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_分节阅读3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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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丫头天生是外家狗,白花钱。”莹儿就用过这一手。后来,妈松了口。这一回,她是铁了心的,妈要是真不松口,她就饿死。活到这个份儿上了,死反倒是解脱了。

    风在窗外呕呕。一块蒙窗的塑料纸鼓荡个不停。先前,这儿安的是玻璃。后来,妈和爹打架,妈把大立柜上的镜子和窗户上的玻璃都打了个净光。打了就打了。蒙了塑料纸也一样。只是起风的时候,那塑料纸就疯了,一鼓一鼓,啪啪地响。也好,反倒时时压息了风声。

    妈进来了。还有一个人。从那丝丝络络的清痰声上可以听出是徐麻子。对他,莹儿很是厌恶。他老涎了那双贼眼望她。一次接开水时,还趁机捏了莹儿的手,仿佛他眼中的守寡女人都是饥不择食的货色。平心而论,莹儿也想,尤其在夜深人静想到与灵官“闹”的场景时,莹儿也渴盼再和灵官“闹”一场。但那对象,只是灵官。女人怪,心若真盛了一个人,就再也无别人的立足之地了。但要是命运逼她接纳猛子的话,她也只好接纳了。这就是女人。

    一只手抚在她额头。从质感上辨出,是徐麻子的。妈的手很粗糙,锯齿一样。徐麻子的手很绵,是典型的游手好闲不干体力活的手。莹儿很厌恶。她真想朝地上吐口唾沫,说:“哪儿来的破头野鬼?”可她又抹不下脸来。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挡去,用力量的强度来显示自己内心的不满。

    “没发烧呀?”徐麻子讪讪地说。

    要说,徐麻子也是个人物呢。没这号人,村里就有许多不便。比如,你的丫头大了,看上了张五的儿子,你就不能自己问。一问,成了当然好。不成,就叫人打了脸,丫头的身价也掉了,就叫人抓了话把:“哟,那丫头,送货上门,人家还不要呢。”别的小伙子也会说:“哟,那货,张五的儿子都看不上,我能看上?”有了徐麻子,他就把话吆远了,给你东提一个,西说一个,探你的口风,或是夸姑娘,或是想个法儿,叫张五开口求他。这一来,反倒变成张五求女方了。徐麻子这才打个口风:“成哩,亲家。我给你打问一下。成了,是你娃子的造化。”但徐麻子的讨厌之处在于以己度人,他以为赵三好,就以为莹儿也喜欢。他以为寡妇难熬,就以为莹儿也一定想男人。他以为是好事,就不择手段地撮合了。

    听得妈说:“谁说没发烧?放着那么好的掌柜娘娘不当,偏要钻那个稀屎洞子。那个猛榔头娃子有啥好?小小儿,就和双福女人明铺暗盖。你嫁了,能有好果子吃?”

    《白虎关》第十四章(7)

    妈一说话,就能戳到要害上。那猛子,最叫莹儿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了。先前,与己无关时,一想那事,便当成笑料。于今,一想要嫁他,心里总是别扭。莹儿自小就追求完美。一个东西残缺了,宁愿不要它。可那赵三,难道就完美了?自己呢?在别人眼里,不也残缺了吗?妈老说:破锣有个破对头。那么,我就当那个破对头吧。

    徐麻子说:“那事儿,也没啥?好男儿采百花呢。问题是,兰兰来不?她来,你就去,没说的。不来,规矩在那儿摆着。你哥又不能打一辈子光棍。人活着,可不能光顾自己……兰兰可放出风来了,宁尸首子喂狼,也不进白家的门。” 徐麻子的话,也是见血封喉。

    “进,也,不,要,她。” 莹儿妈一字一顿地说。

    莹儿想说:“那没妹子的人,都打光棍了?五尺高的汉子,自个儿不去挣钱娶媳妇,叫妹子换,不嫌丢人?”但她只是咽了口唾沫。这些话,说了没用,还不如不说的好。

    “养儿养女没用。”莹儿妈说,“还是计划生育好。生的多,操的心多,流的汗多,苦成个驴,却没个贴心贴肉的。谁都有吃饭的肚子,无想事的心。就我一个老鬼,有一天蹬腿了,你们还饿死不成?”

