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也没法。……这想法,不是没道理。大官也管不住女儿嫁穷汉。秦腔里有好多这种事。娘老子嫌贫爱富,姑娘却私订终身。问题是,人家,那是有爱……那个情的。猛子那愣头,会不会盘弄女人的心?不过,这事儿上,也是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有些灵丝丝的女儿心,偏叫愣头钓了去;就说:“这话,倒也是的”。
老顺望望老伴,望望孟八爷,一脸惘然,却听得老伴又说:“要不,先叫他们圆了房再说。生米做成熟饭。”老顺这才明白了老伴肚里的牛黄。“呸!吃屎哩。人家一个寡妇,你欺着叫人家死哩?我还以为你能迸出个啥好屁?”老顺耸着鼻头,望老伴,像望一堆狗屎。
老伴涨红了脸,撒泼似道:“你有啥好屁?放一下,我听听。”
孟八爷笑着劝一阵,对老顺说:“她说的,怕是最好的法儿呢。”“好啥?缺德哩。”“缺啥德?霸王硬上弓了,当然缺德。两相情愿了,不就是好事吗?感情这东西,虽说抓不住摸不着,可没它不行。没感情硬来了,就成弓虽女干了,就犯罪了,碰到风头上,乓,一颗铁大豆,把本也赔了。有感情了,多坏的事也是好事。明明是个见不了人的丑事儿,也成风流韵事,成交桃花运了。这事儿,没边没啥的。那界线,就是感情。要是猛子和媳妇子有了感情,她‘老插花’拿个铡刀,也砍不断。硬砍,我们还告她干涉婚姻自由哩。白福和兰兰,没感情,你硬捆,也犯法哩。就这样……这法儿,也不妨试试。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似海深。要不了几天,再没感情的,也拉不开了。”
老顺这才不说话了,但一想莹儿妈,心中总是嫌疚。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总是内疚。
2
妈瞅个空儿,把莹儿答应招小叔子的事,告诉了猛子。猛子却一脸漠然。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又觉得是别人的。怪。
妈乐滋滋地说:“这事儿,谁都没意见。莹儿妈也同意,就这样定了。”
猛子这才认真了妈的话。说实话,对莹儿,猛子只把她当成“嫂子”。莹儿对他的吸引力,远没双福女人强烈。猛子喜欢野些的,露些的,浪些的,胖些的。这些,莹儿都没有。莹儿清秀,清秀就显得单薄,缺了双福女人的那种跳突突的性感;莹儿含蓄,含蓄了就呆板,没有那种叫人心里直晃势的“浪”劲;莹儿清凌得像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了,形象就因之虚了,少了那种实在的强烈的诱惑。他只喜欢女人身上有一骨碌一骨碌的肉。一笑,那肉浪浪地跳。搂到怀里,那肉便浪浪地乱滚。最好,再急里骨碌地跳弹,再由他降伏后浪叫一阵。对,就是这种。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白虎关》第十二章(2)
莹儿却不是。
但很快,猛子还是动心了。他知道,当个“贼女人”――也就是城里人说的“情人”――浪些的好;当个“女人”――也就是老婆,还是莹儿合适;但也不好明里说啥,只说:“急啥?我还小呢。”
妈破口笑了,啥也没说,但猛子觉得她说了好多话。想当初,他被双福捉了奸,爹打他,他一句话就差点把爹噎死:“有本事,你给我娶啊,打老子,算啥本事?”现在,爹妈要给他娶,他却说:“还小呢。”一想,连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了,就搓搓脑袋,笑了。
妈笑道:“这事儿,就定了。你可别给我翘羊头,我按下这头,那头却起了。”就出去了。
妈一把话挑明,猛子就想见莹儿了。他想看看这个将要做他“媳妇”的,变成啥样儿了。可莹儿却蜗在小屋里,连个面也不闪,时不时的,听到她逗娃儿的声音。那声音水性十足,温柔到了极致,竟在“土牛木马”似的猛子心中也温柔出一种旋律了。刹那间,他浑身燥热,出了门,进了北书房。
兰兰已把北书房改造成佛堂了:窗上,蒙块黄布;墙上,挂块红布,里面供着佛像。条桌上,献着枣儿、花糖、和几个软儿梨,燃着香,点了清油灯。兰兰正在桌前的蒲团上捻一串珠儿,捻一个,嘴动一下。那架势,叫猛子感到好笑,就打趣道:“哟,女神仙。”见兰兰却不接茬,理也不理,便觉没趣,退了出来。
猛子出了庄门,随性走去。忽听得一阵“花儿”,循声望去, 见月儿正在沙丘上练唱。月儿练得很投入,把个颤音练了又练。听一阵,猛子就烦了,笑道:“成了成了,羊都吓惊了,还以为狼来了呢。”月儿见是猛子,鲜活了脸。猛子喜欢月儿的笑。月儿的笑很灿烂,是一览无余的灿烂,是雨后晴空似的灿烂,是少女独有的灿烂。猛子接触过的那些女人,缺的,就是这灿烂。他忽然有点“爱”月儿了。这一“爱”,心奇怪地晃势了。心一晃势,就想到自己和莹儿的事来,想:还是“姑娘”好呀。
月儿问猛子:“你妈给你说过个事儿没?”“啥事?”猛子装糊涂,但明白她已知道那事了。
“好事。”月儿又笑了,笑一阵,却眯了眼,望远处。好一阵,才叹口气:“可惜了。”
“啥可惜?”猛子的心又晃势了一下。月儿痴痴地皱了眉,说:“女人,命咋这样苦?”
