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尹前些时候来城赴任,吾等本该广设宴席为您接风洗尘,奈何边疆属地恰值多事之秋,前方战事胶着,守安三城虽不似安洲五城那般靠近前线,奈何仍处夹角之势,吾等百姓仍旧风声鹤唳,惴惴忐忑。”尤睨变脸极快,迅速压下之前的小情绪,摆出一副恭谦之态,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银票,置于桌面之上,轻推到了盛苑跟前儿。 盛苑瞅着银票上面的大额数字,又瞧了瞧银票厚度,目测觉着得有数万两之多。 哟嗬,好大的手笔啊! 尤睨见盛苑杏眼一挑,抬起了黑亮的泛着凉气的眸子,忙不迭补充:“此乃八姓十二家的些许敬意,敬您舍弃京都繁华来此苦寒之地造福吾等的大义,故而于此献丑。这是吾等小民对您的尊重和诚意,还望大人您笑纳之,不要拒绝。” 他话声未落,另外那些家主紧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起来: “盛大人乃是六元及第的状元,是我大楚的天骄,您来边城,只怕这文气要齐聚咱们守安城哩!您收下这份薄礼,实乃吾等之福!” “是啊!大人,您不要和咱们客气,您初来守安,还不晓得吾等的用处,咱们来日方长,您慢慢儿就晓得咱们是您的助力哩!” “对呀!对呀!府尹大人,书上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咱们献上投名状……啊,不敢说和您交个朋友,您就当咱们是编制外的胥吏,都是为了守安城好嘛!” “府尹大人啊,您可能有所不知,咱们八姓十二家自前陈初年就迁徙至边城,一代一代的繁衍下来,至今已有数百载时光,要论对府城的熟悉,便是府堂前的胥吏辅官,亦不见得及得上吾等。当然,若是大人有需要,晋某可代表八姓十二家表态,吾等定然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人无需惧怕,此礼非贿赂银,等同于赠送友人的程仪,这在守安城乃是惯例。”章肆在尤睨的注视下,翘起唇角跟着附和。 盛苑含笑看着诸人卖力推销,她尚未表态,一旁侯立的小遥却气坏了。 好呀,小小守安城的商贾之家也敢在小姐面前大放厥词?! 一个个的话里藏刀! 瞧这意思,还没试探够呢?! 和小姐交朋友,他们也配啊?! 一群乌合之众! 小遥越是腹诽越是生气,一双妙眸紧紧盯着厅上众人,眨都不眨一下,耳朵更是犹若雷达,不肯放过任何声响。 “本官竟不知,守安城流行这般实惠的诚意啊!”盛苑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嗤笑出声。 她捏着银票轻轻抖了抖,手指微微一撮,确认这沓面额千两的银票得有百十来张。 不动声色的盛苑,将银票放了回去:“好东西!只可惜这东西,本官自小就不缺。” 尤睨悄悄打量着她,发现她面对这些足以动摇任何官员的银票时,既无惊愕也无贪婪,从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由暗自咂摸起来。 “是是是,府尹您出身簪缨世家,自有见惯奇珍异宝,这等俗物于您而言再普通不过,只可惜咱们久居边城,没见过世面,除却这些再无旁物可表诚意啦!”章肆一脸诚恳的劝着。 听出言外之意的盛苑,睨他一眼之后,嘲讽的笑了笑:“我盛家规矩大,非姻亲故旧间彼此往来的礼物,过百两者不收;诸位若是送本官個人,那还请收回吧!本官虽不将这些银票放在眼里,可这些银票忒烫手了些!本官为一府之主官,还不至于为这点银两伸手啊!” 她这般一说,不少家主露出不豫之色。 尤睨这个带头人,起初也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他就捕捉到盛苑言语里的机关,隐约有些兴奋。 兴许他们这趟不会白跑。 像他这般反应过来的,还有几人。 他们不着痕迹的彼此对视一番,隐去眼底的盘算。 “府尹大人……” “哼,尤家主,无需多言了!” 尤睨刚一开口,就见盛苑沉下脸,冷声一声。 她这说变脸就变脸的态度,倒是把众人给闹懵了。 就连章肆都不禁暗暗感叹:这般喜怒无常的样子,却是权贵人家养出来的。 盛苑懒得分辨他们的想法儿,嘲讽的看着诸人:“本官记得民间有句谚语,说得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有一句,似乎是……‘猛龙不过江’?” 她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没办法,八姓十二家的掌家人不是都察院御史,谁都没见过盛苑这种开门见山式的打法,。 所以他们才会在面对盛苑这种“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就属于你们”的特色发言风格时,受到巨大冲击。 没办法,谁让他们这位盛府尹,主打的就是一个直率坦诚呢! “只是本官却没想到,这守安城的地头蛇还挺客气?” 众人刚恍恍惚惚的从冲击中清醒,转头就听到盛府尹这句感慨,顿时,大家似乎看到“冤大头”几个字直面扑来。 很好,这位女府尹是懂得嘲讽的。 有气性大的,像章肆之流,就差点儿没厥过去。 他们送出的银票,其数目之大,足以支撑守安城有序运行一载! 走到哪儿可都是要被人奉为上宾的! 偏偏在这个新府尹面前起不到作用。 这合着送钱给她还送出错过来了! 这般想着,众人有些呆不住了。 也许,他们该等等再出现。 至少让这位自视甚高的新府尹在府城吃些苦头,她才能明白她自己言语里的这两句谚语的意义! 接到暗示的尤睨有些犹豫,就在他算计着得失的时候,盛苑的嗤笑声传到了众人耳朵里:“本官虽然初次外放,却也不是傻子!各位想用区区十数万两银票买相安无事,未免低看了本官和守安城府尹的位子!” “???”盛苑的话声一转,把刚要下定主意的诸人闹懵了。 怎么着?这听起来好像是嫌银票给少了? 要真是这样啊,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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