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不相思_第457章 最后的最后(六)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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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少爷最近总往白房子里跑,并且越跑越勤。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爱乱来的人,除去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了些,至于别的,倒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地方,所以他来得多了,大家渐渐的便也对他熟稔了,遂从乔少爷一直叫到乔边叙,距离越拉越近。
  可萧子窈仍是唤他一句乔少爷,从不例外。
  不是没抗议过——乔少爷一面叹气一面心想,他自是同萧子窈亲口说过的,只不过,说是说了,却不太管用。
  是日,他又驱车前来,敞篷的奶白色老爷车,后座装满向日葵,旁人笑他谈恋爱终于受挫,只怕是失心疯了,居然在追一个瞎子的时候选择送花,人家又看不见,偏偏他听罢也不恼,就道:“你不懂的啦,向日葵结瓜子,可以吃,子窈小姐看不见就拿给吴太太吃——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吴太太很仗义的,她吃了我送的葵花籽,总要为我在子窈小姐那边说些好话咯?”
  他于是兴冲冲的来见萧子窈,车子环山而上,预备停到院子里,结果,还未开近,便瞧见屋檐下的哑巴,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扫过来,蛇蛇的。
  他不由得有些发怵。
  “我、我来找子窈小姐,她在吗?”
  哑巴不太高兴,就很短很短的嗯了一声。
  “嗯。”
  “那、那她在客厅里吗?”
  哑巴没搭理他,随后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他这架势,才不会是带路。
  乔少爷早知他的德行,便立刻着急起来。
  “哎、哎,你不要走掉呀,我后座的花一个人搬不了的,拜托你帮帮我啦好不好——哎、哑巴先生,哎呀!扑街!”
  哑巴此人的风评,一向只在白房子里作好。
  他到底是个哑巴,所以总是少言寡语的,却又一面会做很多事情,电器木工买菜做饭,偶尔给家里搭把手,便会博得萧子窈的一两句夸奖——迟榕看得真真切切,每当萧子窈含笑连连,这哑巴便会像条狗似的,只恨不得立刻将尾巴摇断。
  她于是总觉得有趣。
  这哑巴分明看上去凶巴巴的,却唯独到了萧子窈那儿,便次次乖得像狗,如德国猎犬,黑皮短毛尖耳朵,往人前一站就冷眼,在主人面前却一改常态,把娇撒得没边。
  如此,她方才瞧见哑巴走进屋来,便问道:“哑巴,你不是帮子窈去院子里摘花了吗?怎么空着手进屋了,难道是外面有客人?”
  “嗯。”
  “哦,那我知道了,肯定是乔边叙来了对吧?”
  “嗯。”
  “他今天又带了什么来,东西多不多,要不要人给他搭把手?”
  “嗯。”
  话音至此,迟榕终于一顿,有些好笑。
  “你这个嗯到底是要不要帮的意思?我猜……应该是他需要帮,但你不想帮,对不对?”
  “嗯。”
  “嘿嘿。”
  迟榕狡黠一笑,“我可真聪明。”
  说罢,她便瞧见哑巴默默无言的上楼去了——萧子窈早晨才去医院验了血,从昨晚开始断水断食,她身子弱,不一会儿就低血糖,所以眼下还在楼上躺着,想来他是根本坐不住的。
  萧子窈头晕得说不出话来。
  这倒也巧,他们俩,一个瞎子、一个哑巴,眼下凑在一起,谁都不说话,其中一个又倒在床上埋头,谁也看不见谁,便好像谁也不亏欠谁似的。
  哑巴背着手,斜倚着门,只管悄悄的握了握拳头。
  “……你回来了?”
  那厢,萧子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又很淡,听不出悲喜。
  “哑巴,一会儿恐怕还得你陪我跑一趟了——我再躺躺,等三点钟左右,你叫我起床,然后再陪我去医院拿化验单。”
  “嗯。”
  “好,如果没事的话,那你就出去吧。”
  哑巴没有出声。
  他既不直接嗯,也不拐弯抹角的嗯。
  就只是守在她的门前,一个字也不说。
  “哑巴,你还在房间里没走?”
