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混乱中牺牲的侍卫共计十八人,从棺材店紧急调来的十八口棺材,静静地躺在停尸房里。
聂然让招英守在门口,自己走了进去。
墙角点着驱散血腥气的药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烟。
虽然此时棺材已经钉上,但每一张棺材盖下,都躺着一个人。
这些人或许有的曾通宵替她守夜,以及在丞相府中走动时,偶然见过几面,又或者连她的面都不曾见过。
她并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脸容。
丞相府中的侍卫太多了,兼之平日由招英统领,她接触不多,记忆中只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容,和漆黑的衣甲。相较之下,反而是狡童这些人,与她的关系近那么一些。
可是对错这回事,不是由亲疏来决定的。
聂然站在停尸房中央,忽然觉得有点儿冷,抬头前往,却见原本关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大开,微风穿窗而入。
她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正站在一堆尸体中央。
而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出现在窗外。
这世界不会真的有那什么吧?
聂然连忙在额前画了个十字,随即又记起上帝不管这里,改为双手合十,等她忙完了,眼睛才适应光线的变化,看清窗外的黑影,顿时惊道:“云之?!”
云之站在窗外,双手扶着窗台,正低头止不住地闷笑。
两次她以为有鬼,都是遇上这家伙。
聂然有些羞恼,道:“你不是该在房中吗?怎地跑出来了?”
虽说云之没有一起下地牢,但聂然也吩咐了侍卫,好生看守着他,不要让他随意外出。但本来应该困在屋里的男子,此时却悠哉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极为惬意地看了场表演:“我想出来便出来了,行露懂的那些玩意儿,你以为我会不懂吗?”
两人一个离开窗前,一个走出屋外,各自绕了个圈,在面对面地近处站定。
有招英在一旁,聂然心中也无多少慌张,只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你来做什么?为沈开那些人求情?”
清浅的月色下,披发男子散开的衣襟上,传出淡而清雅的芬芳,一如初见那日宁静悠然,他微微一笑,理所当然道:“自然不是,我身为他们的东家,为他们求情乃是本分,但如何处置,还是随你决断,纵然你要杀尽他们,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聂然盯着他,过了许久,才有些挣扎地,问出在心里埋藏了许久的话:“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太奇怪了。
若说云之在她这边,为何会坐视沈开等人将重犯劫走?
但若是帮着沈开,又为何之后愿意任由她摆布?
他在事发后会为沈开求情,也会为出卖沈开的人求情,但求过情后,又说随她处置。
云之甩了甩宽大衣袖,却不回答,只伸出手来,握住聂然手腕。他低着头,笑道:“我进入丞相府后,还未曾好生游览,小聂你是主人,可否带我一游?”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发凉,轻轻搭在手腕内侧,聂然原本下意识地便要甩开,但忽然想起士林间把臂同游也是美谈,她若反应过度,反而有些奇怪:“那便请云之兄来吧。”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春季最为繁盛的时段。
丞相府里种植的花,都已经大部分盛开。
道路两侧与石板缝隙里,不知名野草的小花。
花园里,圃田中,花树上,大如碗口的各色月季,艳丽缤纷的牡丹,锦簇成团,香浓夺人的瑞香,虞美人浓艳华丽,蓝蝶鸢尾羽翼轻展,含笑花香溢林丛……在夜色的浸透下,变作无尽温柔。
云之柔和的声音,也仿佛染上些许仲春的芳气:“从何说起呢?便从你我下棋说起吧。我知晓沈开谋求,确实对聂相你不利,沈开是我友伴,我早已言明不管俗事,纵然你们厮杀起来,我亦两不相帮。”
走在花香飘溢的夜风中,聂然的心情也分外地平和起来,她仔细地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这个说辞。此时她也觉察,云之大约还有一事未说,那便是,在沈开劫地牢之际,云之拉她下棋,约莫也不是怕她坏事,她每次前往地牢,随行带人不多,若是遇上劫囚,混乱地打杀起来,刀剑无眼,或许会卷入其中,云之有可能反免了她一次危险。
云之停顿一会,又慢悠悠道:“事后我求你莫罪沈开,不过是身为其友,理当为他求情,但你若要杀之,我亦不会出手阻拦。”
他不阻,不言,不走,不救。
聂然低声道:“你就这样作壁上观?即便明知会有死伤,亦无动于衷?”
云之温柔地道:“我连我自己的生死,都不以为意,又怎么会将旁人的放在心上?”他拉着聂然,一道踏入花丛之中,伸手摘下一朵牡丹。
牡丹花的花瓣层层叠叠,雍容繁华,映着云之清透美丽的手指,顿生一种盛开到了极处,奢豪靡艳到了极点的感觉。
他一手拈花而笑,一手牵着聂然,微凉修长的手指,好似浑不着力一般,轻握着细致的手腕。
月光洒在他的发间,阴影下半张光洁无瑕的脸部轮廓,如烟水画就的眉眼间,有些出尘的倦意:“你要保住尘芳,沈开要琥珀丹朱,可是,这与我有何干系?”
