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像老驴!”
“烟爷,你估估看,这几囤麦子有多少?”青龙拿烟锅指了指麦囤。
老烟薰不看麦囤,又吸一口:“扯啥哩?说吧!”
“你看看就知道了!”青龙从袋里掏出公粮单,一把甩过来。
老烟薰拾起来,眯眼看一会儿,递给进才:“上面写的啥,我眼花,看不清!”
进才接过,眼珠子瞪大:“是公粮单,四队应交夏粮十二万六千八!”
众人一听,尽皆傻了。
“我日他奶奶,”青龙从地上跳起来,“这几囤麦子打总儿才多少?要是这个数,即使连去年吃进肚里的全吐出来,也还不够哩!”
“账是咋算的?”老有林问道。
“咋算的?”青龙恨恨地说,“听志慧说,咱种冬麦百二十亩,按均产四千斤,应收四十八万斤,公粮是按这个数字折算出来的!”
众人不做声了。好一阵子,老有林将烟锅狠狠敲在门墩儿上:“我早忖出那小子成个王八蛋了,正事儿一点儿没干,净胡整,这下算是验实了!”
谁都知道老有林说的是风扬,没人接腔。
家兴小声劝道:“爹,咱说这些干啥?”
“不干啥!”老有林忽地起身,噔噔噔走出去了。
第五章 四棵杨(13)
“青……青龙,”老五走到青龙跟前,小声问道,“咱……咱少……少……少藏点儿,中……中不?”
青龙白他一眼,转向进才:“进才,去年咱上交多少?”
“一万七千七,集体提留一万!”进才应道。
“他奶奶的,”青龙毅然站起,“我一直想着这些毬事儿是吹大气,是领导跟咱闹着玩的,没想到真让交公粮哩!这些鸟人,一百辈子没种过庄稼,不知道都是咋毬想哩,半天云里日老鹰,净整些悬天悬地的事儿。一亩地打五千,连二毬祥也不信,他们竟信!”
“五千斤不中了!”进才小声插话,“前几天,志慧叫我去大队部开会计会,连念几张报纸,听下来,咱这日天炮不中了。人家的麦子打到七千多,还有打到一万多的。湖北有个地方,稻子打到三万六,上《人民日报》哩!”
“真的?”青龙一怔,又过一阵儿,扑哧笑出声来,“奶奶的,我这就寻万磙子去,好好损他一顿。志慧把我的日天炮放到他头上,看他牛的,连他爹姓啥名谁都不知道了!”
“算了!”家兴没好气地说,“幸亏没给你弄上。真要弄给你,还不留个话把子,等着四棵杨子子孙孙拿手指头戳你脊梁骨儿!”
青龙摸摸头皮:“幸亏没弄上!”又忖一会儿,“话到这儿,我心里亮堂了。日天炮在万磙子头上,三队的公粮一定比咱多,我看他咋个交法?还有一队、二队,他们地多,交的一定比咱多。天塌下来,压大家。都交了,咱也交。都不交,嗬!”抖抖肩膀,呵呵乐起来。
果然,交公粮时,几个生产队都没交到要求的数字,一队交两万三,二队交两万一,三队交两万四,差不多都是去年的数。李青龙一见,只让交出一万七,留下七百斤公粮和一万斤提留做个活套,以便见机行事。
这个数字当然不过关。公粮是政治任务,没过半月,县上派人抓落实,白云天亲自领着公社的催粮队直奔四棵杨。四棵杨高产却交不足公粮,若是上到纲上,事儿可就大了。
“你们只管先交上,”白云天在生产队长会上侃侃说道,“咱干的是共产主义。啥叫共产主义哩?共产就是财产共有,也就是说,地里打下的粮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全国人民的。大家交公粮,就是将粮食交给全国人民,交给国家,交给党。待没粮吃时,国家自会记着我们,自会把粮食发下来,返还大家。这叫啥哩?在戏文里,这就叫吃皇粮!”
“交吧,”风扬劝道,“甭心疼这点儿。要不是共产党,咱哪能打恁多?不是吹的,你们有谁见过这般收成?交给党,咱还能不放心?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闹上灾荒,党也绝不会看着咱老百姓饿死!除去天成,大家都是党员。我问一句,你们有谁信不过党?换句话说,要是大家不交,闹到刘书记那儿,不但白书记、韦书记脸面没地方搁,咱这面子也不好看,说不定还得挨批判哩!”
