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她是怎样一步一个脚印地长大。
无数的影像闪现又湮灭,只是短短的几十秒,聂然却仿佛重新看了一遍人生。
电影的主角好像是她,有欢笑和眼泪,沮丧与希望。
快进电影的最后一幕,在她毕业的那天,正好也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在绽放的盛夏,她开心地抱着毕业证书,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希望,马路中央,一辆失控的卡车冲了过来,剧痛与支离破碎,成为电影完结的最后一个定格。
聂然甚至能够清楚地回忆起,车轮与马路之间刺耳的摩擦声,卡车带起的猛烈气流,巨大的冲击力,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支离破碎的痛楚,转瞬间归于黑暗。
很疼啊。
不管是多么恐怖的噩梦,也不曾有过这样深刻的痛楚。
聂然慢慢地瞪大眼睛,她拼命地咬紧牙关,才能控制住那疯狂纷乱的几乎要爆炸的情绪,却依旧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喘息。
轿侧的小窗被微微掀开一条缝,传入先前那青年的声音:“聂相,您还好吧?”
聂然听着,面色苍白,却不答话。
青年的声音很低,只刚好足够让聂然听清楚:“聂相,您现在是否还觉得不适?昨晚您彻夜发热,好不容易今早退了热,但扶您上轿时还是半昏迷着的,若不是您事前坚持要来观看最后一场行刑,也不必如此奔波劳顿。”
聂然依旧没说话,眼睛却眨了眨。
迟迟没得到回音,青年的语调中多了几分关切焦急:“您怎么了?”
不管青年再说什么,聂然都没怎么听,她甚至也不去理会,那青年担心地掀开小窗,查看她的气色。
她白着脸,不说话,只闭上眼睛,放任身体靠在轿子内壁上,好似睡着了一般,脸容平静得如同一泓无波的水,可是她的十根手指,却用尽了骨头里的最后一分力量,紧紧地,紧紧地,捏住了袖口。
轿子穿行在高高的白墙间,最终在一道门前停下。
门上方挂着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字:
丞相府。
字迹遒劲有力,深刻入骨,仿佛书写着,她今后截然不同的人生。
轿子在门前一停之后,伴随着整齐的问候,又再度动了起来。
“恭迎聂相回府!”那些声音是这么说的。
听见这声音,聂然的眼睫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只要偏一偏头,就可以从小窗瞧见外面的光景
石径小道上的雪被扫至道路两侧,虽然尤是冬季,看不到多少可人的绿意,但意象华美恢宏的雕梁画栋,伫立在雪中,出落得更为崔巍。
轿子连过了七八道门,最后来到一座清扫得不见半片雪花的院中,停放正中。
聂然在轿中静静地坐着,一直到轿帘被人掀开,方才那青年神情担忧地站在轿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聂相,请回房。”
聂然深吸一口气,复杂纷乱的眼神慢慢地安定下来,她将衣衫下摆撩起少许,缓步踏出轿子,走入前方已经打开的房门。
房门距离一米的位置,整齐排列着四扇屏风,正好挡住外界对屋内的窥视,丝绢屏面上绘着色泽鲜艳的花鸟山水,基底部分镂空雕花,镶嵌着温润的珠玉作为装饰。
绕过屏风,才可见屋内情形。
屋内空间很大,宽阔明亮的大堂内,几根粗大的朱红色柱子支撑着房梁,两侧摆放着茶几靠椅,墙面上挂着几幅书画。
不知道屋子里是点了炭火或有别的取暖设施,室内的空气温暖许多,聂然站了一会又觉得有些疲累,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坐下,距离身侧最近的一幅字帖上以行书写着四个大字:快雪时晴。
字迹圆劲古雅,然而在深沉的圆润中,又浑然透出隐约的凌厉锐气。
聂然侧身端详,心里慢悠悠地琢磨,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又不紧不慢地正过身子,以目光迎接青年的到来。
青年的衣着轻便,袖口服帖地束在腕上,长裤包裹着笔直的修长双腿,迈出的脚步每一步都十分准确,步子与步子之间的距离相同,好像经过严格丈量过一般。
在聂然面前五步外站定,青年先行了一礼,直起身体后,便笔直地站立着,目光坦荡关切:“聂相,您如今可还有什么不适?”
聂然看了他一会,摇摇头。
她自然是有太多不适,只是不能说。
仔细观察了会聂然的气色,觉得确实是比先前好了些,青年才恢复凝重神情:“请恕招英斗胆一问,您为何不杀宁家小公子?”
原来他叫招英。
戏肉来了。
聂然嘴角撇了撇,慢慢开口,声音空虚而沙哑:“我不知道。”
招英一怔,却听聂然慢悠悠继续道:“正好,我也有话想问你……我是什么人?我们认识吗?”
