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见聂然生得翩翩,言辞温文,对她的话信了大半,却依旧为难道:“这位公子,请您千万不要见怪,小店不是不想让公子住下,只是朝廷曾有法令,不得收留没有路引的远道客人,否则与窝藏盗贼同罪。”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聂然这些天在丞相府的书房看书,倒也没有完全白看,路引就相当于当地官府给居民发的介绍信或通行证,具体如何,她当时没有留心,却没想到如今居然连住个旅店,也必须拿身份证明。
店主以为她初次出门,除了路引外,还好心教了她一些规矩。
又问了店家一些事,聂然慢慢走出客店,微叹了口气。
本以为不出城就不必烦恼,却不料就连留在城中,也不是那么顺利。
就算已经来到这个时代,占据这具身躯,但她始终没什么真切的感受,反而时不时会有些做梦似的恍惚……直到今天。
这并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梦境,千千万万人背后,是无形的国家机器,有条不紊地,以既定的规则运行着。
她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陌生的时代,也终于有了一点,身在其中的感觉。
第八章 盛者必衰
“生者必灭,会者定离,盛者必衰……”
非常幽静的夜色里,微风吹动树叶的声响中,隐约传来飘渺的歌声,那歌声好像自九天之上传来,在空中悠然回荡,却始终不落地面。
聂然抱着身上盖的外袍,有些头皮发麻地,听着那歌声越来越近。
半夜三更还在外面游荡,那位唱歌的仁兄,该不会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东西吧?
虽然说她前世是无神论者,可死了一回没死透,她的世界观就彻底颠覆了,既然她可以来到一个不知道的时代,那么再遇见个什么东西,似乎也不是什么太过意外的事。
白天她跑了许多家客店,没一家敢收留她,后来问了缘由,才知道那条不准收留无证外乡人的法令,居然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聂清玉所增设,结果作用到了她身上。
露宿街头这种事她倒不是非常在意,横竖她前世被亲戚赶出家门时,也同样这么干过,因为曾有过相关经验,她做了许多调查准备,确定附近一带十分安全,居民素来安分守法,也没有盗窃抢劫等案子发生,甚至还有些预备科考的士子住在此地……可是她调查的时候,只调查了人,却好像忘了调查那个什么东西。
聂然靠坐在死巷尽头的角落,期望那歌声只是路过,却没料到歌声越来越近,接着,她看见巷口出现一个衣袍飘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她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个身量高挑的人影,宽大的锦袍好似披风一般披在他肩上,他未穿鞋,绣着忍冬纹的衣摆下若隐若现厚布白袜,走动时没发出半点声音。
时下男子多半戴冠束髻,不过近年来南楚在少年人中流行一种发型,将留得长长的头发整齐地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个金环或者别的什么扣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非常有精神,垂落下来的长马尾乌发顺滑,又很显风度漂亮,寻常贵族或富家少年,只要没有正规官职的,都爱做这样的打扮。
可是眼前这人却不同,他的长发完全没有束缚,就那么披在在身后,夜风吹起他颈侧的散落发丝,映着月色星光,好像在黑夜里散发出奇异的莹然。
“生者必灭,会者定离,盛者必衰……”
那人的歌声很空,空得好像不似来自人间,没有任何世俗的情感,他越走越近,最后在聂然面前停下:“盛者必衰……此天理循环也,莫可更变。”
末一句,是平缓的陈述。
然后,那人低下头。
他背着光,聂然看不清他的脸容,只感觉好像有一双沉静洞察的眼眸注视着她,他身上传出氤氲的茶香,清冽空灵的气息悠远得不似凡人,但最初的茶香过后,她又闻到一丝淡淡的药味,两种气息很安静地融在一起,却忽然没有了先前那种离开尘世的感觉。
那人似是注视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道:“以天为被地为席,夜月星光为伴侣,兄台好兴致。”
他歌声无情,说起话来,却又是另一番情致,嗓音微微低哑,语意轻快洒脱,听起来极为自在。
既然有药味,应该是人吧?