第四十九章 真正目的
云之手指一分,牡丹花便顺着指尖滑落,落在湿润的泥土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容地道:“花开花谢,日升月落,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永不消亡的,人之生死,也是一样。”
生者必灭,会者定离,盛者必衰。
聂然微微发怔。
她仿佛又听见,初见的那夜,飘渺空旷,没有世俗情感的歌声。
这才是云之的真面目吗?
懒散度日,自在温柔,可是这表象之下,却是一颗无情的心。
他这种无情,并不是类似于那种偏激,残暴,冷酷,充满了戾气的负面情绪。
他的无情是平等的,花鸟鱼虫,草木山石,飞禽走兽,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旁人以及他自己,同时又带着几分豁达的坦然:死就死了,那有什么关系?
“言尽于此。”云之轻声道,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聂然的手看了看:“莫怪我总觉着有些沉。”随后也跟着放下,转身欲走。
聂然顿时气结。
她还不愿意让他牵哩,居然这么挑三拣四,她一只手能有多沉?
但聂然还是不得扯住他的衣袖:“你痛快了我还没痛快呢……你既然说,为沈开求情我可以理解,那么你为何又让我莫怪罪狡童?”
狡童不是出卖了他吗?
云之微笑道:“我早便知道,狡童心思不稳,今日不反,他朝也会生变,他虽然敬我重我,却是那四人之中,最为跳脱不驯之人,他狡计灵动,有时候剑走偏锋,比淇奥更胜一筹,又爱慕繁华,不甘心困守平凡。”
聂然初见狡童之际,狡童想杀死她,可是实际上,他想要杀死的,是他心中蠢蠢欲动的贪欲。
虽然平日轻佻安乐,但狡童心中明白,他不甘心学了满腹的智计,却只拿来做一笔笔生意。看到聂然之际,他知道他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可是他又害怕,一旦开启了贪欲之门,会否真的丧德败行,无可遏制。
一面是新权,一面是旧恩,狡童一直摇摆不定,在沈开决意劫囚之际,他也下了一个暂时观望的决定。
劫囚的过程,是由他负责操纵安排的,倘若成功,那么一了百了,倘若失败,那么便给聂相送去已经写好的密告信。
狡童本想随后便来寻聂然,但可惜被淇奥等人觉察识破,最后便是聂然所见。
云之不以为意地道:“人皆有七情六欲,贪慕权势,这也不是什么大错,我所以劝你勿罪狡童,是为倘若你今后还要用他,便莫要厌他,人之贪欲,实在是最好拿捏不过的把柄,只要你给他权势前程,他便会为你卖命,真小人,真君子,伪君子,此三者之中,伪君子虚实难辨,真君子过于执拗,唯有真小人最易利用。你是丞相,便不该以自身喜好和厌恶来用人。”
聂然心中微动,她低下头思索片刻,许久才抬起异样的目光,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她终于发现哪儿不对劲了。
在整件事前后,云之对沈开等人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连她都心寒的冷淡。
他明明有走脱的本事,但是他偏偏不走,使得行露等人自愿或者非自愿地被她擒获。
而在几人绳索加身,与云之共处一室的时候,云之非但没有表现出关切,反而完全配合她的举动,看也不看沈开等人,甚至也不理会他们接下来的遭遇。
方才他甚至亲口说出,不在乎沈开等人的生死,这样的的说辞,倘若被沈开等人听到,即便原先无比忠诚,恐怕也会有一些心冷。
这一点,迟布衣今天悄悄地对她说过,虽说背叛的行为可鄙,但假如能利用得好,可以收取更大的利益。
假如她在这个时候,威压吓唬一阵后,对沈开等人采取怀柔政策,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让他们改变想法,可是至少能让他们心理上欠她一份情,以此为,今后慢慢收拢。
迟布衣一直没亲眼看到云之的表现,所以他也少想一层,但聂然却是几乎从头看到尾的。
云之今日举动,几乎就好像是,故意将沈开等人,往她这边推一样!
假如说,原先他是把沈开他们的人往她这边推,那么如今呢,便是将他们的心,一点点地,不着痕迹地推过来。
聂然越想越吃惊,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是当她试图找出否定的证据时,却又禁不住进一步地觉得是这么回事。
是了,云之一早便判断出,她不可能真的能下定决心,取沈开等人的性命,他之前的求情,也不是为了给他们保命而求的,而是希望聂然在今后用人的时候,不要因此心存芥蒂。
沈开是主谋,而狡童是两面三刀的密告者,这两人总会让人有些不放心。
聂然愕然地望着云之,口中喃喃地道:“为什么……”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昔日云之曾对她说过,进入她丞相府后,要给行露四人飞黄腾达的前程,要给沈开提供生意上的靠山……
“你是为了他们。”如今沈开等人,虽然尽在丞相府中,甚至也为她工作,可是却完全没有忠诚可言,立场如此微妙,聂然纵然同意栽培他们,在安排上,依旧会有所保留。
这是极为正常的,自保心理。
只有这些人彻底地忠诚于她,牢固地绑在丞相府的战车上,才会在相同付出的前提下,获得最大的利益。
在这一场算计中,她获得了忠诚的部下,沈开等人获得光辉的前程,可是他呢?
唯失去而已。
聂然目中异彩连连,她抓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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