第三章 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招英一开始没听明白聂然这话的意思,但过了片刻,他的动容地看向聂然。
聂然翘了翘苍白的嘴唇,眼角微弯,缓慢的,也似乎是很有耐心地解释:“方才我醒来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自己是何人,也全不知晓。你若是知道,还请告之于我。”
相比起招英的震惊,聂然的语调平缓舒展,徐徐道来,颇有几分从容不迫的味道。
招英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聂然,一动不动,只有嘴唇被支配着开合,发出干涩的声音:“您是聂相,我大楚的丞相。”
他仿佛想起来什么,面色更加惨淡。
假如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概聂然不会承认这样的天方夜谭。
她在二十一世纪被车撞死,意识却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中转换车一样,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古代的世界,进入另一具身体,继续下一段生命。
才苏醒过来,便让她看见死刑现场,在不太清醒的时候,她下意识阻止杀人,等彻底想明白自己身份,再结合招英吐露的讯息,她知道自己救了身体原主人要杀的人,更做了身体原主人不可能做的事。
救下那男孩,这个巨大的破绽根本无从弥补,她所知道的讯息太少,假如想用谎言打圆场,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干脆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前招英曾说过,在她苏醒之前,这具身体发了一整夜的高烧,在聂然的认知里,长时间的高烧,可能会烧坏脑子造成失忆,她到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在一场高烧大病后,这一场恰巧的因缘,就不知道招英是否愿意相信。
这个借口虽然仓促拙劣,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于结果,那已经不是她能掌握的。
说完自己失去记忆,聂然静静等待招英的反应。
等待的结果是,招英神情惨然地单膝跪下,沉声道:“是招英照顾不周,请聂相恕罪。”
说出来的谎话被相信,聂然自己这个说谎者反而更惊诧,这个招英看起来一副很精明的样子啊,怎么就这么信了?
是他太正直,还是太相信她现在的这个身份?
聂然心念电转,伸手虚扶招英:“先别忙着跪,既然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就多告诉我一些我的事吧。”
不管如何,这位招英既然愿意相信她的话,她就该趁机了解情况,能多知道一些便多知道一些。
首先最为紧要的,是她当前的身份。
招英虽然情绪低落,但对于问话却尽量配合。
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聂然总算从招英口中,慢慢拼凑出现在的大致情况。
这个朝代不存在于她所知的历史中,她所在的国家称大楚,因为在南边,又称作南楚,而北边还有个国家,称北魏。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聂清玉,跟她一样也姓聂,算是她的本家,年纪比她小上一岁,身份是南楚丞相,招英是她的随从兼助手。
说起来,同样是姓聂的,差不多的年纪,她刚刚毕业,还没有开始正式工作,可是这位聂清玉,却已经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丞相。
对比聂清玉的辉煌成就,聂然觉得自己二十多岁简直都活到狗尾巴草身上。
聂清玉位高权重,政敌也不少,今天要处死的那个宁家小公子所在的宁家,是大楚一个世家大族,在与聂清玉的政治斗争中失败,聂清玉就找了个犯上作乱的借口,把宁家满门抄斩。
心狠手辣,气焰滔天,聂清玉在朝堂中屹立不倒。
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至少对聂然而言,因为她的到来,聂清玉的存在,在这个世上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将来属于聂然。
曾看过这样的广告词,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聂然死于二十二岁,再生于二十一岁。
这具身体毕竟是大病初愈,打起精神了一会,又再度感觉支撑不住。
见聂然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招英停下讲解,领聂然去找卧房休息,他极为严谨规矩,只将聂然带到卧室门口,便侧立一旁,不再向前一步。
聂然随意点头,走入卧室。
离开招英视线,聂然面上一直保持的浅淡笑意顿时消散,她目光郁郁,方才被强行压下的负面情绪再度涌现。
她十岁父母双亡,多年独自度过,早就习惯人前欢笑,有外人在时,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千万情绪中强行掘出理智,令她暂时变得冷静,但这实在太耗费心神。
走向床铺的几步,聂然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应对,觉得虽然有破绽,但是以她能力,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至于其他的,等睡醒再慢慢烦恼吧,
走到床边时,她终于感到了彻底的疲惫,也不脱衣,只拉开叠好的锦被,整个身子慢吞吞地钻进去。
没一会捂热了被窝,聂然带着三千烦恼丝,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内的光线带着浓稠的昏黄,大约现在已经到了傍晚。
聂然慢慢地坐起来,阴影中,她的目光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又重新归于清澈镇定。
精神好了些,聂然才有心打量卧室的情形。
对面侧墙边贴放着深红色的置物木架,格子里放着些摆件瓷器,也有些书卷竹简,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874/29211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