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_分节阅读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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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莹儿妈这才剜了老头子一眼,住口了。

    爹已经大汗淋漓了。

    6

    黄昏时分,以保媒为生的徐麻子上门了。这麻子,丑陋不堪,一脸坑洼,鼻头如蒜,眼睛又近视得厉害,迷了眼瞅人,贴人家鼻尖上了,还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徐麻子光棍一条,好喝酒,常提个酒瓶,串东家,串西家,保个媒,收点儿谢金,混碗饭吃。他和神婆不同。神婆融神婆、接生婆、媒婆为一身。他则专一,只保媒。其日常活动就是串门,打听哪家的姑娘大了,谁的男人死了,心中有了本账,便往光棍家去。保成了,谢他个二三百的。保不成,也少不了他的喝酒抽烟钱。

    莹儿对徐麻子无好感。一则,爹的“大买卖”多是他提供的信息。他只图嘴头快活,并不染指,倒把爹拖进了债窝;二来,这徐麻子好酒色,一饮点酒,或一见女人,那颗颗麻子就放出光来,红得发亮,毫不含蓄。莹儿一见,就想呕。

    徐麻子和齐神婆虽是同行,却不相忌,常常联手,互通信息。莹儿和兰兰的换亲,就是他们联手促成的。

    徐麻子一进门,莹儿便猜出了他的来意。憨头尸骨未寒,便有人为她张罗男人了。她感到好笑。

    因为徐麻子老提供骗人信息,莹儿妈对他格外不客气。莹儿爹倒是一如既往。他虽因徐麻子提供的信息背了债,但相信这麻子“心”是好的。徐麻子一进来,他就对莹儿妈说:“去,买包烟。”

    莹儿妈朝他一伸手,“给我钱!”

    莹儿爹不介意,又说:“再赊瓶酒。”

    莹儿妈又一伸手,“给我钱!”

    “说是叫你赊嘛!”莹儿爹望一眼徐麻子。

    “我可没那个脸。你赊了人家多少?叫人家背后骂成个驴了,还赊?要赊,你赊去!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莹儿妈一脸尖刻。

    徐麻子却笑笑,“算了。我有烟哩。”掏出一盒,扔在桌上。

    “又抽你的。店里的臭虫倒吃客哩。”莹儿爹过意不去。

    “人家有哩。”莹儿妈缓和了脸色,“人家徐亲家才是个有本事的。”

    “啥本事?拾个炒麦子钱,养个三寸喉咙息。”徐麻子说。

    “馍馍渣攒个锅盔哩。”莹儿妈瞪一眼老头子,又酸溜溜道,“不像有些人,癞蛤蟆接了雷的气,口气大,可穷得夹不住屁。”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莹儿爹讪讪地笑了。

    “行了。”徐麻子道,“你们少拌嘴。少年夫妻老来伴嘛……谁都忍两句……,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个话儿,说了,可别见怪。”

    “说这话,就见外了。亲家,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妈也猜出了徐麻子的来意。

    徐麻子眯了眼,瞅一阵莹儿,说:“这丫头,我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姑娘时,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红处红似血,白处白似雪。生了娃儿,还没变样子……听说……这个……不知道她有啥想法?”

    莹儿感到好笑,却忽然产生了一股浓浓的沧桑感。几年前,也是这个麻子,为她和憨头牵线搭桥。几年后,一个死了,一个成寡妇了。又是这麻子,来为她和别人牵线。沧桑变化,以至于斯。几年后,又是啥样儿呢?

    妈却稳稳地应了,“她能有个啥想法?又不是旧社会,又没人给她立贞节牌坊。就是旧社会,那寡也不是人守的。听说,一到夜里,就把麻钱儿撒在屋里,灭了灯摸。我可不希望我的丫头熬。亲家,有啥话,你明说。”

    “妈。”莹儿说,“人家才那个。你说这些话,不怕人笑掉牙吗?”

