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_分节阅读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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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常做的功课。动口是老伴的能为,动手是老顺的强项。照例是老伴先占上风,老顺要后发制人结束战争,前者再用哭声打扫战场。此后,老伴要耍几日威风――但不可太过分――老顺嬉皮笑脸赔小心。而后,万事大吉。他们的刚柔对垒向来是和谐的。精明的老伴即使在耍威风时,也忘不了打量笑嘻嘻的老头子是不是突然咬起了牙。

    “老啊老了,咋又是刀枪矛子的?”老顺晃晃脑袋。他有些后悔方才的手重。大儿子憨头一死,老婆子真皮包骨头了。小儿子灵官去了外面,又不来个音声儿。老婆子老念叨。念叨归念叨,可人家不通个声气儿,你有啥法子?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无义种。

    《白虎关》第一章(3)

    真吃枪药了。老顺想,按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叫人家说了说两句,动啥手呢?……可没治,许多时候,人由不了自己,手也由不了自己,心更由不了自己。心要使气,手要出气,老顺有啥法子?他想笑,可口一张,却叹了一口气。

    想到老伴挨揍的原委,老顺的心一下子暗了,眼前又出现猛子羞恼的脸。这时,他才真正确认了那是“羞恼”。记得,在双福捉奸的那夜,猛子就朝他吼过:“谁叫你不给老子娶?”

    要债鬼。

    老顺终于明白了老先人为啥叫儿子“要债鬼”。确实,儿子是啥?所谓儿子,就是能理直气壮地从你兜里掏钱,从你碗里抢肉,从你口里夺食,而又心安理得的那个人。莫非,真是我前世欠了他们的债?像大儿子憨头,从老鼠大,抓养到墙头高,娶了媳妇,生了病,债要完了,腿一伸,走了。走了就走了,还落了一屁股的债,叫老子背。不是要债鬼是啥?

    现在,又该着猛子要债了。一想到猛子裸着身子在豆垛上晃势,老顺心里又毛呵呵了,就往人多处走。这是他惯用的法儿,烦了,就聆听杂音,去淹那烦。

    近来最热闹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金刚亥母洞,一处是白虎关。前者是村里人挖土山时发现的,洞里有好些文书和文物。村里人加固了洞窟,宗教局下了批文,就变成了道场。后来,双福出钱引来了电,又将凉州城坼了的十多间老房子搬到洞外。村里人爱新鲜,闲了,就来这儿。

    此刻,洞口正围了一圈人。老顺听出,仍在喧王母娘娘。

    这是个新话题。说是某一日,村里来个老婆儿,留下一封信,人说那是王母娘娘――就是玉皇爷的大老婆,她得知人间有包天的灾殃,才私下天庭,拯救世人。信上说,当今世人不善,恶人横行,不信神,不敬佛,上欺天,下欺心。上天震怒了,要降下罪来。到那时,日不出,月不明,洪水浸天,毒虫遍地,瘟疫四起,白骨盈野,猛兽横行,人食同类,有房无人住,有衣无人穿,有地无人种,有粮无人吃……好个可怕!

    喧谈者你一句,我一句,都说末日到了。语气倒兴奋得像叫驴,仿佛既怕末日,又希望它快些来到。都说,怪倒是怪。那次的黑风,像原子弹爆炸一样,一下子就把天吞了。太阳呀,世界呀,全溜进它肚里了,少见。……按神婆的话说,世界到眼皮底下了。

    “这就叫劫。”齐神婆说,“在劫难逃呢。过了青阳劫,过了红阳劫,挨上白阳劫了。谁也得过那个道儿。”一个问:“劫是啥?”齐神婆道:“劫就是劫。国家不也承认有劫吗?文革不就是十年浩劫吗?那就是劫。旋风一样,碰上啥,啥就卷进去了,树叶呀,灰尘呀,纸片呀。人也一样。你想躲吗?成哩,得行善积德。”

    村里怕末日而修行的人多,老伴的头也信成个蒜锤儿了,可老顺不信,大的理由说不来,但他瞎猫盯个死老鼠,只问两点:一、“老婆子,你不是行善吗?为啥老不干不净地骂我?”二、“老婆子,金刚亥母不是保你吗?我扇你耳光时,她干啥去了?”这样一问,老伴就大眼瞪小眼了,啃哧半天,便涨红了脸,用撒泼来代替说理。老顺呢,就嘿嘿笑了,骂她“狗咬火车,不懂科学。”

    老顺想,末日就末日,死就死。他可不像老伴,小驴娃放屁自失惊,颠儿颠儿,老来这洞窟里念咒磕头。老顺想,老子一巴掌,就把你的黄脸扇成抹布了,咋不见亥母来保你?