  “嗯。”
  “我不是让你出去吗,我……”
  “——我不走。”
  满室寂静。
  只此一瞬,哑巴居然如此开口说道。
  他声色低沉微哑,有些锈,像是泡在水里的锚,冰冰凉凉的,碰不得,因为容易被引诱,随后被他拖拽至冰海深处。
  萧子窈喉咙一哽。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哑巴面无表情,于是再次张口。
  “我,不走。”
  “我想。”
  “看看你。”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顿得很长很重,那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萧子窈猛的坐了起来。
  “哑巴,你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你到底能不能说话——你快告诉我呀!”
  谁知,她正欲哭不哭的说着,那厢,门外却突然传来乔少爷的声音,有点儿呆,也有些忐忑。
  他说:“子窈小姐,我又来看你了!今天我带了向日葵来,这个是没有香味的,但是可以吃,你要下楼来吃生瓜子吗?”
  萧子窈听罢就道:“哑巴,给乔少爷开门。”
  哑巴纹丝不动。
  果然,她听不见开门的动静,立刻就恼了,于是一摔枕头,想也不想的便往黑漆漆一片的眼前丢去——那枕头也许砸中了哑巴,她很快便听见哑巴的脚步声,朝她越靠越近。
  然后,他俯下身来,鼻息沉重炙热。
  “哑巴?”
  “嗯。”
  “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看不见,我……”
  是时,她正还说着,如无头苍蝇,没头没脑又惊慌失措,偏偏,只此一瞬,哑巴却毫无预兆的一把上前,只管小心翼翼的环住了她去。
  ——不。
  也不对罢。
  这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拥抱。
  萧子窈睁着眼睛,目不可视,却直觉腰后一软,原来是哑巴又将那被她丢出去的枕头捡了回来,正垫在她的身后。
  “嗯。”
  他终于不明所以的应了一声。
  紧接着,开门、离去,一气呵成。
  乔少爷的笑声立刻钻进她的耳朵。
  “谢谢你哦哑巴先生,哎、哎——你要去哪里,哎,算了——子窈小姐你好,吴太太跟我说你上午去抽血了,是不是现在还不太舒服?不如下午让我陪你一起去取化验单吧,我今天刚好没有事情,这一整天正好可以都用来陪你。”
  这也许是萧子窈第一次没有拒绝乔少爷。
  乔少爷因此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于是之后开车载她到医院,见港区人声鼎沸,便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子窈小姐,对唔住,虽然我知道这很有占你便宜的嫌疑,但你可不可以牵住我的手呢?我怕你看不见会走丢——就像你牵那个哑巴那样。”
  日光灼灼。
  真见鬼,白日见鬼。
  白日见鬼是撞大运!
  乔少爷不由得暗自想到。
  那哑巴今日居然破天荒的没有跟在萧子窈身边!
  这本该是个很好的机会的,可是,一点儿道理也无的,他却不自主的紧张起来了。
  港区最是热闹,而尖沙咀更是其中闹市中的闹市,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条马路堵住塞车,乔少爷别无他法,只好将车子停到骑楼下面去,然后带萧子窈步行,她走得很慢。
  “子窈小姐,来,你靠这边一点——没事,我有好好牵着你,你不用害怕。”
  他一面说着一面看路,却是走着走着,突然语滞。
  早先前,换那个哑巴牵着萧子窈的时候,她大约是……很胆大的样子罢?
  他没记错的。
  乔少爷喉咙就一苦,然后说道:“子窈小姐,我看你真的很中意那个哑巴哦。”
  萧子窈微微一愣,脚步也顿时一停。
  谁知,乔少爷却没察觉,更没来得及止步,于是萧子窈落在后头,一下子便被他拖着险些摔倒。
  “呀!”
  “哎哎,对唔住!子窈小姐,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问题!”
  “没事的,我……”
  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那眼光很黯,像是在夜里,乔少爷一见她如此,便觉十分愧疚,于是说道:“子窈小姐,我这里说的中意,不是用人称手不称手的那种中意,而是挂住你、冧咗你的那种中意——这是新时代,而且这里是香港,大小姐喜欢上穷小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提倡自由恋爱的,如果你真的很中意他,我会支持你的!”
