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和赵高纷纷退了出去,御辇之上只有医者和侍女侯在一旁,以及再次开始渐渐陷入沉睡的始皇帝。 他强撑着让自己不至于睡过去,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望着御辇的顶,似乎见到了湛蓝的天空,他回想起少年时在赵国所经历的一切,然后成为秦国的王,后来是王翦出征,他成为天下的王,至高的皇帝。 王翦? 一个气质凛然,望着不怒而威的将军,如果不看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没有人会不被他所震慑。 似乎是很多年不曾提起过的名字,一个滑头到了极点的将军,但是很识趣,所以始皇帝给了他善终。 还有谁呢? 吕不韦! 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吕不韦在始皇帝心中的位置,这是一个亦师亦父的人,还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他带来了光,然后这个人背叛了他。 始皇帝暴怒的将《吕氏春秋》毁灭,但是现在想想,实际上吕不韦所做的也不算是十恶不赦,当初对吕不韦的清算实在是太过酷烈。 这世上又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忠诚呢? 吕不韦虽然揽权,但至少没有夺位的心思,这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想着想着,吕不韦的形象渐渐在他脑海中消散掉了。 人在将要死去的时候,这一生的经历就会在脑海之中走马观花一样的闪过,但是很快就会忘却,真正的记忆点并不多,现在的始皇帝就处于这个阶段之中。 “素王!” 始皇帝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位在诸夏无数人心中有着崇高地位的神灵,即便是他统一了天下,但是在世人眼中,还是不如这位,甚至是远远不如。 这自然是始皇帝无法忍受的,与之同时,他还一直认为素王真的在哪里看着自己,他做了很多事情,但是素王并没有什么反应,这反而更让他感觉到不安。 姬昭自然在注视着这位在历史上地位极其重要的千古一帝,始皇帝的争议极大,但总的来说可以用“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形容,现在人间的所有人都生活在当代,所以始皇帝自然就是十恶不赦的暴君了,天下人骂他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一道道紫气渐渐溢出,始皇帝的脸色更加灰败,姬昭抬头望了望天,这是天所选择的受命之人,想要见到他,还是要经过家长的同意,姬昭表示自己是懂规矩的人。 上天未曾阻拦,他是没有感情的,现在始皇帝就要死去了,对上天来说已经不是非要保住的人,紫气渐渐消散,新的天命之人将会出现。 姬昭猜测会是刘邦,但是并不一定,或许是项羽,毕竟项羽也是曾经做过天下之主的,反正不可能是胡亥,紫气已经垂青了始皇帝,不会这么快就垂青第二位秦朝的皇帝。 所谓的天命当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天道只管受命之人,诸如武王和始皇帝这一类关键节点以及之前的人物,秦国六世之烈这是天命所影响,但当始皇帝统一天下那一刻起,王朝兴衰荣辱就和天命没有太大的关系,或许王朝寿命会延长,就像是千年邦周一样,或许寿命会减少,甚至暴毙而亡,这都是有可能的。 尤其是洛氏这个变数,会极大的影响王朝内部的更替,上天只会在最关键的节点按部就班降下天命。 这款游戏的每一个王朝更替就像是一幕大戏,只有主角到位新的剧情才会开演,当邦周天命被延长之后,上天找不到始皇帝出生的点,那么秦王朝的大戏就会向后拖,所有和秦王朝有关的大事都会向后拖,毕竟主角都没有登场,那配角和龙套就更不需要这么快出现了。 从这一点上姬昭就感受到了这真的不是真实世界,因为这不符合规律。 如果洛氏愿意,秦朝是可以不用二世而亡的,始皇帝受命是天命,但二世而亡不是天命。 姬昭的本体自然是没有动的,但是一道意念裹挟着一些气运点缓缓落到了人间,现在气运点一定要省着点用,一旦气运点不足,就要靠着天阶道具来逆天改命了。 “原来素王长这般模样,真是贵不可言呐。” 始皇帝还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喃喃着,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有些衰败的精神陡然振作起来,死死的盯着姬昭。 “素王? 是您吗?” 一向以打倒素王信仰为己任的始皇帝,这一刻话中竟然出现了敬语,要知道在杀死吕不韦还有赵姬死去之后,始皇帝再也没有说过敬语,这也是他为人所诟病的一点,对大臣和宗亲贵戚呼来喝去,没有古代圣王礼贤下士的风度。 