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清癯,唯有一双不时开合的,精光内敛的眼睛,透出精明与老辣,他沉吟良久,方道:“宁家散去之后,朝堂之上,唯一能对聂清玉稍加制衡的,便只有我们明家。”
老者乃是明春水之父,亦是如今明家之主,掌尚书令,因其年纪老迈,故皇帝特别宽待,允许其可不上朝。
明春水柔声道:“今日这场刺杀,有两种可能。其一,小聂丞相故作姿态,自遣杀手,以遇刺为籍口,在朝堂之上大肆翻覆,而首当其冲者,便是明家。其二,有旁人遣出杀手,但真相若是不能明了,满朝上下,只怕皆以为,乃是我明家出的手,小聂丞相的报复,依旧是以明家为先。”
明老尚书点了点头,他声音沉着,却是抛开当前,说起了不相干的事:“聂衡生的好儿子……昔日那孩子寻上我时,我为遏制宁家坐大,竭力襄助,却不料其借势一飞冲天,若非我见机得快,诈病避其锋芒,只怕也会遭其反噬。”
后生可畏。
明老尚书每每忆起那清隽秀雅的脸容,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一股寒意,那少年分明只有十几岁年纪,却比官场上打滚几十年的人更为狡猾犀利,几年前还仅仅是一个身形单薄的无名少年,几年后却已然凌驾于他之上,权倾南楚。
他摇了摇头,自语道:“为什么我的孩子却不如聂衡的呢?”
明春水闭上眼,低下头。
拉回颓然的思绪,明老尚书挥了挥手,道:“此事由你处置。”
“是。”
明春水淡淡应声,随即躬身退下。
入了夜的皇城,屋舍殿宇间连绵着起伏的灯火,远远看去,一片星星点点的光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朱宁宫的深处,宛若少女般美艳的少年蜷缩着身体,裹在月白色丝被中,亦是极为忧郁。
他晶莹清澈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担忧的水雾,红艳嘴唇微微抿着,更显楚楚可怜。
沉默良久,少年皇帝才迟疑着开口,道:“凤潮,你说我们派遣的那些刺客,会不会令聂清玉知道是我们所为?”
宁凤潮正坐在桌旁看书,他闻言抬起头来,淡淡地瞥了萧琰一眼,眼眸中刻骨的冰寒之意,纵然萧琰明知道他这般神色并非针对自己,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萧琰虽然年少柔弱,从前身为皇子时,不受重视,可自打他在聂清玉的搀扶下,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他心中幼小的野心,便在开始生根萌芽。
为什么他要做聂清玉手上的提线木偶?
既然皇位到了他手上,他就不打算让出去。
一面唯唯诺诺地做聂清玉的傀儡,一面派遣亲信暗中培植势力,只是他手边可用之人不可信,可信之人又难当大用,是以除了养出几个刺客外,再没其他成就。
直到他偶然救下逃亡的宁凤潮。
有同样的敌人,两人几乎不费什么功夫,便达成了合作的共识,宁白教导萧琰策略,而萧琰则给宁白提供藏身之所。
几日前,就在朝野传言聂清玉好男色之后,宁凤潮忽然向他借了几名刺客,在春试那日刺杀聂清玉。
萧琰原先虽不愿冒险,但思及两人同一阵线,便勉强答应下来。
他虽一直暗中谋划,却全无施行的见识经验,一旦发动攻击,反而禁不住惶恐紧张起来。
传回来的消息说,聂清玉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反倒是派出去的刺客,几乎所有人都被打包带回了丞相府。
萧琰猜想宁凤潮匆忙派人刺杀聂清玉,乃是听了那传闻后,想救出正在小聂丞相淫威下挣扎的宁家小公子,亦是其弟宁白,只是啊……
年少美丽的小皇帝郁闷地想:宁爱卿,令弟的贞操固然重要,但朕的……便不重要么?若是聂清玉发觉刺杀之事是朕所为,进而留意朕的美貌,对朕产生非分之想,朕如何反抗得来?
宁凤潮面无表情道:“陛下无须忧虑,臣既然派出他们,便是有大图谋,此番前去刺杀之人,不过是投石问路之用。前些日子,臣见过一位可用之人,那人名作苏幕,曾住在一个叫沈园的地方,如今沈园中人,除了那些士子,俱入了丞相府,其中便有那迟布衣,约莫已为聂所用。而聂清玉其人,曾化名聂然,在沈园中居住。”
他派人刺杀,乃是为了试探聂相反应,而那些惊心训练的刺客,若是活着落入丞相府,大约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惊喜。
他想要知道,那沈园中的神秘主人,是做什么的?又及,为何聂相会有那些举动?
至于几个刺客,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可惜的?
随着宁凤潮的解释,萧琰面上逐渐流露出喜色,他心中盘算一下,纵然是如今他所有暗藏力量倾巢而出,也不能伤聂清玉分毫,倒不如依宁凤潮所言,换取其他有价值的讯息。
思及此,萧琰转忧为喜,他一把掀开丝被,只着单衣,赤脚奔下床来,三两步跑至宁凤潮面前,笑道:“既然如此,凤潮便放手施为吧,只是万事皆要多加小心。”
解开误会,宁凤潮不再理会萧琰,只继续沉着看书,萧琰却不安分,望着宁凤潮冰冷的侧脸,道:“凤潮,我如今方记起,你是否还未成亲?”
