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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不长,全程仅有五六丈,走到尽头时,聂然发现横在眼前的,是一面厚重的石门。
石门表面光滑冰凉。
招英用钥匙开启石门上的锁链,接着用力推开来,三人先后走入。
聂然本以为,在这幽暗的地方关了两年,环境一定不怎么样,但方一进入门内,她便愣住了。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不仅干净整洁,甚至还相当明亮。
数根粗大洁白的蜡烛列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室内桌椅床榻俱全,木料用的是贵重的黄花梨木,而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双目紧闭,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倘若不是他手脚上都缠绕着沉重的铁镣,聂然几乎难以想象这里是地牢的一部分。
那青衫男子身量极高,却更显出他的瘦削,他脸容苍白不带半丝血色,眉心一点殷红朱砂,反透出几分妖异的诡丽。
他神情冷漠至极,听见开门的声响与脚步声,以及门前细微的说话声,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闭目对着聂然所在的方向,冰冷微笑道:“今次你竟带着旁人同来……聂若无,你如今不怕我说出你的底细了?”看这人情状,居然是双目失明。
聂然心中狂跳。
聂若无?难道是聂清玉从前的名字?
这人知道聂清玉的过去?
聂然几乎想要亲切鼓励:说吧说吧,我等着听呢。
但眼前人应该是聂清玉的敌人,倘若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弄巧反拙。
正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套话,聂然忽然觉察有些不对,连忙转头看去,只见素来显得坚毅果断的招英,此时却似有些神情恍惚,他眉头微皱,好似正神思不属,努力回想着什么。
招英怎么会这样?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发生的,似乎就只是那名刺客开口说话,叫出一个名字。
一瞬间,聂然仿佛有些明白过来。
她用力一咬下唇,拉上招英,拽着他走出门外,接着飞快吩咐凰真关门。
关上门后,招英也恢复了正常,还有些奇怪地问道:“聂相,您不审问那人了?”
聂然没回答,只让招英落锁上链,望着已经封闭的石门,她的心脏依旧在狂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兴奋,还是焦虑,畏惧。
这扇门之后,或许就关着聂清玉的过去,又或者,应该叫她另一个名字?
她虽然极想知道聂清玉的从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却忽然想要退缩起来。
她亦牢牢地记着,石门完全合上之前,门内飘出来那人冰冷的话语:“你就是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不会告诉你,琥珀丹朱的下落。”
第三十八章 含光混世贵无名
更新时间:2010-2-7 1:34:04 字数:2074
终于回到地面上,聂然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碧蓝天色朗朗,眼前豁然开阔。
雨后新晴,空气里透着湿润的味道。
她歪过头望招英:“琥珀丹朱是什么?”
招英摇头不知。
聂然抿了抿嘴唇,微垂的眼眸底,目光深凝。这次地牢之行,她得知了一些事,也相伴产生了一些疑问。
第一件事,有人要杀她,并且是有计划的,准备了一年以上时间。
伴生的疑问是,那人是谁?
第二件事,地牢之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囚犯,那人双目失明,再结合狱卒们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可以猜出聂清玉不愿那人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伴生的疑问是,囚犯的身份以及与聂清玉的关系。
第三件事,聂清玉可能甚至原来不叫聂清玉,叫聂若无。
伴生的疑问是,为什么招英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第四件事,聂清玉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叫琥珀丹朱。
伴生的疑问是,琥珀丹朱是什么?
刺客的事可以交给招英,另外三件事,大约需要她自己弄明白,此外便是,招英对聂若无这个名字有些反应,难道他失去记忆前就认识聂清玉?
聂然一边走,一边回忆地牢里的情形,一寸寸在脑中回放,半个字也不错过,最后,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个名字上——
第一个是聂若无,这不会也是假名吧?
或许旁人看来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但聂然不然。
她前世曾做过两个月的钟点家政服务,雇主是一对夫妇,那名妻子怀孕了,不方便做家务,便请她代劳。
聂然曾亲眼见过,那对夫妇,为了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每天翻字典,看到好看好听意思也好的字,就记在本子上,甚至还邀请过聂然一同参加讨论,直到聂然结束工作时,小夫妻俩也没商量出个确定名字。
由此可见,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名字,大多重视无比,并在名字里,寄托着对孩子的希望。
聂然虽然不懂得大权术,却知道许多小门道。
比如父母希望孩子一生平安,那孩子的名字里或许就有个安字,若是女孩叫招弟,便说明他父母希望再生个儿子。
尤其在古代,更讲究名字吉利。
南楚以玉为清雅尊贵,当今皇帝萧琰,那个琰字,便有美玉之意,而如先前查到的,前任姓聂的丞相,他唯一的女儿聂琳琅,琳琅二字,亦为精美玉石,至于聂清玉,姑且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自己取的名字,也沾了个玉字。
即便在重男轻女的家中,女儿的名字,也多半偏向温婉娇柔。
而聂若无……若无,好像没有一样,谁家父母生养孩子会希望孩子好像没有一样?
