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八爷道。
“知道。知道。”
往外拉帆布的频率渐渐慢了,显示了猛子掘洞的艰难。莹儿仿佛看到,獾们惊慌失措,拼了命,往更深处掘。獾的前蹄当镐,后蹄当锨,边刨土,边运土,那四只粗短而有力的爪蹄飞动着,扬起一股股土来,堵了后面的通道。死神正沿着那通道飞扑过来。死神有坚硬的镐,飞快的锨。獾则只有与生俱来的那点本能和钝钝的爪蹄。你能逃过死神吗?哪怕你再有力,终有力尽时,你身后穷追不舍的锨终究会赶上你,给你致命一击。可怜的獾呀。却又想到了死亡。人,多像这可怜的獾,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死神还是慢慢逼了来,黑夜一样罩了你。临死时,你才会明白,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是没有任何希望的比赛。人的努力,在强大的自然规律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呀。
莹儿叹口气。她有些奇怪自己了。憨头一死,这号念头,成影子了,时不时的,就会在心上掠过。
兰兰用木棒拨开土,挑出山芋。浓浓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用垒子烧的山芋独有的味儿,是浓烈的焦香。那山芋,表皮黄苍苍的。一敲,嘣嘣响。人一见,就会流下口水。兰兰捡把毛草,刷去山芋上的土,招呼了一声。
孟八爷扔了绳子,朝洞里喊一声:“吃腰食来!”
猛子提了马灯,满头大汗,钻出洞来,“这骚玩意儿,也聪明着哩。我往里,它也往里。我估摸快了。窝早到了,它们再有劲,也刨不了几米。”
几人拍拍土,连皮吃起了烧山芋。真是惬意。山芋有多种吃法,但烧的最好吃。而垒子烧的,又是上品。铁炉呀,烤箱呀,咋弄,也弄不出垒子烧的那独有的味儿。吃这山芋,有个讲究:不可去皮,用草刷刷表面的土,连皮吃最好。那黄黄的硬硬的香香的皮,连了不少山芋肉,吃来最为过瘾。孟八爷呵着气,仿佛不堪其烫,但嘴却不停,连皮带肉,转眼间吞了几个。
莹儿喜欢烧山芋的味儿,但不喜欢这吃法。她无法把依然粘着土的皮吞下肚去,便就了灯光,一丝丝地剥皮,一个没剥完,十多个山芋早进了别人的肚子。
孟八爷拍拍手,拍拍肚皮说:“吃到了五谷,再吃上几口六谷再干。”取了烟锅,惬意地唏哩。
6
又挖了一阵,忽听猛子喊:“准备好。见獾了,哎呀,三只哩。”孟八爷叫兰兰拿手电照住洞。老顺举了棒候着。孟八爷则将火枪准备好,说:“你先用锨狠狠戳几下,快快地出来。”马上,便听到猛子的嘿嘿和獾猪刺耳的惨叫。
“让开!”猛子叫着,后退出洞。
猛子刚出口,一个黑影就已蹿出。老顺常放鹰,有眼功,一棒下去,那黑影便滚地上了。猛子也抡锨上前,砍出几声惨叫。
正忙乱间,听得兰兰叫:“逃了一个!逃了一个!”孟八爷嘿一声,蹿几步,朝黑夜的响动处放了一枪。“中了,别管它。”他说。果然,崖下有厉叫传来。
“还有一个呢?”猛子喘吁吁问。
“早跑了。”孟八爷道,“刚才蹿出了两只。打下的,是大的。那小的,早跑了。”
兰兰吐吐舌头,才见个黑影儿蹿出,一眨眼就不见了。那知孟八爷却瞅了个清,神了。更神的,是那循声而去的一枪,实腾腾的。这会儿,连厉叫也熄了。
挨了锨的獾也没了动静。马灯上前,照出了惨状。莹儿抽口冷气。那獾,獠牙外露,下牙朝上,上牙朝下,相互交错,状极狰狞,显是不甘心自己的死去。猛子打着手电,下了崖头,捞回那滚入河川的獾。“嘿,孟八爷,你的枪可神了。那铁沙,都进胸膛了。”猛子说。
莹儿打个哆嗦。
回到家,她心里仍觉得疙里疙瘩。记得小时候,她很胖,奶奶老拍着她的屁股,戏称她獾猪娃儿。现在,真的獾猪娃儿就躺在大书房地上,死了。那种新奇的刺激感没了,浓浓的怜悯袭上心头。那会儿,在洞里,它们该多可怜啊!一想洞里的獾惊慌失措死命刨土想逃避死神的样儿,莹儿的心就酸了。
