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要有些难过,偏偏他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好在有个想法始终安慰着他,那便是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萧子窈都不会离他更远了。 他以为这个孩子将会是一条锁链,或者说手铐也许更为恰当一点,拴住也铐住萧子窈,另一头连上他自己,像畸形的连体婴胎,也更像无法达成同谋的两个共犯。 这既是镣铐,也是保护。 那大夫并不建议萧子窈立刻下床走动,这也就意味着,可能他与萧子窈今晚要在小白楼里留宿了。 萧子窈面色凝重。 “我要回家。” 她说。 “我想回家住,我不想留在这种陌生的地方,我会睡不着。” 那大夫微微一怔。 “哎,军长夫人,我记得这里原先不就是您的……” “——早就不是了。” 萧子窈一口气打断他道,“反正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这边有人看我不痛快,我又何苦赖在这里给自己不痛快。” 什么痛快不痛快的,一时之间,她自己都有些不知所谓了,不知究竟是谁不痛快,到底是梁延还是何金妮,也许都有,人总会有各自的不痛快。 就连沈要也有。 所以他张口的时候甚至显得十分哀求。 “六小姐,就留在这边住一晚。” 是时,他只管小心翼翼的这般说道,话里哀求的意思远比试探来得更多,偏偏哀求正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说自话,他也没给她留什么余地,她也有她的不痛快了。 “如果你睡不着,那我就去门外守着你。” “就像我们从前那样。” “你在里面,你是六小姐。我在外面,我是你的狗。” “好不好。就这一晚。” 萧子窈哑然无言了。 她于是紧了紧五指——那原本光洁一片的锦缎被面早就被她给抓皱了,泪痕干枯,只剩一点点斑驳的印迹,原来血肉可以生花,她身上开出一朵又一朵。 “好。” 她终于说道,“你让人把药煮好拿过来吧。” 沈要立刻应声。 只不过,兜来转去,他却最终没有照做。 那大夫开的本是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安神汤了,偏他疑心暗鬼,总以为旁人都信不过,便亲自跑去了小白楼里的小厨房熬药,结果何金妮一听便恼了,劈头盖脸的便想将人撵出门去。 “这成何体统!我现在是住在小白楼里的,你们难道要罔顾我的颜面……” “你没有颜面。” 沈要木无表情的说道,“这又不是你的家。” “可这里也不是你和萧子窈的家!” “现在的确不是。但以前是。” 他皱皱眉,“你不是也想让她保住这个孩子吗。那你就闭嘴。” 何金妮微微一滞。 “我那是因为……” 沈要不想听她的因不因为,更不想听她的是是非非,便冷然插进嘴来,说:“你不希望她来帅府。我也不希望。你要是想她以后都不来,那现在就该顺着我的意思来做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闭嘴。然后走开。” 他一字一顿,“快点。” 小厨房里静悄悄的。 这里的陈设原来当真一尘没变,干干净净的小炉灶,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窗棱,是放在大户人家里面稍显伶仃的小小一角,毕竟曾经的小白楼里只住了三个人,萧子窈、鹊儿,还有一个他,再算上一头鹿也不是不可,安安静静的一方小院落,下雪也不会觉得冷。 他已经很擅长熬药了。 并且,除此之外,他开始更擅长哄他的六小姐。 ——沈要端着瓷碗推门而入的时候,萧从玉早已被人抬下去了。 听梁延的意思来说,萧从玉应当是安葬不了的,今晚就得连夜抬出去烧掉,免得明儿早起霍老太太过问,倘若说出一个死字,难保不会害得老人家犯心脏病。 他是借口的何金妮的说辞,只道是萧从玉晚间见过了海关总长之后,便为了避嫌,不辞而别了,以后想见再见便是了,倒也不必因此挂心。 沈要没多嘴,便径直走上前去,只在萧子窈的床前坐了下来。 “六小姐。吃药。” 萧子窈于是侧着脸瞥他一眼。 沈要一瞬怔忪。 原是她那模样居然与从前并无二致,蜿蜒的、压满了枕头的黑发里只管长出一张细白小脸来,美人蛇似的,在床幔后面躲藏着,又窸窸窣窣的蹭着被子,看他的眼色也蛇,冷冰冰森森然,他既爱她,又想跪下,那下贱的肖想终于再次破土,从始至终,他到底还是她的一条狗罢了。 萧子窈冷冷的说:“这药闻着就苦。” “我去给你买……” 买点心。 他原本还想这么说来着,却陡的回过神来——如今的岳安城里早就没点心可买了,煤渣胡同不会再开一间四方斋,就如同小巧死后便再没人炖得出鹊儿做的酥酪的味道来一样。 萧子窈也是。 萧六小姐没了,现在的她,只不过是军长夫人而已了。 萧子窈就在一旁笑他,不带多少恨,不咸也不淡的笑,轻飘飘又无可奈何。 “还买什么点心?我这一年多来都吃过多少药了,这安神汤里才放了几味药,甚至我还闻得出里面还加了甘草,再苦也苦不到哪去,再苦我也吃得下去。” 说罢,她便慢吞吞的坐了起来,沈要扶了扶她的腰,她没躲开,却也没顺从。 “碗给我,我自己端着喝,不用你伺候。” “好。” 药水如死水,黑漆漆似夜里的水银镜子,照出杯弓蛇影。 其实,眼下她坐的位置,刚刚好可以望见那根吊死了萧从玉的横梁。 非但如此,此时此刻,她身下躺的,还是鹊儿死过的那张拔步床。 是时,她碗中有蛇影,更有鬼影,却唯独没有人影。 萧子窈直觉喉咙发苦。 她于是小口小口的啜着药,像只小狗似的,既害怕大雪弥天的冷天气,又害怕滚烫滚烫的药汤子,所以喝一口停一下,看看那小轩窗外纷纷飞花似的飞雪,一如往昔。 她忽然就说:“沈要,不如你还是进屋来守着吧,外面冷,你站一晚上,人会冻僵的。” 这到底还是新的一年。 沈要心想到。 毕竟,这句话,萧子窈以前可没对他说过。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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