月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望一阵,却将视线转到了远处。开始,她的眸子里只是茫然,渐渐有了潮气,渐渐又凝了几滴泪。她忽然唱了――
黑了黑了实黑了,
麻荫凉掩过个路了;
眼看阿哥走远了,
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黑烟的大锅里烙馍馍,
蓝烟把庄子儿罩了;
杜鹃儿啼来血水儿淌,
不死就这么叫了。
不信摘不下星星来,
不信揪不下月来;
不信喊不回春风儿,
不信叫不出血来。
唱不了几句,月儿就一脸泪光。那花儿,也成哭诉了。
猛子发现,这“姑娘”,咋疯疯颠颠的?忽而笑,忽而哭的,莫名其妙。
“还是莹儿好呀。”他想。
3
听到猛子的声音,莹儿像听到鸡叫一样,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而已。那份淡漠,连自己也吃惊。虽说她答应了嫁,但嫁就嫁吧。女人生来,就是嫁人的。嫁谁也是嫁。两嫁相较,能嫁个好一点的,也就算好命了。既然谁都觉得自己应该嫁猛子,那就嫁。守寡,在别人眼里,反成怪物了。先前,女人不守寡是怪物。现在,守寡倒成了怪物。反正,女人稍不注意,就成怪物。那就平顺些活吧。守着个“盼头”,总比没“盼头”好。
现在,莹儿又多了个“盼头”。一见娃儿,莹儿心里就溢出一股奇妙的感情。这感情,竟和跟灵官接触时相似。她吃惊了。说不清她是把对灵官的爱嫁接到孩子身上呢?还是她当初就将灵官当成了孩子?或者,女人对男人的爱,本来就掺和着母爱呢?莹儿说不清。那感觉,倒也不因说不清而淡了,反倒温水似荡开来,荡呀,荡呀,就荡满身心了。
吃晚饭时,莹儿发现,猛子怪怪地望她,让她很不舒服。她倒是希望他和以前那样,望她跟望兰兰一样。现在,那眼神怪怪的。莹儿很不舒服。
《白虎关》第十二章(3)
洗了锅,喂了猪,莹儿懒得看泡沫电视剧,就进了小屋,反扣了门。逗娃儿玩一阵,乱想一阵,又为月儿备一阵课,想想下次该教的那些“花儿”令,就脱衣睡了。娃儿的皮肤很嫩,搂在胸前,莹儿感到了一种母亲才有的温馨,渐渐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莹儿觉得有个东西在捣自己。她一下子惊醒了。手一摸,觉出是个木棍。从一端光滑的质感上可以断定,这是她常使的那个榔头把。窗子上本来有玻璃,后来,不小心弄碎了玻璃,就糊上牛皮纸遮风。那榔头把弄破了牛皮纸,探进来,伸伸缩缩,一下下在被儿上捣。
幸好娃儿挨窗睡了,不然,棍儿在嫩脸上捣一下,怕是个青印呢。
“谁?”她问。
木棍儿停止了动作。莹儿明白,是猛子,别人做不出这事。
“我。”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果然是他。
莹儿的身子一下子发紧了。她很紧张,传出去,丢人哩。这挨刀货,咋能干这号事儿?她大着胆子问:“啥事?”许久,才听到猛子压低了的声音:“有个事儿,急事。”
莹儿当然明白他说的“事儿”是啥,心奇怪地放松了。她捉了棍儿,慢慢外推,说:“有啥事,明天说。”她很想狠狠说两句,又怕对方难堪。
“我可翻窗子里……我可从门头窗里进哩。”那声音颤抖着,变了味儿。
门头窗没安钢筋,进个人没问题。莹儿的心哗哗地跳了,很害怕,却又奇怪地觉出了婆婆隐在夜里窥视的眼睛。这一想,心又静了。“你进,我可喊了。”她说。
“别。那事儿,你不是也点头了吗?”
