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潋滟,烟火之下,何金妮只管盯着萧子窈的腰身看去。 ——真细。 她暗道,简直与那件纱衣的裁剪一模一样,蛇妖似的水蛇腰,若非有人扶着,几乎像要软得没了边一样。 她于是微一颔首,交手的回合就此作罢。 “那你如果以后有需要,尽管来帅府玩便是了,反正这边库房里都是上好的药材,你姐姐也在。” 她有意的笑笑,半是冷光的眼睛,不动声色。 谁知,那厢,萧子窈却根本不予理会,反倒是装聋作哑了一晚的沈要,忽然在旁就开了口。 他简直就像条狗似的,原本还睡着,可一旦牵连上了主人,立刻便会循声而来。 “不用。不去。” 他说。 “六小姐。你别去。” 他甚至一丁点儿面子也不给人留的,更旁若无人的就将何金妮气得脸热。 “你就在家。我和你玩。” 了了不过三句话尔,他居然连头也没抬过一次——如此高的身量,倘若站直了就得旁人仰着脸去看他,偏他唯恐萧子窈厌烦,便只管自顾自的弯腰垂眼的望定了她去。 “好不好?” 什么梁延,什么何金妮,什么订婚宴,什么人山人海。 那不过尽是些不足挂齿的陪衬罢了。 沈要眸光暗烈。 何金妮到底还是没能同他打上招呼。 因着下一瞬,梁延似乎一下子就没了耐心似的,便招着手同她说道:“总长马上要致辞了,招呼一会儿再打,你先和我过来。” 他态度极其敷衍,任谁也看得出,那是招猫逗狗的手势。 萧子窈眉心微皱。 “梁延。” 她于是叫道,“我提前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biqubao.com 话毕,她便轻轻的旋身,施施然就走到沈要的影子里去了,那步子好像蛇,妖里妖气又冷血无情,却是转身就走,一刻也没停留。 订婚的喜酒不比结婚的喜酒吃得差。 推杯换盏之间,萧子窈只见沈要一连吃得十分专注,白饭添过了一碗,排骨也剥干净了好几只,她胃口小,筷子早就搁下了,便附到他耳边轻声笑了笑,说:“呆子,你怎么老骗我?你之前还说蓬莱饭店的饭菜难吃呢。” 沈要立刻一顿,而后很快的抹了把嘴巴。 “你不在就难吃。你在就好吃。” “我又不是调味料,我哪有本事让不好吃的东西变好吃?” “——因为你不是调味料。” 是时,沈要只管认认真真的如此解释道,“但你是我的六小姐。” 萧子窈忽然就掐了他一下。 “食不言寝不语,我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嗯。因为我是你的狗。” “烦死了!快闭嘴吃饭吧!” 正说着,萧子窈便直觉两颊有些发热,于是清了清嗓子便同旁的客人笑道,“诸位也吃,别浪费了好菜好肉好彩头。” 然,她话音甫落,旁人却压根儿不敢动筷。 “嗯?各位为什么不吃?” 萧子窈于是问道。 有人便笑笑:“我们不太饿的,还是沈军长先吃吧——哦,对了,不如咱们相敬一杯酒,恭贺梁少帅马上就要双喜临门?” 他倒是个嘴巧的,会开脱,会避重就轻,会取热闹,会捧笑脸。 萧子窈并不想为难此人,便也顺势举杯。 谁知,偏是此时,沈要却陡的抬起了眼来,然后穿过一只只伸长并且高举的手,冷不丁的就夹起了一只虾。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一下子便将虾头夹断,干净利落,仿佛用刀。 “六小姐。吃虾。” 他说,那剥虾的动作如同撕毁一张人皮,冷然无波。 “你不能喝酒。” 四下里顿时死寂一片。 好在,远远的,便有个小厮端着茶水走来了,萧子窈隐隐约约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不想,还未等她看清,那一盏茉莉汤便全数倾到了她的身上来。 “吓!对不起,对不起夫人,小的不是故意的——但这茉莉花茶不烫的,您没事吧,不如我带您去更衣室整理整理衣服?” 只此一瞬,那小厮便告罪不迭的叫了起来,萧子窈嫌她吵闹,便摆了摆手,说:“不打紧的,你带我去更衣室就好了,别吵得别人都往这边看……” 话毕,她便站起了身来,沈要只管勾了勾她的小指,一副很是不快的模样。 “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他指认道,“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拖下去——” 萧子窈立刻横了他一眼。 “什么拖下去拖下去,这句话都快成你的口头禅了!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以前不也是连这种小事也做不好吗?” 她言笑晏晏的,眼波似烟波,既清且柔,沈要一见就没了话说,于是很快软下去了。 “那你快去换衣服。然后回来我给你剥虾。” 萧子窈就笑他道:“你现在也可以剥啊,剥好了等我回来,岂不是更好?” 谁知,她方才说罢,沈要却不刻接过嘴来,道:“不好。那就凉了。你不可以吃凉的。” “矫情!” ——一时之间,萧子窈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骂的是谁了。 到底是想她想得矫情的沈要,还是被沈要养得矫情的她自己。 她实在不得而知。 那小厮只在她前头走着,背影越看越眼熟。 萧子窈眉心一紧,觉得不太对,便问道:“你在蓬莱饭店待了多久?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回夫人,我是今儿才来的。” “今天才来你就能上宴席伺候人?” 她冷冷一笑,眼光也冷了下来,“还同我‘今儿’‘明儿’的,真以为我不知道这是梁延老家的口音——说吧,梁延安排你来做什么的,这边可都是人,你最好悠着点做事!” 然,她正说着,那人却有些委屈的转过了脸来,怯生生的一张小脸,不太像在撒谎。 “夫人,我们家少帅就只说让我弄湿您的衣服,等我把您送到更衣室去,后面的就不管我的事情了——他没让我刺杀你或者下毒什么的,我不敢,他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因我家少帅喜欢您啊。” 是时,歌舞升平,衣香丽影,那丫头突然如是说道。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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