几个队长面面相觑。
“咋交哩?”万磙子首先发炮,“不知道一队、二队、四队是多少,我这三队应交十五万七,尽管地多,可我满打满算,打总儿只收六万九!我想问问白书记,恁些公粮是咋算出来的?”
白云天、万风扬互望一眼。
志慧笑道:“是从你的日天炮里算出来的!”
万磙子涨红脸:“那是吹大气!”
“磙子娃,你吹呀,再吹呀!”青龙瞥他一眼,美美地喷出一股烟,甚是解气。
磙子的脸色越发紫涨,朝青龙狠瞪一眼,气呼呼地蹲下。
风扬转向白云天:“白书记,磙子同志说的是实情。日天炮的事,前前后后您全知道,具体打多少粮食,您也知道。上级按这数字收公粮,任谁也拿不出!”
“是着哩!”白云天将拳头咚咚震在桌子上,“哪个王八糕子算的数,奶奶的,简直是胡整!”转向几个队长,“不过,你们也得听老白一句,咱今年丰收了,断然不能全都填进自家肚皮里!该上交国家的,一定要交。不但要交,还要多交!”
“对对对,”青龙应声接道,“交多少好,领导定个数!” bookbao8 想看书来
第五章 四棵杨(14)
“四队打多少?”
“四万三,另加磙子借的样板田还回来二千,打总儿是四万五!”青龙利索地报出数字,有意打个埋伏。
“上交两万五吧,”白云天应道,“太少了说不过去。还有提留,跟去年一样多!其他队照此类推,志慧算个总账!我寻空到粮库解释一下,再跟刘书记打个招呼,让他们改下数字!”
“这……”青龙做出苦相,“白书记,您再算细点儿。其他队不知咋样,就说我这队吧,满共是四万五,若是去掉两万五,只剩两万,再去掉一万提留,剩下不过一万,还得为秋播留足种子粮,本来一千斤足够,可上级要求密植,只怕少两千不中。这样一来,能分给社员吃的只有八千,均到人头上,不过五十多斤,过个夏就没了。春节、元宵节,娃子们要想吃个饺子,怕也悬哩!咱是大丰收,若是让娃子们连个面条儿也吃不上,咋能说得过去?”
几个队长一听,纷纷唱起苦经。白云天听得头皮发涨,阴脸道:“那就再减三千,不能再少了!”
“中!”几个队长互望一眼,点头答应。
各队按白云天说的去交公粮,粮库却死活不依。粮库不属战红旗管,直属县、地粮食局,白云天只好去求刘书记,说明实情。刘书记提出折中方案,要他们另外补交一万斤,少交五千斤提留。万风扬通知下去,青龙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补交五千斤。
上交最后一批公粮那天晚上,青龙吩咐老五特别做下一锅捞面,浇上蒜汁,让家兴、双牛、长桂等几个交公粮的壮劳力吃个尽饱。
青龙端着一只大青碗蹲在最后一个麦囤子前,一边向嘴里使劲划拉,一边阴着脸恨恨地说:“吃吃吃,吃光去,省得老子看着心烦!”
一交七月,大跃进运动再次升级,上级要求兴办集体食堂,说是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社员们白天到田里除草,晚上集中在大杨树下开会。公社干部轮流下乡蹲点,带领大家学文件,读报纸,宣扬吃大食堂的好处。
万风扬顺势而动,要求以生产队为单位,一队兴办一个食堂。为防止开小灶,风扬让老黑组织基干民兵,挨家挨户将大锅小锅、碗筷瓢勺等餐饮用具尽皆没收。接下来是收粮,先让大家主动交,然后派民兵查,再核对当初分配下去的数字,刨去吃用,差不离就算了,若是差得远,则认真追究。
与此同时,万风扬通过代销点购回一批大锅,各十二丈,一个食堂发两只,配上蒸笼。另配两只八丈锅,炒菜专用。按照上级要求,社员上工不再计工分,要求各尽所能,开饭时按人头发放,排队吃饭,先是老人孩子,后是成年人,保证每个人吃饱吃好。吃完饭,男女老少全部集中起来,候听队长派活儿。
志慧的任务是搞宣传。他组织一帮学生娃子在各家各户的墙上用白灰刷出口号,内容五花八门,有从报上抄来的,也有他自己编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踏步跨入共产主义!”“三面红旗万岁,万岁,万万岁!”“砸烂小锅,铸造大锅!”……
志慧见所有墙壁都刷过了,想到四棵大杨树,领着家群等几个学生提着石灰桶、刷子直奔过去。志慧看着几棵大杨树的树干,朗声说道:“该这几棵树了,一棵树上写一句,竖着写!”
