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嬴瑞的重心并不在如何处置范氏这件事上。
反正要他们生，还是要他们死，全凭自己的喜好决定。
他的重心是想趁此机会，把全国的灰色产业全部捣毁掉。
作为一位帝王，尤其是继承“祖龙意志”的帝王。
他深刻明白，个人私怨永远小于社稷。
当年齐国使者茅焦指着嬴政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他不孝顺赵姬。
骂他铁石心肠。
可当茅焦仰天大笑、准备投入沸鼎中慷慨赴死的时候，嬴政却突然下令饶了他。
由此可见，当时嬴政的想法应该是考虑到六国尚未统一，不宜造杀孽留下坏名声。
何不如成全茅焦直言进谏的大名，顺便让六国百姓知道自己是一个宽宏大度的君主。
所以嬴政这么做的结果，换来齐国无条件投降。
祖龙尚且能如此，嬴瑞为什么就不能饶了范氏，来成就自己的名声。
只是在灰色产业这件事上，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太过于复杂。
嬴瑞一时也难以拿捏，他无法预料到捣毁了所有青楼之后，会发生什么后果？
又会触及到哪些人的利益，从而掀起无法估量的祸患。
所以他现在想找李斯参详一番。
走了约一个时辰。
终于抵达骊山书院。
一看到嬴瑞脸色不好，李斯就知道他又遇事不决了。
“陛下可是纠结处置范氏一事？”
嬴瑞没好气道：“李相低估了朕的胸怀。”
“噢！那陛下是因为何事？”
嬴瑞沉吟良久，才目光炯炯说道：“朕想趁此机遇，将全国青楼窑房统统废掉。”
“令娼妓从良。”
“令鳏夫有后。”
“令大秦平定天下的若干年后。”
“九州之内不至于…千里无人烟、十室九间空！”
听完这番话，李斯停下捋须的动作。
略显惊讶的看着眼前人。
他嗫嚅道：“陛下难道不知…”
嬴瑞沉声道：“朕知道！”
“朕还知道这是一场无狼烟之战！也知道会触及到许多世家大族的逆鳞！”
“可朕为了达成盛世的夙愿，不得不向他们开战。”
李斯紧了紧拳头，表情异常严肃的说道：“陛下创钱庄，设谢邀，已经触及到很多人的利益。”
“老朽不建议陛下在此当头，还要再添加一把火。”
“要是把人逼急了，对陛下可不太好！”
嬴瑞咬牙切齿道：“可是朕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李斯垂下头又捋起了三缕长须，似乎在准备什么话来说服嬴瑞。
棋室内沉默了许久。
直到屋外传来几声蛙叫。
才响起李斯的声音：“陛下废掉窑房容易，要杀那些人也容易。”
“可陛下能杀得了人性吗？”
嬴瑞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且不说陛下废了青楼窑房后，会触及到某些人的利益。”
“陛下不妨想想，倘若您真把窑房给禁了。”
“让常年出征在外的将士无法慰籍心绪。”
“让无妻鳏夫尝不得鱼水之欢。”
“让色中饿鬼无处可发泄。”
“那朝廷治下之州，会是何等场景？”
“以陛下之聪慧，应该不难预料吧？”
听完李斯这段话。
让嬴瑞恍然意识到治大国果真如打地鼠。
敲死一只，另一只还会冒出头来。
在古代，往往是世家大族占据着大量女性资源。
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就不说了。
就拿冯去疾这种世家大族来说，他一共娶了一位正妻，纳了八个妾室。
而且府上还配了几百个丫鬟。
这些丫鬟伺候全府老小的同时，还要给老冯和儿子们通房。
既没有名份，也没有未来，等她们年老珠黄的时候，要么是留下来当仆妇，要么是被打发出府。
这样造成的结果，当然是让民间的大部分男人找不到媳妇。
即便是连年打仗，导致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也会让一些男人最终娶不到媳妇。
原因在于女人宁愿去大户人家做妾、去当丫鬟端茶倒水，也不愿意跟着男人过着朝不保夕、三天吃一顿的苦日子。
比起尊严，女人们觉得填饱肚子要重要多了。
这不能怪某个人、某一国，这是春秋战国以来留下来的历史后遗症。
各国几百年来打个不停，大量男丁被送上战场，导致土地只靠女人耕种、孩子靠女人自己养，勤勤恳恳盼着男人打完仗回来，岂不料却等来阵亡的噩耗。
如此时代背景下，能组成一户家庭的实在是太幸运了。
除了秦国从商鞅变法后，实行到二十岁不结婚就抓父母坐牢的法律，其余六国都是管百姓爱咋咋地。
按照李斯话里潜在的含义。
假如嬴瑞把低消费的窑房废掉。
那么就会造成全国强奸案大量发生。
总不能让平民百姓学着大户人家那样，都去水仙阁光顾吧，那也不是他们能消费得起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历史问题和法制不够健全、国家不够富有，才导致嬴瑞这般苦恼。
看来想达成大秦盛世的愿望，还差老远了！
想到这，嬴瑞长长吐了口郁气，向李斯拱了拱手，无奈道：“李相所言一针见血，是朕太过于激进了！”
“朕现在心中已有主意，今日多谢李相赐教。”
说完，嬴瑞略显疲态的站起身，迈脚就往外走。
却在此时被李斯喊住：“陛下留步。”
转过身，却见李斯目光如炬的看着自己。
那双见过无数经纶的皱纹老眼，似乎在期盼一个大有作为的弟子。
“李相还有何指教？”
“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
（法家名言译文：烹调小鱼却屡次翻动，那就会令其破碎不全；治理大国却屡次更改法令，那就会使百姓苦不堪言）
………………
回到咸阳不久后。
一封三公九卿联名上奏的奏折，就递到了甘泉宫。
嬴瑞翻开大致一瞥，脸上轻蔑一笑。
“果然被你们低估了。”
“区区一个张时，还不配让朕亲笔杀之。”
放下奏折，捻起朱砂瑜笔，在奏折批复页写下几行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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