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现在的南楚皇帝年仅十七岁,即位之前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两年前先帝意外身亡,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兵刃相向,几乎同归于尽,最后聂清玉横空出世,平定纷乱,扶持现在的皇帝登基,但同时也架空了小皇帝的权力。
朝臣的奏折,朝廷机密文书,甚至任何重大决策的施行,通常都由聂清玉负责,小皇帝想碰一碰都只是奢望,平时上朝,他坐在龙椅上,见了聂清玉如同老鼠见到猫,半点异议都不敢发出。
挟天子以令诸侯,架空皇权,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在哪朝哪代,都是标准的乱臣贼子范本。
虽然仅能从招英的话语获取简单讯息,但聂然还是能隐约想像出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性情是何等的冷厉酷烈,朝堂是不见硝烟的战场,她在残酷的搏杀之中屹立不倒杀人无算,只消一个眼神,便有慑人的威仪。
但是她是聂然。
她从前的生命虽然不太顺畅,但也算安宁平凡,金钱这种东西够花就行,生杀予夺的权力更是极为陌生,如今的身份地位也许有很多人求之不得,可是对她而言,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负担。
即便排除繁重政务的因素,聂然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她想从这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抽身而出,远离聂清玉从前的一切。
这么着急提出来辞官,也是因为看招英快要支撑不住了,这些天她每天看他一脸憔悴的模样,怪可怜的,假如辞了官,他就不必这么辛苦替她操劳政务。
聂然原本以为招英苦于工作繁重,就算不会立即赞同,也应该会有些意动,却不料招英闻言神情一变,不但没有流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显得十分失望,他低头道:“聂相好好养伤,辞官之事,切勿再提。”
不等聂然说什么,他转身快步离去。
没想到招英说走就走,聂然一怔,跟着追出书房,从里间追到外间,只看见招英的衣角在关上的正厅门缝中一闪而逝,等她来到门边,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却是招英在吩咐侍卫好好看守,聂相身体不好,最近脾气也不佳,千万不可让她外出,假如聂相不顾阻拦,一定要尽快向他通报。
听着听着,聂然情不自禁睁大眼睛:她被软禁了?
招英吩咐完侍卫,门外又是一片安静,安静而宽大的正厅飘荡着仿佛能吞噬人的空寂,聂然孤单地站在门前,只觉得身体周遭荒凉得危险。过了片刻,她不安地慢慢后退,退回书房之中,忐忑猜测:难道招英发觉她不是聂清玉,对她产生怀疑了?
没等她猜疑多久,门再度被推开,这回小步走进书房的,却是小桥。
小桥双手紧紧抱着一大叠东西,当她走到书桌旁,将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放上桌面时,聂然才看清全部:两卷吏部和户部的记载,十多份大臣的奏章,六份来自各地的不同方面的报告,以及今年春天即将举行的科举考试的人员调派公文。
小桥低着头,细声解释道:“这些是英大人让我拿来的,英大人说,聂相不记得也无妨,但过去的本事,却是要再学起来,这里是您从前处理过的文书奏章,您可以仔细翻阅,如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会为您向英大人转达。”
因为有自己的亲身经历,招英知道,失忆症这种病不是能轻易治好的,既然人还在,何不从头来过?
聂然呆滞了片刻,恍然大悟,随后不由苦笑。
一场虚惊。
她的身份并没有被识破,可是眼下的局面也不是太好,招英坚决不肯让她辞官,第一步是软禁,第二步,便开始强迫她学习聂清玉处理政务的手段,颇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果断执拗。
聂然有些好奇地翻开本奏折,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她能看出来这篇奏章文辞华美,典雅深奥,可是坏就坏在太华美深奥了,比起书架上一些言辞简约的典籍,甚至有点儿故意拽文的意思,她看不大明白文章的意思。
又草草翻了翻其他奏折,也都是类似风格,大概那些写奏章的大臣都是有才华的文人,下笔时翻着花样地构思,怎么拗口怎么写,甚至隔几句便用一个典故,全篇下来一两千字,少说五六十个典。
聂然是外来者,不知道本朝风气如此,世家贵族乃至皇族中流行繁丽的文章,对此甚为推崇,想要靠近这个圈子的次一级显贵官员,都竭尽所能地附庸风雅,就是自身文采不怎么好的,也会在家中养几个擅长此道的文人,专门负责捉刀写华丽奏章,世代相传,导致这风气越演越烈。
原来的聂清玉才华斐然,自是不惧,可聂然不同,她了不起也就是能读懂简单些的古文,一旦复杂起来,便加倍吃力。
一想到按招英的安排,今后必须长期跟古文八级阅读打交道,聂然顿时觉得前路黯淡无光。
第六章 终非吾土
纵然有百般的不甘愿,但势比人强,聂然还是不得不老实了一段时间。
春天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场雨一场晴,数日放晴之后,又迎来长达两三天的绵绵细雨。
寒苦的隆冬过去,万物初发,这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丝一般轻软的细雨自半开的窗口飘入,静悄悄地洒在清理过的书桌上,给小半片桌面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聂然深深呼吸,清新湿润的空气伴着早春料峭的微寒,沁入肺腑之间,令她精神一振。
她手中装模作样地拿着本奏折,心思却完全不在其上,眼光不时瞟向窗外,书房窗口外没几米便是一面高墙,墙根下,嫩绿的草芽努力钻出湿润的泥土,只是那么一点小小的绿,却透着无穷生机。
细雨打湿白纸黑字,晕开浅浅的墨印,字迹如同笼罩在朦朦春雨中的整个世界一般,有些看不真切。
就这么吹着细细的和风,丝丝春雨飘洒在脸上,带来清爽的凉意,聂然舒服得几乎要眯起眼睛。
可没过多久,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她一张脸立即垮了下来,同时迅速坐正身形,目不斜视地盯着奏章,做出一副刻苦钻研的模样。
招英教不得法,只会拿些深奥的书籍给聂然看,完全不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聂然原本还想顺着些他的意思学一学,可被一堆之乎者也弄昏了头后,甚至干脆消极怠工起来。
门开启之后,脚步声轻而缓慢,听声音判断出进屋的是小桥,聂然松了口气,这才又换上张笑脸,转向来人所在的方向。
看着聂然转眼间变了模样,小桥柔顺的眼眸中忍不住闪现一丝笑意,虽然聂相失去记忆后性情大变,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可是对她而言,她更喜欢亲近眼前这个开朗爱笑的聂相,而不是从前高高在上,冷厉莫测的主人。
走近两步,小桥柔声道:“聂相,您可不能偷懒,英大人说了,要考校您学得如何,明早便会拿今年春试考题给您,您得在两日内写出来一篇策论,才算勉强合格。”
策论简单地说便是议论文,对当前时事政治发表看法,聂然知道这些定义,但也就仅仅知道这些定义,一旦深入思考到具体如何写的层面,她便开始脸色发白。
太残暴了,她还没怎么看明白古文八级阅读呢,居然现在就叫她写八级古文,这跟逼着才学会爬的婴儿跑马拉松有什么区别?