家群问道:“写啥哩?”
志慧略略一想:“村里都来这里打水,人多,得写点实的。”看看拟好的稿子,“听着,成家杨:家家户户交公粮;万家杨:关掉小灶办食堂;孙家杨:白馍油条管吃饱;张家杨:共产主义就是好!”
家群看一会儿树身:“杨树皮泛白,写上也看不清!”
老烟薰的孙子民勇建议:“用黑墨水写!”
志慧白他一眼:“革命口号,咋能用黑墨?”眼珠儿转几下,转对家群,“你到庙里找校长讨点红墨水,就说大队部急用!”
“中!”家群应一声,转身跑去。
与此同时,各家各户都在上交存粮。按照上级要求,有多少,交多少,谁家也不能私存。 bookbao8
第五章 四棵杨(15)
成家的粮食全在东屋仓里。家兴将粮食装成麻袋,一包一包地扛到院里。有林蹲在大椿树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自始至终黑着脸。
成刘氏端一口小锅走出灶火,放在一口大铁锅旁边,小声嘟哝:“这共产主义真是怪哩,好端端的锅,说不让用就不让用,时间一长不就生锈了吗?”
家兴扛着最后一袋粮食走出来,对有林道:“爹,全扛出来了,一共二十六袋,有十一袋是去年的老陈粮!”
成刘氏看一会儿挨个垛着的麻袋,走到有林跟前,小声说道:“老头子,咱少藏点,中不?”
有林没睬她,顾自抽烟。
成刘氏看他一眼,又瞧一眼满院子的粮袋:“就藏一小袋,我搁到床底下,盖上烂棉絮,没人注意。”
有林白她一眼:“没有锅,咋吃?”
为了彰显大食堂的好处,上级发下通知,要求敞开供应,让社员放开肚皮吃饱。风扬召集大队干部及几个队长开会讨论,决定根据四棵杨实际,每日依旧吃三顿,早晨稀粥、白馍、咸菜,中午面条、白馍,两个素菜,晚上稀粥、窝窝头,一个菜。每周保证一次油条、两次带大肉的荤菜。白馍是村民舍不得吃的,只在逢年过节或有贵重客人时才蒸一点儿。白面条也是麦后吃一个月,平素则用来待客。大食堂天天让吃这个,大人娃子没有不高兴的。有这些好吃的摆在那儿,没人愿吃窝窝头。大家宁可饿一顿,一到晚上,谁也不去拿。试行几天,大部分窝窝头长出白毛,只好倒去喂猪。风扬一看不中,晚上也改蒸白馒头了。
四队的食堂设在黄老五家。整个院子经过整修,西边厢房位置新起两间草棚,砌出两个大锅灶,放两口十二丈大铁锅。院中摆着几张大桌子,上面搁满一排一排的碗,老五手脚麻利地朝碗里配菜。旁边放着一摞子蒸笼,里面是一笼又一笼的大白馍。
四队男女老少排成三队,一队是老人,一队是娃子,另一队是青壮年。众社员有说有笑,娃子队里更是挤挤拥拥,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青龙扯着嗓子:“甭挤,甭挤,按照政府号召,咱开始办食堂,不让任何人饿肚子。今儿晌午一荤一素,大白馍不限数,人人有份,五十岁以上老人优先,接后是娃子,再后是壮劳力。要是哪个挤得凶,我就让他排到最后,吃菜底,啃煳焦馍,喝刷锅水!”
娃子们安静下来,眼珠子无不巴巴地盯着笼中的大白馍。
分好饭,大家端上饭碗,正在吃,外面闹起来,是三疯子哼着小曲走过来。娃子们兴奋了,无不迎上去,七嘴八舌地起哄:
“三疯子,跳个舞!”
“三疯子,唱首歌!”
“让他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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