    莹儿想说:“那些没娘没老子的,也没有饿死。你为啥不省些心,叫儿女也按自己的性子活一次?”明知这也是没用的话,也咽进肚里。

    徐麻子道:“有些事,也不能由了儿女的性子。哪个娘老子不为儿女好?毕竟,人家多过了几个八月十五。没经过的见过,没见过的听过,没听过的想过,多少有一些老经验。”

    莹儿心里冷笑:“老经验是多,可这日子,咋越过越紧窄了?咋连个媳妇也娶不起了?还得一次次拿女儿换。”但她只是叹口气。这些话,还是埋在心里好。明明是大实话,妈会当你抬杠呢,反倒气坏了她。

    “就是。”妈得意了,“这日子,打我的舌头上来了。我说这世道越来越坏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为啥?人心坏了。瞧,人心一坏,天也坏了。刮黑风,起黄风,飞沙走石的……听说,狼也反了,沙湾的猪叫狼吆了,羊叫狼咂血了……以后,日子还要苦哩。”

    莹儿心道:“那你的心呢?是善呢,还是恶呢?你说人心恶了,天就坏了。那你为啥不善些?”可进一步想,就难用善恶的标准评价妈了。妈的想法做法,对儿子来说,似乎是善的。平心而论,妈有妈的难处。女儿终究得嫁人。儿子终究不能打光棍。家里却一贫如洗。地里刨出的,至多混个肚儿圆。妈也是为了生存呀。上学时看《骆驼祥子》,她最恨小福子的爹。那老头,恶口恶言地埋怨小福子不拿自己的本钱养活家。现在,莹儿才理解了他。她相信,要是爹妈能想出别的法儿,就不会这么逼她了。小时候,妈最疼她,爹也最疼她,从不叫她受太大的委屈。

    这几天,爹外出得格外勤,带来的讯息也总是激动人心又虚无缥渺。莹儿知道,爹在安慰她。爹没出口的话是:“等爹捣个古董弄上一笔,你想干啥也成。那赵三算啥?”爹瘦得很快,尖嘴猴腮了。十年前,爹算过一笔账,得出个结论:“种庄稼白种,苦白受,至多混个肚儿圆。”自那后,爹就不再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土地上。大买卖是他的梦想。没有了它,爹就没了活头。所以,他总是乐此不疲地上当,津津乐道地构画,把自己的未来设计得比“极乐世界”还美。

    莹儿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许久了,她老想放声为爹一哭。

    6

    徐麻子和妈你一句我一句,劝说了半晌,像拿棒在冷水上敲,没起大的作用,就出去了。

    屋里倏然静了。

    莹儿绝了几顿食,有些饿了。但这把戏既然开始了,就得继续下去。这是“黔之驴”的最后一击了,若唬不住妈,只有任其宰割了。所以,她一下下为自己打气。

    想来好笑。第一次听到她和猛子的话题时,她感到好笑,觉得那想法辱没了自己。现在,它却成为命运的奢侈了,须以绝食相胁,才可能实现。想想,真是好笑。世事无常,以至于斯。

    ……明知将来,也不免无常。但她还是愿忍受一切苦难,以守候那心中的净土,等他回来。回来,又咋样?她不去考虑。她只完成这个过程吧。人生,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生命是个过程。爱情是个过程。一切,都是过程。因为所有的结果,只有一个:死亡。万事万物,都是无常的,永恒的只有死亡。那我就守了这过程,迎接那永恒吧。 bookbao8

    《白虎关》第十四章(8)

    泪又溢出了。流吧,有泪流,也是幸福的。怕的是,不久,连哭的心绪也没了。那时,生和死便没啥区别了。趁现在还能流出泪来,多流些。

    哭了一阵,觉得尿有些憋。莹儿爬起身。头有些晕。她用手指拢拢乱发,取过镜子。镜里出现的,是一张黄缥缥没有血色的脸和一双通红的眼睛。莹儿取过毛巾,仔细擦擦。她不想叫村里女人看出她的伤心来。当初,她可是“花儿仙子”哩。现在,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明知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她还是努力鲜活了脸。虽说那鲜活仍掩不了憔悴,但掩不了就掩不了吧。有些鲜活,总比没有好。

    下炕,穿鞋,穿了外衣,出了门。院里,纸片乱飞。天空仍黄蒙蒙的。树在风里摇摆得慌。莹儿身子有些软。她扶了墙,一步步挪出去。

    路过旮旯时,莹儿听到了奇怪的响动。似乎是徐麻子的喘气声。妈的声音很轻,但听来清楚:“放心,不来。那两个死鬼,不到黑不进屋。”徐麻子喘吁吁道:“咋没水?”妈笑道:“你得哄呀……早背了。许多年没这事了。一见那老鬼,就没那心思了。”门扇被挤得吱扭乱响。