聂然抿了抿嘴唇,慢慢地道:“放心吧,我知道了。”
她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转头拿过桌面上微温的茶壶,倒了小半杯茶递给小桥,道:“府上的茶叶是不是坏了?这茶喝起来一股怪味,不信你尝尝。”
小桥下意识接过青白瓷杯,见茶水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不由奇怪道:“怎么会这样?前些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尝出茶水是有些怪味,却不是茶叶变质之后的味道,反而透着另一种古怪,为了继续求证,她又饮下杯中余下液体,再抬起头时,却看见聂然一脸歉意。
聂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小桥柔媚的眼眸先后闪现惊讶,恍然,抗拒,昏茫的神色,一直到她站立不住,闭目倒下,她才伸出手,扶住她软绵绵的身体。
她必须如此。
这些天,聂然不是没有尝试过跟招英沟通,但多次沟通的结果,却是令门口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为了不再次听到辞官的要求,招英甚至尽量避免与她见面说话,将督促她学习的任务交给了小桥。
至于小桥,她性子柔顺,看到她偷懒也只是好生劝说,不会向招英告密,可一提到辞官,她的反应却与招英同样固执。
试探数次,聂然终于明悟,不管是招英还是小桥,纵然他们性格如此不同,可骨子里却是一样的,他们完全忠诚于原来的那个聂清玉,就算没发觉她和聂清玉是两个人,可他们潜意识里,依旧在排斥和否定她,并试图将她打造成聂清玉那个模样。
聂然是不被肯定的。
聂然是不被需要的。
这个认知让聂然心中微微苦涩。来到这世界至今,她只接触过这两人,他们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那发自内心的关怀不是假的,她初来异乡,身为异客,被他们照顾着,纵然明知道他们为的是聂清玉不是聂然,可依旧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些许依赖亲近的感情。
现在,她总算明白,他们需要的,并不是聂然这个灵魂,仅仅是聂清玉的躯壳,发现她失去聂清玉那样强大的手段力量,他们会拼命的保护她,可是,一旦她的作为偏离了聂清玉的轨道,他们就会毫不客气地将她限制住。
聂然这个人的思想,愿望,人格,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去做“聂相”要做的一切。
她太过低估了这两人对“聂相”这个东西的执著。
在确定不可能说服两人后,聂然果断地做出决定:她要逃走。
不光是逃离丞相府,更重要的是,逃离聂清玉的生活圈子,逃离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
即便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具躯壳之中,可她终究不是聂清玉,也不想继承聂清玉。
她的生命,应该是以聂然的意志来继续。
做出决定后,聂然便开始筹划逃跑的程序。
想要强行外出是不可能的,招英控制了她住所周围的守卫,她也没有飞天遁地的本领,更不打算亲身检验侍卫的武力水准,幸好她在探索书房时,从书桌下的暗格里发现几只药瓶,是聂清玉从前留下的,各有标注,其中有毒杀宁家人用的毒药,也有今天给小桥喝下的迷药。
聂然自己喝过一点做实验,只需针尖挑起的一点,就能让她头脑昏沉一两个时辰,为掩饰迷药本身的颜色味道,她在茶中下药,随后谎称茶叶坏了,骗小桥喝下,小桥大约是没想到一个“失忆”的人能玩出这些花样,又或者根本不曾设防,很容易便中招了。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放在桌上,有些吃力地扶小桥进卧房,聂然安顿她上床,随后解下她身上的衣裙,自己更换。
两人交互身上衣裳,聂然取下小桥头上的玳瑁发簪,对镜梳发插上。
她计划这一切已经有好些天,平时偷偷练习梳小桥的发型,如今派上用场,总算是没有白费苦心。
打扮停当,聂然深呼吸平复紧张急促的心跳,她走到门边,闭目回忆平时小桥的行走姿态,以及收藏在书架上的丞相府地形图,片刻后,她睁开眼,拿起小桥放在门边的蜡黄油纸伞,推门,低头,撑伞,迈出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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