莹儿皱皱眉头。这时,她才奇怪地厌恶起那事儿来。那事儿就是为了这“事儿”。莹儿厌恶心大盛。她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还是,憨头,女人。欺,负,寡,妇,算,啥,东,西!”
木棍凝了一阵,慢慢抽回了。静了许久。
莹儿“看”到了猛子那尴尬之极的脸,心又软了,缓了语气说:“馍馍不吃,在盘儿里放着哩。”这话的含意是,我迟早是你的人,急啥?
一阵窸窣,进了西书房。
莹儿大惊,这愣头,和爹妈睡一屋,竟敢摸来干这事?
4
猛子颠手颠脚地摸上炕,觉得自己要羞死了。第一回叫女人拒绝,令他无地自容。想到憨头,他羞得狠不得用刀捅几下胸膛。
憨头消失之后,猛子的羞愧淡了,但仍不理解,那算啥欺负?从双福女人身上,他知道,女人渴望男人……世上,竟有拒绝男人的女人?
他想不通。
满以为,那榔头把一捣,得到的,是惊喜地迎合。那门,会倏地大开,扑出两坨软软的肉来。谁料,热屁股溻到冷炕上,还叫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通。
羞死了。
猛子屏息,听听屋里动静。爹是睡死了的,那呼噜,响几十年了,丢进火里也得三分钟才能烧断。妈没声音。猛子记得,他忍着乱蹦的心下了炕,摸出门时,妈是有声音的,是一种轻微的咝咝。在呼噜和咝咝的鼓动下,他才敢大了胆子,赤了脚,到小屋门口,推了几下,推不开,才取了榔头。
现在,妈的咝咝没了。莫非,她醒了?一想妈醒了,猛子又觉得脸上着火了,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狱的油锅里变成白沫。真羞死哩。
也许,妈一直就没睡。夜里,电视上有个当娘的不同意女儿嫁个工人。妈说:“那娃子,傻瓜一个。生米煮成熟饭,还能由了那老妖?”爹却臭了一句:“谁都养儿女哩。你的姑娘叫人拐了,你咋样?”记得,妈怪怪地望了自己一眼。
但猛子溜出去拿榔头,不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而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镜头:莹儿坐月子时,为怕受风,不敢外出,就在院里圈个席子,倒些灰,叫她撒尿。席子上有个洞。一天早上,猛子从洞里看到了一个白屁股。……今夜,一睡下,白屁股就奇怪地在脑中恍惚了。而且,这不是双福女人的,不是豁子婆姨的,明明安了莹儿那张清秀的脸。他一下子就着火了。
真没脸见人了,他想。一是没脸见莹儿。一个锅里搅勺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夜里的尴尬,白日咋面对?二是怕见妈。妈要是醒着,在黑里睁大了眼,瞅他出去,听到那些话,又见他灰溜溜归来。嘿,真羞死哩。
猛子咬牙切齿地恨自己,恨得牙花子都酸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白虎关》第十二章(4)
5
次日,却一切照旧。莹儿一如既往地做家务。妈一如既往地忙里忙外。爹一如既往地托了鹰出去。他又逮了三只鹰,为挼它们,老顺忙了个驴死鞍子烂,常常是丢下红鹰,托起黄鹰,候的是青鹰,连肩膀架子都肿了,便老是喝神断鬼。这是他的老毛病,一干活,眼里就没好人,不是打丫头,就是骂娃子,或是专跟“老祸害”过不去,口舌不断。一辈子了。
倒是妈和兰兰有些异样。吃过早饭,妈到北书房里和兰兰嘀咕。忽听兰兰大声说:“我不说!这事儿,想想都脸红。你一个当娘的,咋说得出口?”妈边说:“不说就算了,歪啥哩?”出了屋,见猛子望她,妈一脸慌张。
猛子明白:妈知道夜里的事了,叫兰兰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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