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溪将一碗茶递给胤禛,温和地说:“咱们敢作敢当就是了,既然眼下什么都没发生,何苦自己吓唬自己。” 胤禛接过茶水,心里安定了几分:“说的是,敢作敢当,有什么可怕的,我对得起朝廷和百姓,便是底气。” 待他喝了茶,毓溪继续说今日在宫里的见闻,胤禛则想起一事来,问道:“额娘有没有提起温宪的婚事?” 毓溪摇头:“你听说什么了吗?” “内务府最近在城里清点了几处宅院,预备入秋就动工重建或修缮,我寻思妹妹的公主府兴许就在其中。” “九阿哥、十阿哥与妹妹一边大,若是先嫁后娶,五妹妹的婚事之后,就该是他们选福晋了。” 胤禛道:“听青莲说,你已经开始为妹妹张罗府里的摆件,咱们家库房都要堆不下了?” 毓溪嗔怪:“青莲才不会这样讲,定是你添油加醋来笑话我,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咱们头一回嫁妹妹,当然要风光体面。” 胤禛又要了一碗茶,不舍地说:“转眼,都成了大人了。” 屋外隐约传来弘晖的哭声,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哭声来处望去,片刻后,胤禛回眸看向毓溪,动情地说:“这样好的家,这样好的孩子们,多亏了你。” 毓溪倒也不谦虚,将茶递给他:“你啊,知道就好,喝茶吧。” 这日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雨,隔天清早胤禛出门上朝,迎面的风已有几分凉意,很是惬意。 小和子来为主子牵马,说道:“这样舒服的天,万岁爷若领着哥儿们去打一场猎该多快活。” 平日里胤禛会责备他只想着玩,可闷热了一整个夏天,他也很想出门松松筋骨,再有毓溪怀孕生产这一年多,早就答应带她出门散心,一直未能兑现。 奈何朝务繁忙,皇帝若有秋狩之意,早在夏日就该安排,这会儿准备虽也来得及,但皇阿玛不开口,胤禛可不敢提。 今日上朝,久违地见到了三阿哥,但他和大阿哥都跟没事儿人一般,皇帝都不追究过问的事,旁人不好多嘴,上回大阿哥在城门下羞辱胤禛,也是这么翻了篇的。 在外人面前,兄弟之间依旧和和气气,但背过人去,胤禛看着三阿哥冲远去的大阿哥啐了一口,心中不禁有些无奈,但也仅此而已,永和宫之外的手足情意,几分真几分假,他越来越不在乎了。 好在午后有件高兴的事,皇帝入秋要往畅春园小住,命胤禛和五阿哥前去打点,兄弟俩私下一合计,胤禛再传话给额娘,请旨要带毓溪一起去,不消半日德妃就替儿子求来旨意,恩准他们夫妻同往。 不等胤禛回府,这消息就传到家中,毓溪高兴极了,开了柜子和青莲一起选衣裳,那么久了,除了家里和宫里,再没见过别处的天空。 “趁着万岁爷和娘娘们还没住进去,您和四阿哥好好逛一逛,家里有奴婢在,奴婢一定把阿哥格格照顾妥帖。”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就怕天气不好,这几日时晴时雨,要是遇上雨天,去了也遭罪,我就不乐意出门了。” 可正当主仆俩高兴地憧憬着游园的快活,奶娘忽然抱着弘晖闯来,脸上是少见的慌张,颤颤地说着:“福晋,大阿哥发热了。” 毓溪立时丢了手里的衣裳,上前来抱过儿子,小小的人儿果然浑身发烫,睡前还嘻嘻哈哈的,吃了顿奶睡下,怎么忽然就发热。 好在有养大念佟的经验,毓溪不至于惊慌失措,冷静下来吩咐众人传太医找大夫,再取温水来。 前阵子才在西苑看大夫如何给弘昐退热,依样画葫芦,小心翼翼地为弘晖擦拭腋下和腿根,等宫里的太医赶来时,弘晖已经没那么烫。 太医夸赞四福晋处置得当,眼下还不必开方用药,若今晚明早不再反复,自然就没事了。 送走太医,弘晖也醒了,发热的孩子果然蔫蔫的,吃奶没劲儿,瘪着嘴时不时要哼几声,十分可怜。 毓溪抱着儿子在屋里转悠,随手拿起一件东西逗他高兴,看腻了再换一样,满屋子转下来,弘晖才又慢慢地睡着了。 将儿子放入悠车,毓溪累得双手直哆嗦,回眸见丫鬟在收拾那些被她挑选出来的衣裳,不由得轻轻一叹,对青莲说:“告诉胤禛,我不去了,让他再和五阿哥商量如何安排吧。” 孩子病了,当娘的如何舍得离开,青莲自然不敢劝,速速派人传话。 然而胤禛在宫里就得知自家宣太医,匆匆交代了手里的事便往家赶,于是传话的人刚到门前,就遇上四阿哥下车进门。 没料到胤禛会赶回来,甚至没派人告知他儿子病了,骤然见丈夫归来,一直冷静坚强的人,禁不住眼圈泛红,才有了“害怕”一说。 胤禛几步走来毓溪面前,心疼地安抚:“小和子说,太医告诉他弘晖没什么大碍,可我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看才好。别害怕,退热了就好,小孩子没有不生病的。” 伏在胤禛肩头,毓溪哽咽道:“嘴上说不要养得太娇贵,这会儿还是后悔了,或许我再用心一些、再仔细一些,儿子就不用受病痛之苦。” 胤禛道:“胤祥和胤禵小时候,一年里也要发热好几回,但总是睡一觉就好了,你看他们如今虎头虎脑的壮实,弘晖也会和小叔叔们一样,别害怕。” 毓溪心里明白,胤禛若不紧张担心,又何必撂下朝务赶回来,他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才强装镇定,自己不好太过软弱矫情,再让他多添烦恼。 “你倒是记得弟弟们小时候,念佟生病的光景,怎么不提?放心吧,闺女是我亲手养大的,小孩子的事我比你懂得多,我稳着呢。” “都这时候了,还挤兑我,明明咱们分工好的,你主内我主外。” 毓溪还是破了功,离开胤禛的怀抱,抓着他的手,不敢抬眼看丈夫,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声音微微打颤:“畅春园的事,能不能托给五阿哥,你在家陪我和儿子一两天,我怕他又烧起来……” 胤禛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答应你,横竖宣了太医,已经瞒不住额娘,我若在家,额娘才更安心,你也是。” 听到这话,毓溪直觉得浑身无力,再次软绵绵地伏在胤禛怀里,也许她可以不必那么坚强,不然还做什么夫妻。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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