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歌说到做到,果然让顾言曦等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于是,顾言曦特意挑了一个离他住处最远的地方等他——府里的那片梅林。
这片梅林也是最初追查青玉时,他们被洛秋离所假扮的李将军所带到的地方。还记得那一次在他的授意下,他伤得挺惨的,但却没有现在惨。
此时已经入夏,满树的梅花早就谢光了,只剩下一株株硕大的绿盖。阳光穿过绿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低头看去,就像是过往的光阴碎了满地。
顾言曦就这样一人一桌,一杯好茶,一盘红黑,孑然一身地等在这支离破碎的光阴中,任记忆中的流年偷换。
脚下的火炉不温不火地煨着一壶香茗,茶香袅袅雾气腾腾。
李慕歌走到他面前,将信封扔到棋盘上,恰好盖住了他琢磨的视线。
“我决定跟你赌。”
顾言曦弹开信封,继续移动棋子,边下边道:“不后悔?”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话。”
这时李慕歌拿起他正琢磨不定的一子,迫使对方看向自己:“你就这么不把别人放进眼里,只把自己当做对手?普天之下只承认自己?”
顾言曦如他所愿地抬起了头,直面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李慕歌将黑車放到红車对面,道:“红車虽能吃掉黑車,但短暂的胜利后就要被黑马拆吃入腹。但黑马若动,宫格里的黑士就要一命呜呼,但打掉士的红炮虽一命换一命,但也不知是值还是不值。后着之后还有后着,隐患背后还是隐患。胜利与失败交替出现,只看谁能笑到最后。你我现在所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情吗?”
顾言曦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所以若让我算出了你接下来的步数,和我与自己对弈又有何区别?”
李慕歌不以为意地笑笑:“但我也不能为了跟你怄一口‘偏不让你猜到’的气,就浪费一步好棋。而成败关键永远在下一步”
顾言曦端茶轻抿,含笑道:“合作愉快。”
李慕歌拿过他手中的杯盏,把他刚刚抿过的地方放到鼻端,邪魅一笑,轻嗅的不知是茶香还是人香。
喝下这杯“二手茶“,他笑道:“合作愉快。”
他走后,洛秋离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走到顾言曦面前,一挥袖子,所有的红棋除了老帅都变成了黑色。
“若是我,就会这样做。”
顾言曦笑笑,点头道:“也是个办法。”之后为他倒了一杯茶。
洛秋离落座对面,大大方方的一饮而尽,大呼:“好茶!但若换成美酒岂不是更加美哉壮哉?”
“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何必每件事都要求尽善尽美呢?”话虽这样说着,顾言曦还是从小炉旁的木盒里拿出一个酒壶,为二人双双满上。
洛秋离见状立刻喜上眉梢,两颊的酒窝都快开出了花儿,一连三杯全部一饮而尽。
顾言曦因病不能饮酒,但大家都是血性方刚的男儿,有酒不饮倒是笑话一桩。于是他也拿起酒杯仰头灌下,他本就不胜酒力,三杯下去已神色朦胧双颊酡红。
洛秋离诧异地盯着那白玉上的艳,氤氲中的灿,衷心赞叹道:“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顾兄如此风姿,若我是女子恐怕也会为你倾倒吧?”言罢饮下两杯又失笑道:“呵呵,又岂止是女子呢?”
顾言曦听他话中有话,想懂又不想懂,于是什么也没说也没问,又自饮一杯。
洛秋离见他甚是豪爽,心中很是痛快,本来对他的厌恶也压下不少。虽然他平常也是藏一半做一半的性子,但对于喝酒一事却是性情中人。
“你这嗜酒成性的样子,倒和李慕歌一副样子。”顾言曦想起来李慕歌和他在一起时也是常常酒不离身。
“他是借酒消愁,我是饮酒为乐,我们俩可不一样。”抬手扔出一锭银子,他得让人给他买点儿下酒菜去。
“呵呵,李慕歌要是知道我把他的无面暗卫当做跑腿儿的,你猜他会不会气得直跳脚?”
顾言曦摇头道:“不会,他会把整个无面暗卫都赏给你当跑腿的,但今后所有无面暗卫要帮他跑腿儿的事就都归你了,而且只归你一个人。”
洛秋离闻言哈哈大笑:“没错,确实是我家主子能干出来的事儿。你还真是了解他。”说罢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对方一眼。
顾言曦自嘲的扬起唇角,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道:“我不是了解他,只是了解人心而已。”
洛秋离拿起一粒棋子放在手掌慢慢把玩,很有些百无聊赖道:“今日你我有缘痛饮,我便送你一句忠告:你既视人生为棋局,每一步都在计算,但需知人心却是不能计算的。”
顾言曦并没有谢他“好言相劝”,而是低头看着这一地的光影,自顾自的吟起诗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洛秋离倒也不介意,只顺着他道:“在我看来,这炎炎盛夏,既没有落花,也没有什么寒雨和晚风。!”
