑腿买东西,调停纠纷。如果生意来钱,谁还搞这些没名堂的事?
洪善卿大约也就如张小村那样不过有点名气,有几个资金随时调得动,就好像很混得开的人差不多。虽然经常跟着一帮富贵朋友在长三里吃喝玩乐,从一台酒席转到另一台酒席,人家都有自家轿班随时伺候——相当于定制的限量版豪华私家车——陈小云有包车,而他只能现叫个人力车——打的——或者步行。虽多不过在繁华的长三商圈里打转,却也有狼狈的时候,半夜出来,“灯光渐稀,车声渐静”,走了一程,想想还是到周双珠家混一宿罢,又往回转,“各家玻璃灯尽已吹灭,弄内黑黑的,摸至门口”;有时遇上下雨,只能捱等,直到雨声停歇之后才“蹈隙步行而去”;有时在路边等半天,“左顾右盼,一时竟无空车往来”。如果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815/29172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