    “笑了笑去。丫头,那是天灾人祸,又不是你丫头投毒谋害亲夫。人家死了,总不能叫你也死去。亲家,有啥话,你明说。”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白虎关》第八章(7)

    徐麻子笑笑:“就是。丫头,天要下哩,寡妇要嫁哩,天经地义。你羞个啥?……那个赵三,知道不?就是买肉的那个,现在在白虎关开了窝子,对,就是他。说了个临洮女人,跑了,想另找一个。他早瞅上这丫头了。当丫头时,就瞅上了,头想成个蒜锤儿大。谁知,叫憨头独占花魁了。前几天,叫我打探一下。成的话,婚礼好说。”

    莹儿的头一下大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真贬值了。那赵三,酒鬼一个,而且不学好。那年,盖房子偷了公路边的树,扒了树皮,刚盖到房子上,就叫人抓住了,挂了牌子游乡。这号货色,竟想打自己的主意。可见,此莹儿已非彼莹儿了。即使等来了灵官,她也怕配不上他了。

    莹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却没注意莹儿的变化,说:“那赵三,听说脾气不好,爱喝酒,爱打女人。那临洮的,就是叫打跑的。”

    徐麻子笑道:“啥话还不是人说的。再说,牙和舌头,还打架呢。哪个两口子不打架?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打归打,好归好。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俩口打架不记仇。夫妻没有隔夜恨。你也是过来人。”

    “也倒是。也倒是。”莹儿妈笑道。

    “婚礼好说。人家说了,只要你们开个口,好说。……要说这年月,有钱是爷爷,没钱是孙子。这可是人家看上了莹儿。有些人想跟人家,人家还不要呢。听说,也有些黄花闺女……。”

    莹儿差点哭出声来了。她悄悄抹了泪,怕再待下去,真要痛哭了,就出了屋,出了庄门。

    7

    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雨。那毛牛似的雨丝儿,为村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一切都虚了。那山,那树,那村落,都虚成梦了。

    莹儿娘家和沙湾的地貌迥异。娘家虽也靠近沙漠,但南面靠山。平日,山光秃秃的,砭出贫穷和苍凉来。一下雨,反鲜活了山,鲜活出一种朦胧哀婉的韵致来。莹儿索性由那雨丝去冲洗盈眶的泪,一时,脸上水光闪闪,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了。

    徐麻子一提亲,莹儿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几年来,她连连掉价,从“花儿仙子”掉成“憨头媳妇”,再掉进“寡妇”行列里了。按徐麻子的设计,她还要继续掉价,掉成“屠汉婆姨”。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汉翻肠子。莹儿没福当那娘子――她眼里的灵官可是秀才呀――但也不甘心去翻那血糊糊粪臭四溢的肠子。村里人向来看不起屠汉,一来脏,老和血呀粪呀打交道;二来杀生害命。人们的语气中便多有不敬了,别人养儿子是顶门立户,屠汉养儿子是充数儿。“充数儿”就是可有可无:有了,算个人数,没有也不要紧。反正,屠汉的儿子仍是屠汉。一个屠汉和百个屠汉没有实质的差别,仅仅是数儿的多少而已。就是这样一个屠汉,竟打发人来向她提亲。莹儿心里瘆怪怪的。

    记得,灵官说,凉州女人的一生里,把六道轮回都经了:当姑娘时是天人,生在幻想的天国,乐而无忧;一结婚,便到人间了,油盐酱醋,诸般烦恼;两口子打架时,又成阿修罗,嗔恨之心,并无稍减;干家务时是畜生,终年劳作,永无止息;感情上是饿鬼,上下寻觅,苦苦求索,穷夜长嚎,而无所得;要是嫁个恶汉子,其身其心,便常在地狱道中了。漫漫黑夜,无有亮色,毒焰炽身,酷刑相逼,哀号盈耳,终难超脱。

    莹儿觉得,自己真是这样。

    她虽也有嫁灵官的奢望,但有时理性地想来,灵官应该有另一种生活。一和她结婚,灵官就会拴在这块土地上了。就像那风筝,无论飞多高,线头儿却永远扯在地上。他应该像鹰那样飞出去――虽说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就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希望他飞出去,走自己阔敞的路。

    莹儿希望的,是静静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就按目前的轨迹,带着娃儿,怀着企盼,掐碎浪漫,正视现实,实践自己的宿命。她只想对这个世界说:“请别打搅我。叫我一个人静静地活着。”

    仅此而已。

    莫非,就连这一点,也成奢望了?她真想问:“我究竟碍谁的路了?”