宁凤潮手忽然一僵,视线定在书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帘,淡淡道:“尚未。”
萧琰拉了张椅子,亲热地坐在宁凤潮身旁,许诺道:“凤潮如此人才,怎地没有娇妻相伴?不如这样,待我除去聂清玉,凤潮你喜欢哪个女子,尽管开口,朕一定做主成全。”
宁凤潮罕见地眼中冰霜松动,他低声道:“陛下你乃是阳间帝王,管不得阴间的魂魄。”
萧琰微怔,这方隐约想起,似是在数年前,宁凤潮曾与昔日的老聂丞相家传出有婚姻之约,虽然此事当时广为流传,但他那时年岁尚小,长在深宫,印象不大深刻。
昔日老聂丞相的独女聂琳琅,传闻有国色天香之貌,莫怪宁凤潮至今念念不忘。
萧琰苦恼地皱起眉来,道:“若是想寻第二个聂琳琅,确实不大容易。”
宁凤潮微微摇头,声音极慢也极轻:“不是琳琅,是小无。”
见萧琰面露不解之色,宁凤潮索性和盘托出:“聂衡还有一女,名作聂若无,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他心中深深记挂着的,不是琳琅,而是小无。
第四十三章 何事与君为对敌
更新时间:2010-2-20 9:00:20 字数:2329
聂然对着云之,正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沈开推门而入,将手中方形的食盘放在两人之间。
描金黑漆盘上稳稳立着两只轻薄纤小,清亮通透的青花小碗,碗中润润地盛着一盏洁白晶莹的燕窝,靠近聂然这边的一碗,微微橙黄的汤中点缀着银杏红枣,云之那边的,则没有任何看得见的旁料,汤汁颜色呈清透的琥珀色,香气异常地浓郁扑鼻。
聂然在心里翻了翻白眼。
不用想,云之那碗一定是特别加了料的。
虽说她不缺这口吃的,但沈开的差别对待也太不遮掩了。
云之笑着摇了摇头,手掌轻轻在盘边一拂,却是眨眼间两只碗对调了位置,他望着聂然,温柔笑道:“你今日受了惊吓,也有些累了,还没用饭吧,先垫垫饥。”
盯着那碗到了自己面前的燕窝,聂然忽然间心情有点微微地飘起来,虽说她真不缺这口吃的,但有人愿意主动将好东西让给她,还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用小勺舀了少许送入口中,本味清淡的燕窝配上琥珀色的汤汁,顿时呈现出异常华丽的鲜甜味道,却又保留了一丝燕窝的绵密细腻,吃了两口,温热而滑润的汤汁流入腹中,充实的热气便从胃里扩散开来。
聂然慢慢地吃完一整碗燕窝,又说了一会话,忽然觉得有些困倦,渐渐地,倦意越来越浓重,好似十几天的疲惫都集中起来一般,脑子也逐渐模糊起来。
云之伸出手,长指拢了拢她一缕散落的黑发,柔声道:“累了便休息一会吧。”
在他温柔的声音里,聂然伏在床边,曲臂枕着脸颊,沉沉睡去,而站在两人身旁的沈开,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眼前这个情形,虽然聂然没有自觉,但他却看得分明,分明是云之在燕窝里做了什么手脚,使得聂然昏睡过去,他迟疑道:“东家,您这是……”
云之懒散地靠在床边,并未看他,只垂目注视着聂然,嘴角飞起一个悠然的弧度:“你莫着慌,我从前便说过,我以发覆盖住脸容,掩饰过去身份,正如神怪志中,镇压天地灾难的封禁咒符,在我重新显露真容之前,我都会封住从前的手段,不再使用。”
一篇道家典籍中有曰:
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移。
以符咒封之。
不管是过去的身份,还是从前的手段,都毫不遗憾地抛弃掉。
那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笑着指了指脸上的刘海,云之洒然道:“真容未现,你不必担忧。”
沈开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疑惑地望向伏床而眠的聂然:“那么小聂丞相……”
云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问,却是弯腰捞起了聂然放下的另一只手,手指按在她腕际,过了好一会儿,他抿起苍白的嘴唇,似是沉吟起来。
久病成良医,虽然从未对外宣扬,但沈开却知晓,云之的医术,就是比起所谓皇宫中的御医,也不遑多让:“东家,小聂丞相有病在身?”
云之沉默了一会,才道:“先前凰真叙说地牢见闻之际,你离开了片刻,少听一段,小聂长年关押那犯人,乃是为了逼问一物,琥珀丹朱……这世上原来还有第二粒琥珀丹朱。”
听见琥珀丹朱四字,沈开登时睁大了眼,目光在聂然与云之两人间徘徊。
云之慢慢悠悠地,又跟上一句:“她并不知晓我需要琥珀丹朱。”
沈开似有所悟,道:“是小聂丞相?”
既然不是为了东家求药,那么多半是为了自用,而最有可能让小聂丞相如此费心耗时之人,乃是她自己。
云之点了点头:“我一试之下,果然如此,虽然藏得极深,但她胸腹脏腑之间,有一种密毒,已然深植数年,此种毒药极为罕见,毒性诡厉缠绵,北魏皇室中有隐秘记载和少许存留。她中毒之后,虽然曾以各种手法调理,却只能将毒性压住,最早一年,最迟三年,她体内剧毒便会无可遏制。”
沈开怔怔地望着聂然,忽然牙关一咬,扭头朝外走去。
云之看也不看,懒洋洋道:“小聂逼问了两年也未曾得手,难道你去便能成功?我不阻拦你为我求药,但也应审时度势,量力而为才好。”他情态惫懒,声音里含混着说不出的随意,好似闲闲说来,与他全不相关。
沈开脚步停顿,却未回头:“东家您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却堪不破您的生死,就是明知不可为,我亦要放肆作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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