    莹儿一阵恶心。腿一软,身子趔趄了,萎倒在门前。那门,被莹儿无助的手撞了一下。屋里顿时寂了。她脑中嗡嗡叫着,挣扎着起身,出了庄门,才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

    风很大。一股股劲吹而来,迷了眼,也迷了呼吸。莹儿背了风,喘一阵气,想:“她咋能干这事?”想到爹的可怜样子,她有些恨妈了。

    方便后,莹儿在风中静了一阵。心里的风盖过了心外的风。那乱摇的枝条也摇进心里了,心很乱。远处的天上,黄云滚滚。看来,这风一时半时停不了。可怜那沙子,由风吹了,无规则地飘零一气。但风终有寂的时候,沙也终有静的时候,但自己的心和身,何时能静呢?

    呆了好一阵,莹儿发烧的脸才正常了。她有些怕见妈了。素日里,老见她钢牙铁口地夸自己正经。今日个,妈分明在“贿赂”徐麻子,好使他尽心尽力地成全那“好事”。依妈的性子,定然看不上那张恶心的麻脸,可她……莹儿真为她恶心。方才那一跤,一定惊了他们。咋见她的面,成了一个难题。

    她忍了几忍,仍不由得一阵恶心,干呕几声,只呕出几个嗝来。

    “莹儿――”

    扭过头,见爹抱了膀子,在风里走来。身后的风沙,一股股卷爹的脊背,把爹的身子都刺小了一半。那几根黄胡子被风肆虐了,在爹的脸上耀武扬威。一滴青涕悬在爹的鼻头。一根草绳勒在爹的腰间。这样子,活脱脱一副乞丐相了。

    莹儿很想哭。

    爹却笑了:“丫头,我那事儿,有九分成了。成了,给那老妖一万,叫她别再逼丫头。我的莹儿,画上的人儿,啥时候这么委屈过?丫头,谁也不嫁。等买卖成了,我养你个老丫头。”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背了身,用力眨眼。那泪,飘风中去了,不知去向。

    爹老这样。“九分成”了一辈子。可爹的心,莹儿懂。爹也能体谅她。莹儿鼻腔一酸,她差点答应爹嫁赵三了。卖了自己,叫“跌绊”了一辈子的爹过几天清闲日子。

    “走,屋里走。这风,可利呢。脸上一有水,就叫风吹皴了。”爹伸出手,抹去莹儿脸上又滚下的泪珠。

    莹儿这才记起了那响动。叫爹撞见,多难受呀。爹可怜。妈可怜。自己也可怜。她轻叹一口气。爹又劝了:“愁啥?丫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黄天不负有心人呢。我不信别人能搞大买卖,我连个炒麦子也捡不来。只要捡来一颗。只一颗。嘿,就够你丫头吃一辈子了。走,走,屋里走。”

    莹儿听到妈特有的大嗓门远远传来,才跟爹进了屋。妈在厨房里响着锅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声音很大。莹儿明白妈的意思:“老娘方才可没做啥呀?老娘正做饭呢。”莹儿望望爹叫风吹得发青的脸,鼻头一酸。

    进了屋,上了炕,依旧躺下。爹用他独有的“大话”语气喧那个“九分成”的大买卖:“嘿,那是个猫儿眼。哪面看,那猫儿眼都会朝你转。嘿,夜里也放光。听说,那是当初财主逃往台湾时,给贴身丫环的礼。几十年了,好容易才保存下来。你猜,咋保存的?你做梦也想不到。人家盘到锅头里。锅头用了几十年,那猫儿眼也藏了几十年。人家要四十万,不多。我给他引的下家。说好的,两头各抽三万谢我。这回,六万一到手,丫头,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由你。给那老妖一万,塞住她的嘴,叫她少跟个破头野鬼一样毛搔你。给她两万也成。我拿上两万,也到白虎关开个窝子,说不定,也能挖个金疙瘩呢。剩下的两万,丫头,我给你,你咋花咋花。不想‘前行’,你就一个人过。不受气呀。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把那娃娃养大,中个状元,你说不定还能当个诰命夫人,凤冠呀,霞帔呀,多威风。”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白虎关》第十四章(9)

    莹儿笑了,想,也不想太远了,只等那冤家来,望一眼也成。却想到那响动,心倏地暗了,觉得爹很可怜。

    “又是啥大买卖?”徐麻子的声音。

    一阵恶心。莹儿捏捏喉咙,就是这张恶心的麻脸,方才……她努力不去想它,却听得爹欢欢地打招呼:“哎呀,徐亲家,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西北风。西北风。”徐麻子也欢欢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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