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的目光投向了这里,他对这些历史著名人物的改变一向都抱有兴趣,就像是一场大型试验一样,出身、环境、文化,这些外在的因素到底能对人产生多少影响呢? 尤其是贾谊,他那一句“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简直振聋发聩,深深地影响了姬昭。 东阿侯府中,家臣带着洛辰和贾谊前往拜见洛新。 静室之中,贾谊随着洛辰走进,只见屋中同样很是简朴,但他已经不敢猜测其中物品的贵重了。 屋中端坐着一个微微上了些许年纪的男子,脸上有几道饱经风霜的皱纹,鬓角已经全部白了,眼神很是锐利的盯着贾谊在看,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整整齐齐,一身黑袍,很是威严。 贾谊心知这一定就是如今天下权势最盛、以孝惠皇帝遗诏,负帝于背、代行皇帝事的摄政大丞相洛新了。 “下臣谊参见大丞相。” 贾谊躬身行礼,洛新放下手中竹简,打量他两眼,问道:“你便是贾谊?寿光侯说你有王佐之才,今日见吾,可有奏疏呈上?” 贾谊又惊又喜,没想到寿光侯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高,王佐之才基本上就相当于三公备选,但是又担心自己暂时没能力通过大丞相的考验,一旦落了个不好的印象,那大丞相执政这几年就不要想一展宏图了。 贾谊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洛新取过一卷,另一卷则放置在桌案上,缓缓展开,几个大字便直接跃入他的眼中,“《请建诸侯疏》?” 洛新仅仅看到这个名字,甚至都不需要去看内容,他就知道这里面说的什么。 毕竟他是已经手握数十年大权的丞相,这个庞大的王朝到底都有什么弊病,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从开头一句句读下去,仅仅几句之后,洛新就忍不住望了面前的贾谊一眼。 不论这篇政论的水平如何,这篇文章的文学水平就极高,甚至让洛新有种读到了昔年庄子和孟子文章的感觉。 诸子百家的水平高低暂且不论,庄子和孟子的文章即便是不认可其中的道理,但读起来依旧是汪洋肆意,雄浑大气。 同样的文字在这两人的手下就天生带着灵气,这就是天纵之才的可怕之处。 现在的贾谊同样是这种人,写起文章来带有金石激昂之感,说理性极强,像贾谊这样的人,是一定能得到达官贵人赏识的,阻碍他的永远都是其他方面,诸如大势等等。 “真不愧是孟氏的传人啊,你的文章颇有昔年孟圣的风采。” 贾谊脸上浮现出颇为自豪的神色,在门中求学之际,他就因为这一手文章被师长所赞叹有祖师之风,现在摄政大丞相同样如此称赞,这怎么能不让贾谊不骄傲呢? 在这个时代,类祖、类父、类师要么就是骂人,要么就是极高的夸奖,以孟子在儒门之中的地位,这对贾谊实在是极高的认同。 “众建诸侯以少其力!” 洛新缓缓念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就连眼中都没有半丝波动。 贾谊一见心中就有些凉意,这和他想象的不同。 他前来见洛新的时候,就明白今天自己所上书的这件事,大丞相定然是知道的,甚至说不定还有同样的想法。 但正是因此,才更显出自己的能力。 他相信大丞相是一定想要削弱诸侯王的,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连一丝丝的欣赏都没有呢? 刚刚大丞相明明赞赏了自己的文字,但是现在对自己的政论却没有丝毫的评语。 这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他的心愿可不是做一个文辞之士,他学了一身的经世致用之学,是要施展抱负的。 洛新终于从贾谊的文章之中抬起头来,说道:“寥寥数语,想必是不能尽展伱心中的想法,现在你可以继续补充了。” 贾谊强行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朗声道:“昔年高皇帝定鼎天下,吸取了秦朝灭亡的教训,于是大封功臣和宗亲。 后来异姓王纷纷伏诛,高皇帝认为天下还处于乱世,于是分封刘氏宗亲为王来镇守四方。 这诚然是开国之初所必经之道,数十年之间,天下也的确安稳,但时移世迁,这天下难道有不易的方法吗? 素王如天,至高至圣。 千年之前定下的分封、礼乐、宗法,都尚且都有崩摧的一天。 高皇帝受命于天,数载之间,以布衣而登皇帝位,而受天子位,诚然是天人之姿,但与昭公相比,高低之间尚且难以断定,难道能和素王相提并论吗? 素王的制度能保佑周王室数百年,高皇帝的制度只能保佑汉室数十年,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况且昔年分封实在是过于矫枉过正,帝扶苏分封尚且只在关键的关隘和大城分封,高皇帝却直接将整片大国都分封出去,尤其是赵国和楚地三国,甚至能够对抗朝廷。 难道真的能够守卫大汉的江山社稷吗? 难道真的对天下有利吗? 这是天下的祸害啊! 不除此害,一旦朝廷或者诸侯之中有一个人脑子不清醒,战火就一定会燃起。 刚刚安稳不过数十年的诸夏大地之上会再次流民满地。 而且下臣以为,数十年的养尊处优,这些诸侯王腐化堕落的实在是太快了,出现脑子不清楚的诸侯王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若是朝廷不及时让他们脑子清醒清醒,后果是无法预料的。 众建诸侯以削其力。 正如昔年的齐王,齐国实力强大,高皇帝极为忌惮。 但是经过齐公主动请辞,分为十数位彻侯,齐国言语瞬间降低,高皇帝便不再过问齐国之事。 这正是人的力量一弱,就会开始思考,就会感到恐惧。 一经思考他们就会明白朝廷是他们所无法对抗的,这样就能兵不血刃的让天下安定下来。” 洛新不置可否,又问道:“那众建诸侯依照齐国之法吗?” 贾谊摇摇头道:“当然不是,齐公之位乃是特授,王侯才是大汉爵位,况且宗亲为王,直接夺为彻侯是取祸之道。 应当先裂其国,分别授予诸侯王爵,然后等到王国的面积只剩下一县之地时,再渐渐将其夺为彻侯。” 洛新闻言望了贾谊一眼,问道:“不为主支留王爵?” 贾谊犹豫了一瞬,然后坚定的说道:“不留!” 洛新闻言轻声道:“按照你的想法来进行的确是可以,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在朝廷大军所能到达的范围之内,实行郡县侯国并行是必须要做的。 你的判断没有错误,但若是仅仅如此,你只能称得上一时之才,还算不上王佐之才。 我这么多年没有对诸侯王动手,是有原因的,找不到这个原因,这些都不过是夸夸其谈,是不能落实的政策。” 诸侯王对朝廷的威胁不仅仅是贾谊能够看到,实际上洛新他们这些朝廷高层都非常的清楚,至于众建诸侯以弱其力的办法,洛新等人同样能够想到。 贾谊能够根据这些提出办法的确体现了他的能力,但还不够,若是简简单单分裂诸侯国就能让天下大安,洛新早就硬顶着压力去做了。 他现在还能带兵,还能够平乱,而且朝廷还有韩信在,击败诸侯王国不是难事,但洛新就是生生忍了这么多年。 贾谊闻言道:“大丞相所言极是,诸侯王关系国家社稷,不能轻动,但下臣依照坚持要众建诸侯,尤其是赵国、楚国、吴国等大国。” 见到贾谊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改变想法,洛新终于笑了起来,他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另外一卷书简,笑道:“想必这份书简之中,就是针对诸侯王的另外一条政策了吧?” 贾谊深深拜道:“大丞相智慧天纵,有未卜先知之能,正是。” 洛新缓缓展开,当先同样是几个大字——《封亲为王疏》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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