    老顺向来不管那些无聊的话题。前世呀,后世呀,轮回呀,在他眼里都无聊。就“现在”,都活不明白,管啥“过去”,提啥“将来”?塞满老顺心的,仅仅是眼前的事:猛子的媳妇咋生发?灵官究竟在外面搞啥鬼名堂?就这。别的,闲扯淡。

    老顺叫过神婆,托了个事儿,叫她好歹给猛子介绍个母的。豆垛上的一幕,鱼刺般卡在嗓里。……这愣头爹爹,再不给拴个母的,怕要反天哩。

    忽然,传来毛旦的破锣嗓门:“噢――,出金子了!”

    一堆娃儿也叫:“噢――,出金子了。”

    老顺想:“真有金子呀?”他晃晃脑袋,随了众人,往白虎关颠去。

    3

    一月前,双福带了几十个沙娃,来到牛路破,掘窝子,扎木笼,说是淘金。

    《白虎关》第一章(4)

    老顺耸耸鼻头说:“想金子,头想成虼蚤大了。若有金子,早叫祖宗挖了,能留到现在?”村里人也不信,都说这沙旮旯,狼都不拉尿,哪会有金子?都笑双福。双福在村里招沙娃,好些人不热心。

    活六十年了,老顺还没见过金子呢,只听说是黄的,会发光,很重。此外,实在想不出金子还有啥特点。倒是听祖先说过,沿了白虎关上行,是天梯山;再上行,是磨脐山。磨脐山下有个金磨,老在转,放上石头,也能磨出豆瓣儿金。开这山,得抓山鸟和支山石。听说几辈子前,祖先养过个鸡,疵毛郞当,瘦如病鸦。天梯山的道人说,这便是抓山鸟,叫村人弄些豆子,喂那鸡,说是喂满百日,才可抓山。安顿之后,道人便去找支山石。哪知,喂到九十九日,豆子没了,祖先心急,放开那鸡,鸡便飞向虚空,一下,就抓起了磨脐山。可惜,没那支山石,鸡力尽而死。半个时辰后,道人带回了支山石,山却合拢了,再也无法打开。

    这传说,流传几百年了。

    老顺想,传说毕竟是传说。只有小孩子,才把传说当真。村里人都等着看双福的笑话呢。谁知,一月过去,他真捣腾出金子了。

    水蜿蜒着,从水库那儿,银蛇般游了来,游向涮金槽,将木槽中的沙冲去,槽凹处就留下了一层黄澄澄的砂金。老顺咽口唾沫,晃晃脑袋。他有种做梦的感觉了。这就是金子呀?抬起头,日头爷在嗡嗡地叫。

    因猛子和双福女人有过一腿,闹出了天大的风波,老顺竟莫名其妙地反感起双福来。他想:“天是个溜沟子货。这双福,成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了,又是上电视,又是上报,听说企业还要上市卖股票哩;偏又叫他弄出了金子。村里的穷汉连裤子都穿不囫囵哩。”他愤愤不平了。

    大头也闻讯而来,人还在百米外,声音早过来了,“双福,这一宝,还叫你押准了。……我还以为你赔定了呢。我算过,光沙娃的工资,就上万了。”双福笑道:“瞎驴碰草垛咋成?我想,既然上游的双龙沟有金子,不定下游的白虎关也有金子。闹个仪器一测,嘿,那电阻,真是金子的。”

    老顺不懂啥电阻,却见过揭墓贼用的仪器。听说它会发出电波,能入地几十米,是铜是铁,一看表上的数字就知。想来,双福就用这法儿测的;心里仍噎噎地难受。

    双福将砂金倒入茶缸,端了淘金盆,叫沙娃上几锨沙,迎了那水势,一下下涮。沙子咕嘟着,被水冲走了。老顺屏了呼吸,心却随双福的手晃荡,想:“这次,别出金子。”但随着沙子的减少,晶亮的黄色又出现了。

    “噢,金子!”毛旦又叫。

    老顺恶狠狠说,“金子也是人家的,你叫啥?”