要知道在过去的一千年,即便是天子面对贤士,也要称“您”以表达尊敬的,但始皇帝从来不这样做。 姬昭微微颔首,“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案,本来还在病中的始皇帝几乎挣扎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临终之前,竟然能够见到素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素王竟然真的没有逝去! 赵高那厮竟然真的猜对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但是陡然脸色惨白起来,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之前为了验证素王是不是真的在,他做了很多事情,但是真的发现素王在之后,他就明白自己有多蠢了。 “素王,朕做了很多事情……” 姬昭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想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皇帝,前世是个普通人,这一世随着玄黄气的融合,渐渐都快要成为半神了,但心底还存着一丝的好奇,现在来见始皇帝就是满足自己的好奇。 始皇帝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问道:“既然您能够干涉人间,那么想必昔年的洛氏嫡系定然逃出了守藏室?” 姬昭点点头道:“是的,我虽高居九天之上,不曾干涉人间诸事,但总不至于让子嗣断绝。” 始皇帝又问道:“不知天上其他圣王,可还有子嗣留存,朕在人间不曾见。” 这是始皇帝疑惑的,其他的圣王的子嗣为什么不曾见呢?同为圣王,素王甚至不算是圣王,毕竟素王从来没有真正的登临君位,为什么只有素王的子嗣能够搅动风云,难道其他的圣王坐视子嗣断绝吗? 姬昭从始皇帝的言语之中见到了丝丝的不安,轻声笑道:“九天之上,吾一人独尊,没有其他的圣王在,你也不行。 天上地下,只有吾是永生不死的,坐视沧海桑田而不易。” 轰! 这或许是对始皇帝最大的打击了,生前没能拿到长生不老药,现在又被告知依靠功绩死后成神是假的,即便是始皇帝,面对毕生最大的追求化为泡影,一时之间甚至要喘不过气来,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而且他无法接受自己原来并不是特殊的人,他受命于天的身份似乎是假的。 但终究要面对这惨淡的一切,而且在确定无法长生的那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王朝,始皇帝双目通红,手几乎要将床榻上的布帛捏碎,声音嘶哑的说道:“素王,朕的大秦是不是要亡了? 洛氏嫡系既然还在世上,想必会覆灭大秦了。 殷商的玄鸟有六百年,邦周的凤凰有一千年,大秦的黑龙为何会如此短暂呢? 朕真的是受命于天的天子吗?朕的大秦真的是受命于天的王朝吗?” 始皇帝抛出了很多的问题, 姬昭的目光森寒起来,“你的确是受命于天,秦王朝更是在数百年前就受命,上一个像你这样受命的王,是我的兄长周武王,最终他成为了圣王,而伱却成为了暴君。 这难道是上天的不公吗?不是,是因为周武王心里怀着天下,而你的心里则是自己,千年之前巫术横行,周武王尚且未曾想过长生,笑对生死祸福,到了你这里,却妄想长生久视,久据帝位,高低上下自此而明。 天命给你统一天下的机会,却绝不会帮着你延续王朝,大秦要亡,是因为秦法暴虐,而不是因为什么天命的转移。 这天下的万民,纵然是我也不能忽视,何况你呢?你暴虐残忍的对待他们,他们就联合起来将你推翻,这就是道理。”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中说出,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是现在,天下任何一个人对始皇帝说这些都没有用,但是姬昭说就有用,而且是极为有用。 始皇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错了,他想要说什么,但是面前的是一位长存世间的真神,什么虚言能瞒的过他呢? “素王,史官常说盖棺论定,政这一生,能当得一个什么评价呢?” 始皇少恩,天性刚戾,不信功臣,不亲宗戚,怀虎狼之心,残圣人之道,以刑罚凌虐,三代以来,仁义不施未有若此者,虽桀纣幽厉,不可胜之,天下谓之独夫,诚哉斯言! 然始皇受命于天,奋六世之余烈,并吞列国,海内为一,明善法度,克定律令,统一度量,规矩天下,功齐三代,成古之圣王未有之功业,素王以降,未有若此盛者,怀超世之才智,行独夫之虐事,惜哉!——《史记·始皇帝本纪》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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