  萧子窈很白很白的笑了笑。
  “不是的,乔少爷你误会了,我现在并没有中意的人,我只有以前有过最最中意的人,到现在也没变过,还是那个人,不是那个哑巴。”
  乔少爷于是苦笑一声。
  “那我来迟啦?原来你同人家拍拖却不同我讲,很坏啊你,子窈小姐。”
  “我没跟人家拍拖。”
  萧子窈道,“我跟我中意的人,早就分开了,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乔少爷没想太多,更没想太深,当下便只是以为她分手,便笑说道:“哪有那么夸张?你现在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了才见不到他了,等你听我的,好好的看过了医生,再做一个小手术,到时候复明了,不就可以见到那个人了吗?”
  他真天真。
  萧子窈忍不住的笑笑。
  “好啊。”
  她轻声道,“那就,借乔少爷吉言了。”
  其实,倘若平心而论,乔少爷当真是个极其仗义的好人,并且是不计前嫌的那种。
  他领萧子窈来医院取化验单,又拨电话叫他找的洋人医生们一同就位,短短的两个钟之内,已然讨论出一场理想的手术方案。
  “这位病人的血检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就是红细胞数值偏低,看来是很贫血,如果要动手术,血压血糖血脂都要稳定才行。”
  “x光照下来也还是以前的老毛病,就是当时伤到神经有一点点淤血,可以先做针灸化淤,然后再动手术,这是全麻手术,要从鼻腔里把脉冲机械伸进去……”
  “不不不,不用担心,这个不是血栓,不是心梗中风那么可怕的毛病,只是听上去很吓人,美国人已经在泛用这项技术啦!”
  萧子窈眉心微皱。
  “那,这个手术什么时候可以做呢?”
  “其实随时都可以,不过要先给你办住院手续,如果你家属在的话,今天就可以办入住了。”
  主任医生一笑,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弯弯的,萧子窈看不见,却听出他话音里的笑意。
  “住院会很辛苦无聊哦,记得带收音机来,还要带喜欢的鲜花,还有喜欢的人。”
  萧子窈于是连声应下。
  晚间,她照样由乔少爷送回。
  晚饭在外面吃过了,葡萄牙菜,沙甸鱼,她因盲眼而很难剃鱼刺,乔少爷有些窘,不停的道歉,一直从尖沙咀道到白房子。
  哑巴就靠在门口看他跟萧子窈说话。
  “子窈小姐,对唔住,我真的很粗心。”
  “没事的,反正我越吃不了多少东西。”
  “那不可以的,你马上要动手术了,要把指标先养上来,首先就要做到多吃饭——这样,我再去跟吴老板道歉,请他再补你一顿饭,哎呀……我真的,超级废物,对唔住对唔住!”
  哑巴一瞬哑然。
  多可笑,他分明只是一个哑巴,居然还有越来越哑的道理。
  他于是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步子很轻,每一步都像挪动,犹如朝拜。
  萧子窈顿时偏了偏头。
  “哑巴?”
  她忽然叫道,“是不是你?”
  “嗯。”
  “太好了,我正要和你说呢,乔少爷和我今天在医院跟专家们聊过了,说我的眼睛可以尽快安排手术,这个是需要住院的,恐怕你之后要跟我去医院里待几天了,你一会儿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之后方便随时走。”
  哑巴微微一愣。
  “走?”
  他不由自主的张开嘴重复道,那动作很是吃力,“走?”
  会是他自己会错意了吗?
  哑巴心下微紧,喉咙苦涩如窒息。
  谁知,他正还吃力不已的在找回着呼吸,那厢,萧子窈却一字一顿的说道:“对——走。我也已经想好了,这几天呢,你就先来医院照顾我,等我手术做完之后,我便不管你了,你想去哪里都好,回华老虎那边也好……反正,不管怎样,走或不走,以后这些问题就都是你的自由了。”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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