    毛旦嘻笑道:“金子虽是人家的,可是我们挖出的。”老顺啐道:“才当个沙娃,就这样牛气。若是当了县太爷,还有老子们活的路数吗?”毛旦笑道:“我要是当了县太爷,谁不送礼,就杀谁。”又悄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想叫他败呢。没啥?那娘们也愿意叫猛子操。拨了萝卜,有窝窝儿在呢。”这下,说到了老顺疼处。他脸色大恶,啐毛旦一口。毛旦笑嘻嘻望老顺一眼,做个鬼脸,背起柳条筐,下了窝子。

    因了猛子那档子事,老顺没到窝子上来过,这时既然来了,就索性开个眼界,见那窝子,直直扎入地面,黑黝黝的。老顺眯了眼,瞅半天,才能看清井底,因井壁松软,怕塌,就用木头扎成笼子,编上柳条。老顺想,那沙漠里的红柳,怕要遭殃了。

    井外的柴油机正突突着,五寸胶管里,喷出浑浊的水。大头朝下面吼一声:“若挖到水巷,可要小心些,别淹了黄毛鼠。”毛旦的声音窜了上来:“你嘴里吉利些。”大头嘿嘿笑了,“好心当了驴肝肺。”他对双福说:“事先可说好的,若出了金子,得出些钱。别叫村里人戳我的脊梁。”双福笑道:“戳啥,这白虎关,撂百十年了,谁又交了个钱毛?”大头说:“撂是撂,你一挖,就有人眼红呢。”

    大头问老顺:“你要不要?也给你个窝子?若闹出金子,立马脱贫了。”老顺有些心动,却问:“闹不出呢?”大头道:“也不过赔个几万块钱。”老顺说:“成了,你们闹吧。现在,我日子还能过下去,要是赔个几万,砸锅卖铁,几辈子都进穷坑了。我穷了穷些,可安稳。”

    忽听北柱吼:“女人们别上窝子!”老顺扭头,见几个女人也想上窝子看稀罕,听到吼声,缩了回去。双福笑道:“那是老金客子的规矩,说金窝子上忌讳女人。我不信,可谁都那么说。”大头道:“这号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毛旦嘿哈着,背着沙,沿井上的绳梯上来了。那绳梯,忽悠着,晃得老顺头晕。毛旦却不在乎。这毛旦,自小脑中就缺根弦。先前过年,村里人在大树间拴秋千,毛旦就摇晃了身子,在大树间担的横木上走,逗得女人们噢噢叫。双福招沙娃,谁都怕下窝子,他却第一个报了名。

    老顺离了井口,往家中走,一路见人们看大戏似的往白虎关涌。他想,金子是人家的,你们跑啥?他很想自己也弄个窝子,可一想要投几万块钱,心不由灰了,到哪儿弄这钱?银行是溜沟子货,见了富的,送票子上门;见了穷的,躲都来不及;就算能弄来钱,万一赔了,咋办?还是安稳些活吧,安稳不吃亏。

    进庄门时,正遇见猛子,老顺想到他在草垛上干的好事,大羞,装做看不见,想溜过去。哪知,猛子却说:“爹,听说不?白虎关出金子了。我们也弄个窝子?”

    老顺想,现在的年轻人,咋成这样了?干了驴事,还没羞没臊。不要脸。要是在前些年,换别个脸皮薄的,或上刀路,或寻绳路,上吊抹脖子,得大人提防呢。他倒好……就胡乱哼一声,就往院里走。

    进了书房,他发现老伴睡在炕上,就怀疑她病了,问哪儿不舒服?

    日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到老伴盖的被子上,成一片模糊的昏黄。她面窗而卧,用一个被角盖住了头。在不太冷的节儿,这蒙头盖脸的模样,显得很滑稽。

    老顺这才记起了方才的纠葛,忍俊不禁地笑了,“算了吧,老妖。别猪鼻子里插大葱假装大象了。你也不是撒赖的材料。等会儿,猪一哼,鸡一叫,你的屁股就着火了。嘿嘿!”

    老伴气哼哼地说:“死就叫它死去!老娘当老丫头当腻了,再也不想当了。把大小爹爹们当个猪地侍候,侍候了个啥成色?手劲侍候大了,朝老娘使。脾气侍候歪了,朝老娘发。老娘也长个见识了,也当两天甩手掌柜的。”说着,狠劲一裹被子。

    老伴一搭话,老顺就松了口气。女人们不怕哭,不怕闹,最怕鼓着劲儿不声不响,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就有抹不开性子寻短见的。从老伴的语气中,老顺断定她肚里的气消个差不多了。……就是,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谁叫你提起箩儿斗动弹?谁个年轻时没几件荒唐事呢?

    《白虎关》第二章(1)

    “哥哥走了我配瓜,手拿着瓜秧儿灰塌塌。”

    1

    莹儿带着盼盼从娘家回来了。盼盼是娃儿的小名,莹儿给起的,都说好。

    莹儿瘦多了,脸上的水红也没了。自丈夫憨头死后,她就没缓过来。跟小叔子灵官的相爱,更成了命运的鞭子,时不时就抽了来。想不瘦,也由不了她。

    那娃儿,活脱脱一副灵官相,咕辘辘乱转的大眼睛,棱鼻子,指头上的纹路,甚至睡醒时连续打的那呵欠――皱皱眉,皱皱脸,将脸上的肉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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