孟八爷砍下獾猪爪子,给了莹儿,说:“等干了,烫个小洞,穿个绳子,挂娃的脖子上,大吉大利,没毛病子。”看到那娃娃手似的爪子,莹儿很不自在,但听说娃儿戴了吉利,就赶紧接了。
老顺取来刮肉刀,开剥了獾。獾毛像猪毛,肚里有许多虫子尸体,便扔了肚肠。他和孟八爷扯了獾皮,一下下刮。獾和别的动物不同,那油,都附在皮上,刮呀刮的,就白森森一脸盆了。妈将獾油炸成液体状,用瓶装了。孟八爷吩咐别掺水,不然,会坏掉。不掺水,搁上多久,还是好物件。按时下市价,孟八爷算了算,能买个几百的,再弄几次,猛子的媳妇就现成了。
猛子却说:“这活儿,苦死个贼。再也不干了。”妈却乐滋滋地臭他一句:“不干?当驴粪官去。”
老顺却只顾弯腰啃哧,一头汗珠子,刮一下,往锅边上擦一下,一点珠儿就往锅中的液体里滚去。他抹把汗,说:“那肉别扔,虽有土腥味,可香,治寒胃呢。”
兰兰说:“香是香,可吃不得。一吃,獾猪油就从肚皮上渗出来了。”莹儿接口道:“再说,它只吃虫子,脏得很。”老顺啃哧道:“人家喜欢吃虫子,跟我爱吃兔肉一样,有个啥脏的?你们不吃我吃。老子肋巴都成搓板了,巴不得油从肚皮上渗出呢。”
《白虎关》第六章(1)
“嘉峪关口子上雷吼了,黄河滩落了个雨了。”
1
兰兰去神婆家,学“斩赤龙”法。
这是个方便法门,炼好了,女子就断了月经。据说,月经不断,修行就有障碍,好容易练下点根基,一流血,功全没了,所以,女子修道,先得斩龙。那方法,说来简单:守神于膻中穴,心不外驰,魂不乱游,久而久之,气凝于窍,就能斩了赤龙。自上回流了娃儿,因情绪不好,也因下地干活,没休养好,下身的血水淅淅沥沥,从没断过。虽用过几付药,没顶大用,也没钱再治。后来,听妈说,凤香原来也是这号病,一修炼,嘿,病好了。兰兰想,反正不花钱,试试吧。
兰兰每天都修炼,乐此不疲。她需要“金刚亥母”,那孤单无助的心需要个依靠。
女儿的死,哥哥的死,总在提醒她一个事实:“她也会死的。”一想到死,巨大的空虚扑面而来。一茬茬的人死了,一茬茬的人消融于虚空之中,留不下半点痕迹。他们是掉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洞?还是被融化成了虚空?不知道。一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像清烟般从世上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真“人死如灯灭”吗?灭了,就永远灭了吗?
若真是灯倒好,总会有人点亮它。可谁来点亮我那苦命的哥哥和女儿?谁能?
兰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心中,她一声声发问,可回答她的,总是静默。静默过后,兰兰却更加顽强地发问。那个叫“死亡”的黑洞叫她恐惧。那里面盛的,莫非是那种叫“硫酸”的液体,会化了骨,化了肉,化了一切,最终将液体自己也化了,还原为那个巨大的黑洞?
亿万生灵进了黑洞,黑洞却依然那么空堂,听不到一点儿回音。《西游记》里的无底洞还有底。而你,“死”,莫非是真正的无底洞?
兰兰回答不了。谁也回答不了。金刚亥母便在命运中笑了。她告诉兰兰:那黑洞,不是无底洞,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管子,一头叫生,一头叫死。生命的水流呀流呀,忽而叫生,忽而叫死。生也是死,死也是生。生命的水,会永永远远流下去。
你的女儿引弟,仍在那管中流着,汇入无数无量的水分子中,忽而叫这个名儿,忽而变那个姓儿,忽而进这个容器,忽而入那个小池……“引弟”,不过是流入你的容器时暂时的名儿。
是吗?