    白福在不远处挖树墩。那是前不久放下的树,树大,根也大,也深。寻了根,挖下去,能得许多烧柴。白福光了膀子,在毛毛雨里痛快地干着,身上头上冒着蒸气。看到哥哥,莹儿的心更沉了。她明白,今世里,她的命运注定要和他连一起了。前面,是想也不敢想的路。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白虎关》第八章(8)

    雨丝儿一星星下来,从脸上渗到心里了。心里有了潮湿的感觉,欲哭无泪。那感觉,愈来愈浓,浓到极致,就变成“花儿”了――

    黑了,黑了,实黑了,

    麻荫凉掩过个路了;

    眼看着小阿哥走远了,

    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早起里哭来晚夕里号,

    清眼泪淌成个海了;

    杀人的钢刀是眼前的路,

    把尕妹妹活活地宰了……

    8

    哭一阵,唱一阵,天麻乎乎了。雨丝儿由沙沙变成淅沥了。莹儿梦游似进了庄门。她听到徐麻子和爹正在猜拳。徐麻子直了声叫:“六六顺呀!三星高照呀!五魁首呀!”莹儿知道,徐麻子喧的事称了妈的心。妈又给“赊”来了酒。

    猜拳间隙,便是徐麻子自吹自擂的声音:“放心,亲家。我好好坏坏也在江湖上混半辈子了,认个人还成。那赵三,别看是个粗人,过日子没问题。”莹儿皱了皱眉头,进了厨房。地上,有一滩鸡血,妈正在拔鸡毛。看来,妈认真了,要杀鸡谢媒哩。

    莹儿冷笑一声。

    妈边拔鸡毛边唠叨:“这麻子,别看又麻又丑又瞎,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吃香的,喝辣的。听说还维了几个女人。嘻,上回,麻子病了,又发烧,又呕吐,找神婆,神婆一算,说是他不该和一个身上来红的女人闹混,叫人家冲了。麻子承认了。你说,这麻子,雨打沙土地,翻晒石榴皮,光腚坐簸箕,一脸麻坑儿,却屁股上戳了一扫帚,百眼眼儿开哩。”

    莹儿懒得答话。盆里冒出的热气带着死鸡身子独有的味儿,直往脸上扑。莹儿有些恶心,就离远了些,坐在灶火门上,望着红红的灶膛发呆。

    徐麻子神头怪脸的声音传来了。他唱起了喝酒时的“尕老汉令”。这也是“花儿”的一种。为了助兴,猜拳间隙,时不时的,也会来上一段。莹儿不爱这“尕老汉令”,嫌它粗俗。这“尕老汉令”,就该徐麻子这样的人唱。要是他嘴里迸出“爱呀”啥的,倒辱没了这些词。

    莹儿笑了。

    妈见莹儿闷闷不乐,正想逗她开心,却听她笑了。她把莹儿的笑当成对那事的态度了,就说:“其实,屠汉也罢,啥也罢,还不是为了那三寸喉咙?我倒希望你爹爹是个屠汉呢,顿顿能见个荤星儿。我这辈子没个嗜好,就爱吃肥肠炒辣子。嘿,一提肥肠炒辣子,涎水都下来了。可没治,嫁了个拔毛没毛,喝血没血的塌头,倒八辈子霉了。别说肥肠炒辣子,连猪屁也不常闻。……要说,这也是你丫头的福分,窝窝儿还没凉,接后手的又来了。”

    “妈,你少说几句成不成?”莹儿生气了。憨头咋说也当过你半个儿子,咋人情薄得连纸都不如了?

    “好,不说不说。”妈拔尽鸡毛,燃了麦秸,把鸡放火上燎一下,又放在案板上,举了切刀,狠狠剁起来。

    望着红堂堂的灶火,莹儿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想:“人咋不如动物了?像黄羊,若死了一个,另一个宁愿死在枪下,也不愿舍那死者而去。而人,嘿!听,妈后面的那句是啥话。那是娘说的话吗?”

    书房里传来更粗更野的猜拳。白福满嗓门噎个牛声,猜拳像吵架。白福也好酒,先前一喝点酒,就揍兰兰,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要说,也真难为了兰兰。女人,咋这样命苦?莫非这“造”命的,也欺软怕硬,不敢惹恶男人,才把弱女子的命往坏里“造”?

    妈把锅里的开水装了,抹抹锅底,倒入清油。等油没了沫子时,妈把剁碎的鸡肉倒进锅里,滋啦啦爆炒起来。这规格,接待贵客才这样。看来,妈认真了。

    书房里传来刺耳的笑。白福的笑声最大。这个没心肝的。莹儿抹把泪,泪眼恍惚里,仍看红红的灶堂。怪的是,明明面对了红的火,心里却灰塌塌的。

    “虽说儿大不由娘,可儿女不管多大,在娘眼里仍是吃奶的娃娃。三寸气不断,老娘的心就闲不了。老娘多活了几年人,鼻子里多钻了些烟,经的也多,见的也多。听妈的话,亏不了你。哪个娘老子不是为儿女好?”妈也不管莹儿是否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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