余下便是琥珀丹朱,光听名字,很难判断这是一个人还是一件物品,不过可以判断出,琥珀丹朱对聂清玉非常重要,为了琥珀丹朱,她将那名盲眼的青衫男子囚禁了两年,专门为他建造单独的牢房,甚至为了保守秘密,她毁去狱卒的听力与声音,让他们无法与那人交流。
琥珀丹朱,琥珀丹朱……
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聂然与招英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纤细手指往一人多高的紫檀木置物架顶:“凰真,帮个忙,把那个架子上的书拿下来。”
既然聂清玉如此渴盼得到琥珀丹朱,那么她房间里或许会有相关记载。
翻箱倒柜之声乒乒乓乓,穿透墙壁的阻隔,传入临近的卧室。
云之半支身体坐起,雪白的宽大内衫仿佛流云般披在他身上,柔顺的丝缎水滑垂落,使他的身量显出几份料峭的清瘦。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残留着模糊的睡意:“小聂想拆屋子吗?”
沈开站在床边,他拉起一旁椅背上的狐裘,给云之密实裹上:“东家是否觉得太吵?我去说说?”
云之随意摆了摆手,道:“不必,什么时候拆到我这,你让她绕过便是。”说着他又忍不住一笑:“我们好坏也算寄人篱下,莫要反客为主了。”
他言者无心,沈开听入耳中,却是陡然一怔,随即不可遏止地酸楚起来。
东家为什么进入丞相府,只有他最明白,是为了行露四人,以及他。
他曾对东家说过,想如义父一般,白手起家成为巨商,但南楚的富商已经盘踞几十上百年,俱有官家背景,他纵有才能,依旧饱受掣肘。
但是如今不同,就算他不打小聂丞相的招牌,依旧可以得到许多便利。
可是东家呢?
他得到了什么?
或许聂相对东家已经做足了善待宽厚,但在沈开看来,还不够,比起从前东家所拥有的,还远远不够。
不论是行露,何田田,迟布衣,还是小聂丞相,他们都未曾亲眼目睹,往昔过去,那只应天上有,宛若明月霜雪一般,绝世独立的美丽,以及那无人可及,光彩流溢的崇高声望。
沈开忽然心中一动,道:“东家,回去见陛下吧,这世上或许只有一粒琥珀丹朱,就在陛下手上了。只有琥珀丹朱,能治好东家您的旧患。”
云之抬手捋开过长的刘海,露出大半脸容来,墨黑的眉目,含着温柔宽容的笑意,微微一展,便宛如水墨般氤氲:“沈开,你不必为我惋惜,更无须自责,名望权势,不过奢华外物,即便没了过去的身份地位,在这尘世之间,依旧可见春花秋霜之美,我很是满足。我从未感到委屈,也不曾有过憾恨,客居于此,也只是随心而已。”
他声音懒洋洋的:“至于回去……你莫要再劝了,那人打的好主意,一粒琥珀丹朱,那又如何?他要的我早已丢弃,也懒得弯腰拾起。”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推开,云之抬眼望去,忽而笑道:“凰真回来了,给我说说,小聂今日是怎么了?”
他这话本只想转移沈开注意力,免他继续自责,便听凰真从遇刺客说起,听着听着,云之纵声狂笑:“阿罗汉草!亏她想得出来!哈!小聂小聂!”
(注:阿罗汉草,狗尾巴草的另一个称呼。)
第三十九章 何用孤高比月云(上)
更新时间:2010-2-8 1:36:44 字数:2088
薄厚不一,新旧层次的书籍如同几座小山一般,纷乱无序地堆放在地面上,聂然坐在书堆里,一本一本地慢慢翻阅。
被那种微带陈气的纸与墨的气息包围着,聂然整个人都变得安静起来,即便是已经翻看几十本,也没有半点不耐。
这让她想起从前,在书店站着看书,直到店员不耐烦过来提醒,才恋恋不舍离开。
那时书店里的气味,也是依稀仿佛这般。
一边看着,她一边打心底发出轻声的叹息。
看了这许久,她都没有瞧见琥珀丹朱那四个字,可是在这些书籍里,或多或少,都有聂清玉的批注,也有一些聂清玉过去书写的文章。
即便无法得见聂清玉本人,但从她留下来的文字里,也可以窥见少许从前的影子。
聂清玉的文辞分作两种,一种是写给外人看的,披上了一层瑰丽奢华的外衣,笔意从容圆转,但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会露出明亮纤长的锋芒。
另外一种是写不必示于众人,给她自己看的,寥寥几句的批注随笔,完全脱去了丰满雍容的血肉,肆无忌惮地展现出本来面目,透着强烈不容更改的意志,如同飓风一般,压得草木摧折。
这样一个女子,假如她现在还有意识,她是否会因为生命的陡然终结,充满了不甘心和失望?
不过这么长时间也不是全无所得,至少她又得知了一件没在正经卷宗里记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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