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跟一个人在一起的办法有很多种。 梁延生在世家,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倘若他想跟同为豪门出生的萧子窈在一起,其实一点儿都不难的。 他原先有过好多次机会——最开始,应当是念书的时候结识萧子山,他不该事事都逞强的,至少不该说些什么人家的妹妹乖不乖之类的话,然后便是来帅府吃饭,他本该哄着点儿小姑娘的,之后也是,多学学夏一杰,喜欢一个人又不丢人,多献献殷勤怎么了,是他自己把机会拱手让人的。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一条狗最最讨巧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什么契而不舍之类的东西,那顶多排第二,原来一条狗真正讨喜的原因,没准儿更应当是下贱。 下贱。 沈要有多下贱? 下贱到如果萧子窈不开心,故意说气话不要他了,他都得开心好半天,以为她以前是要他的,而不是要别人。 所以,如此看来,沈要赢下萧子窈这一城,也许并非只是巧合而已。 一个大小姐的身侧始终该有一条恶犬。 狗的陪伴远比人更长久。 沈要没搭理他。 他于是没再说话,只管掉头走了。 最近,军中事务繁多,无论是他亦或是沈要,难免都要加班加点的多留一会儿。 沈要自然是不情愿的,便抓着夏一杰来顶包,谁知,年关恰逢新帅继任,城防工作多到哪怕再加三个人来也不够,他走不成了,便只好拨电话给萧子窈,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同她多说几句。 电话是郝姨接起来的,他没等多久,再转给萧子窈,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 “唔,呆子,郝姨都跟我讲了,所以你今天要在军营里待到多晚?” “不知道。” “那我可就不留吃的给你咯,你在那边反正也是有食堂可以吃的——好了好了,我先挂了,你抓紧时间工作,争取早早回家。” 她话音至此了。 沈要顿时情急起来。 “——六小姐,别挂!” 他一下子张口叫道,并且只有第一句是口条顺的,再往后说下去,便微微的有些结巴了,就仿佛他有多紧张似的,一紧张,就说不好话。 他很少紧张。 除了对她。 “六小姐,你——你别挂,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若非萧子窈心细多分了神给他,不然一定是听不见的。 她于是笑了起来。 “哦,那好吧,你是还有事情要跟我说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不挂电话?” 萧子窈有些奇怪,“难道要一直这样占着线吗?” 沈要倏尔一顿。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的立刻嗯了一声,道:“对。别挂。” “你是不是有病,没事又不挂电话干什么,听呼吸吗?” 他又说道:“对。听你的呼吸。” 四下无声。 萧子窈一下子张手掩住了口鼻。 “沈要,我让你好好工作,你却——” 她说不下去了。 公馆的电话搁在一张红彤彤的木几上,下面打着抽屉,啪嗒一声拉开来,里面净是些小东小西的杂物,萧子窈埋头去看,忽然就瞧见一只小铁盒,红红绿绿的,十分眼熟,抠开盖子,里面居然是新买的奶糖,装满到溢出来,像过剩的爱。 她于是问道:“沈要,抽屉里为什么会有糖?是你买的吗?我怎么都不知道?” 沈要就说:“别的抽屉里也有糖。” 萧子窈很是纳罕。 “你买这些糖做什么?而且既然你买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到一起?” “分开放,方便你吃。” “我不吃糖。” “李大夫说你低血糖。” 沈要声色淡淡,又沉静静的,然后一字一顿娓娓道来,比安静更平静。 就像长日,正如呼吸。 他那稳稳的、呼吸的声音都从电话的另一头传过来了。 “李大夫说,低血糖很危险,最好要让你随时手边都有糖吃。” “所以我买了很多糖,也在家里的所有柜子里都放了糖。” “这样只要你一不舒服,马上就能在手边找到糖吃了。” 他简直太过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只此行径也许太过荒唐。 萧子窈忍不住笑说道:“那,呆子,你知道不知道,在家里的角落里四处放糖,可是会招蟑螂的?” “……不知道。” “那你还敢就这么放?” “我。” 沈要哽了哽,不是如鲠在喉的哽——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在萧子窈都懂得,所以哽了哽就继续说,那样子很像卖乖。 “我只知道你。” 萧子窈纠笑他道:“沈要,我是人,我不是蟑螂,要四处钻来钻去,等我有朝一日变成蟑螂的时候,你再操这些心吧。” 这原本是个玩笑话来的。 谁知,那厢,沈要居然没头没脑的当了真,便说:“六小姐,你如果变成了蟑螂,我会每天都认真喂你糖吃。” 她简直无言以对。 “沈要,我以后不会再跟你开任何玩笑了,尤其是变蟑螂这个。”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因为我没笑吗?” “不会笑就别勉强自己笑。” “哦。好。” 如此,是时,电话的那头,沈要于是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 “都听你的。六小姐。” 可萧子窈最终还是不准他不挂电话。 她想事情,一向比他多一层公而少一层私,与他正正好是相反的,便说不挂电话恐怕会占线,万一占了什么军机要线便不好了,所以三言两语将话说完,便落下了话头。 “呆子,好好工作,早早回家。” 她微微一顿,“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 沈要怔住了。 却是好半晌都过去了,他方才回过神来,便说:“六小姐,那你和等等在家等我回来。” 等等。 那是萧子窈之前就同他说过的、她想给未来小孩取的名字。 他原来都还记得。 “——沈等等。” 萧子窈笑出泪来,柔声细语的,稍微带着些鼻音,沈要猜到她哭了,却没说破,而是听她说破。 “沈等等,听到你爹爹的声音了没有,他说很快就会回家的哦。”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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