他只看见夕阳西下红云漫天,苍翠滴滴流水潺潺。
以及,还有比落日更沉,比余晖更艳的顾言曦,像是飞蛾扑火前的热烈,像是烟花坠落前的璀璨。
他看起来,离死亡那么近,离尘世那么远。
看来无论李慕歌再怎么挽回都不能将他拉回,因为一心向死之人是怎么样也拉不回的。
当南宫镜跟他说这个人无药可医时,虽然他心中还藏着恨意,但在那一刻终于明白:天妒英才果然是这世上最令人唏嘘不已的事情。
“洛大人此言差矣,今日虽花开正好,既无寒雨也无风,却保不准明天就是落红坠地,风雨交加?”他的声音带了几分醉意,眼底映着残阳。一下子就将洛秋离游离的思绪拉回。
于是他与他继续推杯换盏,笑着且饮且歌,静待月兔初生。
在这个乱世中,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人与人之间的际遇,不过是被命运推动下的必然。
洛秋离回房的时候,李慕歌正在等他。
看着对方手里的那半块碎银,他心虚的干笑了两声,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随意道:“这么晚了,将军您还不睡啊?”
李慕歌掂了掂手中之物,满脸忧愁道:“属下行事荒唐,当主子的自然不能儿戏。”
洛秋离闻言蓦然想起顾言曦的话,瞬间心跳加速冷汗直冒,忙遮掩道:“此乃障眼法也,只为了让敌人麻痹大意,低估轻视而已。”
李慕歌听后笑得愈加可亲:“原来秋离今日所为,竟是曲意逢迎,我还以为你是想化敌为友呢?”
“若是化敌为友岂不是了却将军一桩心事。”洛秋离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暗自抒发心中不满。
故意对他的“牢骚“置若罔闻,李慕歌将银子扔向洛秋离道:“你准备一下,明日重回朝堂。”
他今天来这里本也没打算跟他计较,只是对于他与顾言曦“把酒言欢“这件事心存疑惑而已。
闻言,洛秋离立刻卸下一脸玩世不恭,正色道:“这么快?难道晋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慕歌点点头。
洛秋离沉默半晌,道:“水芙蓉才刚进入到晋国的皇宫中,应该还未取得晋王的信任,怎么可能这么快让晋国攻打熹国?何况就算她成功挑起了两国的战事,那些关于晋国军事布防的情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搜集齐全,我们又怎么去保证能够顺利的演一场反败为胜?”
李慕歌轻蔑一笑,反问道:“秋离,你这是在质疑我吗?你何时见我做过无把握之事?”
洛秋离自知饶舌,赶紧粲然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讨乖道:“没有”。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只要相信我即可。”李慕歌摸了摸他柔软的发,看向他的眼神不容置疑。他喜欢这样摸着他的头发,这让他感觉时光倒回,美好仍在。
洛秋离呆呆地望着他,内心深处开始有一面小鼓在敲,直敲得他呼吸急促,心神不宁。
任凭月凉如水,也浇不熄他脸上腾起的一团热火。
时隔多日,君主终于再次早朝,这让熹国的大臣们个个都卯足了劲儿也都稍微宽下了心。可孰料这熹王竟迟迟不出现,眼看就要日上三竿,早朝变成了午朝。
有些大臣早就等得不耐烦,可是看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将军还在那儿站得笔挺,也就实在不好意思再有异议了。
这时一位老臣上前搭话:“我说李将军啊,你说咱们主上怎么还不来啊,这已经等了快三四个时辰了?”他岁数太大,实在有些熬不住了。
李慕歌虽带着面具,但也能感觉出他面具后的亲切。他摇头对那老臣安抚道:“刘大人,君心难测啊,这君王的事情我们做臣子的哪里能干涉?有些时候只能不问缘由对错的尽些愚忠罢了。”言下之意就是你问我也没用,不等你就是不忠君爱国。
老大人听后,哈哈哈的干笑了两声,决定扶墙而站,坚守忠贞。
这时一位年纪稍轻的官员道:“听说主上最近纳了个国色天香的宠姬,自然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君王,嘿嘿……”咽下未竟之言,他笑得意味深长。
李慕歌闻言,故作惊讶道:“我主英明,应该不至于荒唐至此吧?”
那位官员继续道:“将军您虽骁勇善战,但性格太过刚直不阿,咱们的主上是个什么样子,大家也应该是有目共睹,你何必一直自欺欺人的一味愚忠呢?”
此话一出颇有犯上之意,但在场却并无人反驳,全都集体沉默,像是默认。
但李慕歌却并不在沉默之列,闻言他立即佯装恼怒:“李氏建国数十载,并未亏待你们,君若有功,应当助其勉之;君若有过,应当助其矫之。背后议论唏嘘腹诽,岂是贤臣所为?”
众臣听闻皆心中一震,原以为这功高震主的将军早有夺位之意,如今看来竟真是难得一见的忠义之臣。
而刚刚那位放话的官员看到自己竟拍错了马屁,瞬间退到官堆里,再也没露过脸。
李慕歌则在心中冷笑:忠臣?哼!我生来就不该为臣。我可为民、为侠、为贩夫、为走卒,就是不该为臣!
这时,后殿终于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只见熹王李晟桐拖着一身肥肉搂着一名半裸的姬妾摇晃走出,头上王冕歪在一侧,身上王袍褶皱不洁。
殿下众臣都没想到这一上午的左等右等,竟等来个让他们如此瞠目结舌的荒唐景象。
李晟桐走上龙椅,让那姬妾伏在怀中,玉体横陈酥胸半露,真真的看傻了殿下一众大臣,而那些三朝元老们则个个遮挡门面,一脸非礼勿视家门不幸。
李晟桐看到臣子们的反应也只是轻蔑一笑,自从扶摇侯谋反之后,他就知道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何况最近大将军给他的几瓶仙丹真是天庭圣物,令他每日都似飞升仙界,看来长生之日已不远久矣。
而这个献上来的姬妾更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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