虽然看不清脸,但聂然还是直视那人面容,就着靠坐的姿态,抬手做了一揖,坦然笑道:“哪里有那么风雅,不过流落街头耳。在下姓聂,单名一个然字,来金陵参加今年的春试,却不料才进城不久,就不慎丢失了包裹,没有路引,以致无处栖身,兄台见笑。”
她神情自若,感觉眼前人没有恶意,心里跟着轻松起来,至于流落街头一事,倒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
那人又沉默一阵,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家尚有空房,你可前往暂住。”
说完,他也不等聂然回答,转身迈开脚步。
聂然一怔,来不及多想,眼看那人就要走远,连忙起身追上去,一边追,她一边心里琢磨:这人应该不是骗子吧,假如这年头的骗子能有这等质素,那她也就认栽了。
跟着那人在迷宫般的曲折小巷中行走,聂然一路走来,附近都是住宅区,却没有官宅区高门白墙的气派,发旧的短墙上爬着青色的苔痕,狭窄弯曲的碎石子路有几处坑洼,踩上去一脚高一脚低。
走过几条街巷,周遭愈发地寂静,不时有几丛竹影,自墙边斜出,伴着夜风飒飒,清幽深处,蔓延开几分尘俗俱去的冷艳意味。
聂然却不知道,繁华稠密的金陵城中,原来还有这等闹中取静,隐逸闲适的去处。
前方那人好似有病在身,走一会儿,被风吹着,便会低低地咳嗽两声,听得聂然有些担心,好在路途不算太长远,没过一会,一座宅院的后门自疏朗竹影的掩映之后露出,黑漆木门半开半掩。
那人领着聂然进门,才走进去,便看见门后蹲守着个圆脸青年,青年或许是蹲得太久,站起来时脚下一个趔趄,他揉着腿迎上来,皱着眉头念叨:“东家,您又深夜出门,先不说难保给当成贼寇捉起来,夜晚露重,您的身体可受不住。”
那人任由青年拢起外袍,中气不足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他的头偏了偏,让青年注意到后面的聂然:“这位是要参加今春科考的士子,丢了路引不好投宿,我让他在此居留几日,他名作聂……”
话说至此有些停顿,好似忘了聂然的名字,聂然也不在意,微笑接口:“在下聂然,烦劳了。”
圆脸青年跟聂然打了个招呼,便抬高声音,叫出一个小丫鬟,领聂然去住处。
路上听小丫鬟说,这座宅院里还住着几个士子,也是准备参加科考的,至于这里的主人,很少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他身为居停主人,也就是房东,因此大伙儿都叫他东家。
进了一间院子,小丫鬟央求聂然在屋外等候片刻,自己进厢房收拾打扫,聂然站着无聊,左右四顾,发现旁边屋子还亮着灯,窗口映着个灯下执卷的影子,大约是备考的士子,正在熬夜苦读。
横竖也是无事,聂然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在那亮着灯的窗口,那影子不一会便放下了书,轻叹一声:“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饱含忧思:“不出五年,聂清玉那乱臣贼子必定篡国,可惜我空有安天下之志,却是一介白身,如何可灭杀此贼?”
这里住的难道是聂清玉以前的仇人?
她这算不算是才出虎口,又近狼窝?
聂然目瞪口呆地望着透出昏黄灯光的窗口,犹豫是否应该转身逃走,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屋内人影便发觉有人站在窗外,飞快地推开窗户。
两人四目相对。
第九章 新邻居新气象
坐在窗下的人是个斯文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素净白衫,身形有些文弱,眉宇间充满了书卷气。只看外表,完全料想不到方才那杀气腾腾的话是他说出来的。
青年的目光在触及聂然的瞬间变得坚定锐利,他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擅入民宅?如若心存歹意,当心我将你告上官府!”
聂然心绪翻腾不定,她抿着嘴唇,定定地看着青年,发现他神情只有些紧张,却并无愤恨之意。仿佛捉到一线灵光,聂然心中大定,抬手一揖道:“在下聂然,乃是参加今春科考的士子……”却是将编造出来的身份,再简单地说了一次。
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姓聂……”
聂然眨了眨眼,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幸好收拾房屋的小丫鬟及时走了出来,向青年证实聂然是东家带回来的,稍稍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又特意看了青年两眼,确定他认不出自己,聂然这才跟着小丫鬟进屋,一边听她交代注意事项,一边心里还在记挂着自己的新邻居。
好容易等小丫鬟说完了家居摆设了宅院里的规矩,聂然笑吟吟地问道:“先前与我说话的那位,是什么人?”
屋内点着油灯,柔和昏暗的光线下,聂然的脸容秀美无伦,清亮的眼眸里含着温柔的笑意,小姑娘暗想这位公子生得真是好看,她羞红着脸儿,一转眼便将聂然新邻居的来历全卖了。
卖给少女心中一个情窦初开的微笑。
一夜无梦,聂然次日早早苏醒,见屋角架子上放了盆干净清水,便掬水泼了把脸,让早春的寒凉浸透肌肤,长长的吸气间,整个人也醒了过来。
穿戴整齐,聂然摸出怀里暗藏的脂粉,对着镜子,给自己细细地上淡妆,又或者可以说是,易容。
第一次住客店不成后,她想起要在城内逗留数日,便立即就近从走街串户叫卖的货郎那儿,买了几样胭脂水粉,修饰自己的脸容。
她曾给一个化妆师当过大半月的跟班跑腿,也曾经见识过有些其貌不扬的明星,化了妆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艳光四射。女性的化妆技巧,也是一门易容术。
聂清玉皮相太嫩,为了使自己显得老成持重,喜欢穿黑或者其他近黑的深色衣物,聂然便反其道而行之,专捡着浅色穿,使得整个人给人的印象年轻一些。
用小刀将眉毛刮细,再以石黛描画眉尾,便稍稍拉长了眉形。
深色的水粉在眼窝和脸颊处抹出阴影,看起来眼更大而脸颊清瘦。
最后是将束起的发丝放下少许在额前,不似聂清玉那般一丝不苟地露出整个额头。
再加上因为皮囊下灵魂的变化,神情跟着不同,这样的改变,虽然瞒不过招英那样与聂清玉朝夕相对的人,可是却大大降低了被半熟不熟的人认出来的几率。
收拾停当,聂然又对镜仔细照了一遍,确定没有破绽,这才起身出门。
院子的墙上爬着几根青藤,新绿的叶芽自藤蔓上冒出,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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