是的。憨头也是。等到有一天,他们迷了的本性醒了,便会跃出管子。要本性觉醒的法儿只有一种,那就是:修炼。
兰兰于是修炼:盘腿打坐,静心调息,正身远虑,心不外弛,意观本尊形貌,心诵本尊真言。
莹儿哑然失笑。
笑了几次,莹儿就不笑了。她发现,兰兰是认真的。她一上座,就成唐卡上的亥母了。那份宁静,那份超然,每每叫莹儿不可思议。这种修炼,一日四次,修炼时,兰兰就那样凝成本尊。相较之下,婆婆就松懈许多。她只是上香,磕头,做些供养而已。
莹儿无法理解兰兰为啥有这么大的变化。她不知道,几次死亡,已使兰兰换了个人。她经过了炼狱,烤问了灵魂,踏上了另一条求索之路。
2
这天,白福来叫兰兰回婆家。白福先软后硬,兰兰却软硬不吃。白福说:“人嘛,谁没个错呢?以前,是我不对。有个再一再二,没个再三再四。你再原谅我一次,成不?”兰兰不说话,半闭着眼睛,像个泥胎。白福又说:“人嘛,一个混世虫,较那么真做啥?”又说:“反正,我可是豁出去了。你好我也好。你不好,刀子哩,枪哩,我啥都干得出来。”又说:“弄不好,一个炸药包,啥账都结了。”
兰兰却起了身,伸个懒腰,长长地喊一声:“妈――,我可打七去了。”然后,就朝金刚亥母洞走去。白福咬了牙叫:“我看你上了天。”又进了小屋,对莹儿说:“妈叫我带个话:这骚鸟好了,你也好。她若是狠下心给你娘家的脸上划黑道儿,那你也拾缀一下,跟我走。不管咋说,是换亲的。不信,还拿不住她。”莹儿淡淡地说:“你去给妈说,你们的事少攀扯我。憨头死了,我还有娃儿哩。我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你们想往娘家捞我的尸身子也成哩。”白福说:“你也别唬我。咋说,你也是妈十月怀胎掉下的肉,你又不是从石头洼里迸出来的。妈的话,你不听?”莹儿眼里便含了泪,说:“你去给妈说,我已死过一回了。叫我好生安稳一阵,成不?你们的啥账,你们自己结去。攀扯我做啥哩?”一见莹儿的泪,白福的心也软了,说:“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苦……要说,你还年轻,要把你的路走好,也不要太死心眼。妈其实还是为你好。”莹儿抹把泪:“我的心我长着哩。我知道咋活哩,只求你们别太逼我。我有我的活法。”白福道:“我不逼你,可妈难说。一提这骚鸟,妈就成气葫芦了,恨不得把她撕成八片儿。人家要真死了心,你也得听妈的。”莹儿呆了一阵,又说:“你去对妈说,若真还把我当女儿看待,就好生叫我自个儿活,少再把两件事往一块儿搅。成不?”白福说:“啥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她不过去,你能过来?这换亲,粗看是两件事,其实还不是一件?”莹儿抹泪道:“这么说,我连个安稳寡也守不了?自小到大,我没硬拗过妈。这回,我就铁心拗一次。你去给妈说,再不要软刀刀细绳绳割我了,叫我好生安分几天。”白福望莹儿几眼,嗓门忽地哑了:“成哩。妹子,我去说……我也大不了打光棍。没啥?真没啥?”往脸上摸几把,却摸下一把水来。
《白虎关》第六章(2)
猛子妈在另一个屋里隐隐约约也听了些。书房和小屋间有个小洞,供猫儿进出,伏下身子,耳贴小洞,另屋里的动静能听个大概。越听,她的脸越白,又想到儿子憨头的死,泪也不由得流了出来。
“起外心咧!”她拖着哭音说。话一出口,连她也奇怪。她耳里明明听到的是莹儿铁心的话,咋一到她心里,就觉得她起外心咧?是不是她也觉得,兰兰一来,莹儿就得去?
“啥事?”老顺问。
“白福叫莹儿回娘家哩。”
“去不?”
“说是不去……可是能由了她?谁也知道是换亲。憨头又那样了。就算不那样,这边的回来,那边的也要走。规矩在那儿摆着。何况,憨头……呜呜呜……”她哭出了声。老顺皱眉道:“你小驴娃放屁自失惊啥哩?人家又没说走?到哪山,打哪柴。”
老伴抹把泪,“你想,人家娘家是省油的灯?兰兰一来,那口气,谁能咽下去?”
“叫兰兰回去不就得了。”
“回去?你个老贼,又想把丫头往火炕里撵呀。这回,浑身上下,连块好肉也没有。”
老顺冷笑道:“谁家的两口子不打架?你当新媳妇那阵,悬乎乎叫老子一脚踢死,你忘了?谁没个错呀?人家改了就成。”
老伴撒泼似道:“改?三改四改,丫头早叫人家捶死了。我知道你是个黑心老贼,肠花五肚里都不干净。丫头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就连死活都不顾了?”
“呸!”老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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