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魔奴的长嗥和他的说话全被同一个声音吞没。
心波破空的魔劲与气浪绞杀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鼓膜里仅余下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天地岑寂。
万古长空。
周遭的所有湮灭于一瞬,而他还活着。
徐长卿推开魔奴,从废墟里踉跄着站起来时,眼底一片荒芜。他神智昏沉地抬起头,惊见天顶高悬着两轮圆月。一轮惨白,一轮妖红,天象错乱恍如魇梦。徐长卿眨了眨眼试图抹去幻象,然而,遍体鳞伤和左手两根因酷刑失去的手指警示着这正是他竭尽全力想要保全的现世。
月色如血。就在乱了时序的红白两轮圆月下,废墟上,背光伫立着一个高大有如魔神的身影。
——不,红色那颗不是月亮,那是荒神烛阴的虚危。
徐长卿不知道凶星虚危在他身陷囹圄的期间已经壮大得足以与月象匹敌。他满心失措,忽略了重楼。他忘了重楼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被忽视。
重楼此刻的愤怒,已非笔墨所能够形容。
他先是看见徐长卿满身血迹,而后被青年左手两根白骨森森的手指刺痛了眼瞳,疼惜愤怒在魔尊神情间划过一道渴血的狰狞,尽数汇聚成一声发狠的:“徐长卿!” ?
☆、破戒(上)
? 蜀山弟子们在破晓时分赶到了长安。
常胤透过层云俯瞰脚下,发现城西方圆数里一片荒白。据探子陈述,天牢紧邻长安西市。眼下天牢不知所踪,只有坍塌得齐整的废墟在帝都的鳞鳞屋瓦间劈了一刀,横杀出好大的一片空,仿佛刚刈过的荍麦田。
距离废墟仅一箭之遥是西市,楼台依旧。许是天色太早,街上寥无行人。
繁华与荒芜共存的怪异景象让同行的蜀山弟子深感好奇,有人悄悄掏出铁八卦,惊见探魔铜针转得像被抽疯了的陀螺。
常胤在路上预想过这一趟劫狱之行的种种可能,独独没料到天牢会消失不见。他示意弟子们在云上静候,只身御剑趋近了查看。剑风掠过废墟带起尘烟散扬,碎石堆里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一晃而过。匾额被沙掩土埋残破不堪,只看得出右首第一个字是“刑”。
常胤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他驭剑落地,踏着急促的心跳走向废墟,走近匾额的一刹那,他蓦地听见一连串弓弦绷紧的轻响。
废墟四周的飞檐上、窗棂里、房前屋后探出数百支泛着冷光的箭头,齐刷刷指向他。一个声音喝道:“蜀山的妖道听好了!你们谋逆造反,祸乱长安的勾当东窗事发了!天后祥和治世,不欲多伤人命,识相的赶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常胤循声望去,左手边的深巷里马蹄哒哒走出一个紫衣骠骑兵,反手握着一杆黑铁长枪,从官服上的獬豸绣纹来看应是禁军金吾卫。
常胤牵挂着徐长卿,本就一肚子急火,听那个金吾卫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蜀山谋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诘问对方有什么证据,对方冷笑道:“徐长卿不但勾结魔物毁我刑部大牢,更冒大不韪火烧至相寺。要不是国师早有预见,遣我等在这里埋伏,岂不叫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反贼走脱了?!”
常胤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言之凿凿地叱责大师兄与魔物勾结,令他焦虑的是这一论调竟与常浩不谋而合。他怒视着金吾卫不断喷吐着嘲讽咒骂的嘴唇,清晰地意识到一点:要弄清事情的原委,第一要务是制住眼前这人。
论不战而屈人之兵,蜀山法术中的束身定无疑是上上之选。
设伏的官兵看见年轻的道士轻轻变幻了几下手势,没有人知道身陷箭网的“蜀山妖道”已经念出了束身定,也没有人留意奉旨率领他们捉拿逆贼的头儿一脸有恃无恐的冷哂。常胤念完道诀,欺身上前扣住长枪枪尖,哪知指掌堪堪拿住枪刃,对方枪尖一挑直指他咽喉。
常胤措手不及险些中了一枪,反射性地横剑格挡。剑枪交击发出一声铮鸣。那金吾卫狂道:“你算什么东西?国师赐了我护身神符,你那些小小的妖术也敢在国师神威前显摆?”
听说国师,常胤油然忆起当日来请大师兄下山的武后使者。大师兄在长安期间将武后使者即是国师陆离的事实告诉了他,陆离那张阴郁而冷峻的脸在记忆中与他所见的魔障互为表里,一旦想起,常胤心中便仿似坠了千斤重物。
重楼与大师兄
心绪如麻的时刻,金吾卫又说:“就算蜀山掌门,不也在酷刑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乖乖讨饶的份?”一边说手中铁枪挽了个枪花,斜撩挺刺招招狠毒尽朝常胤关节要害处下手。
常胤耳中只听到“蜀山掌门”、“酷刑”,急怒中本意制敌的一剑偏了半分,剑锋突破枪花“噗”地直刺入对方喉核。那金吾卫正唾沫四溅地胡扯徐长卿如何苦苦哀求,一剑入喉登时哽住。 常胤怔忪着拔出剑来,鲜血箭泉般飙到半空,溅了他一身。有官兵惊呼:“中郎将大人!”有人喝骂:“他奶奶的!反贼杀了大人!”还有人厉声呵斥:“快!快放箭!”
蜀山弟子们在云上骤见底下人喊马嘶一团子乱。等他们觉出不妙疾冲下去时,飞蝗似的箭雨正铺天盖地罩向常胤。常怀第一个冲到常胤身边,见二师兄呆立在尸体旁跟丢了魂似的,情急之下顾不得长幼之序,一把拽住常胤就逃。
晨曦初露,万丈霞光破云而出,越往高处,箭支劲力渐渐不能及。常怀惊魂稍定,这才察觉常胤不止道袍染血,连跟自己交握的手心里也满是稠黏血腥,微微颤着哆嗦。蜀山弟子从入门之日起,就被教习如何斩妖除魔、如何济世救人,敌人对蜀山而言是妖鬼邪魔,却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杀了人要怎样才可以不受良心责备。
常怀正要出言安慰,忽听常胤喃喃自语:“大师兄”这三个字仿若静心符咒,在常胤唇间被反复低吟。常胤的脸色依然惨白,颊侧还沾着斑斑血迹,眼神却渐次宁定下来。常怀听见常胤斩钉截铁地说:“搜遍全城,也要找到大师兄。”
蜀山弟子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找遍了长安城的每个角落,然而除了被夷为平地的天牢和城东一片焦土,一无所获。常胤从探子口中得知焦土原址不但是皇家寺院还是国师府邸,护国宝刹毁于一旦,徒留几尊泥胎半埋在温热的灰墟堆里,虚着眼笑看世事浮云。有弟子隐隐认出掌门火系法术的痕迹,不由诧异对视。
常胤扫了火场一眼,眼皮子霍地一跳。流星火雨之术证明了金吾卫说的“徐长卿冒大不韪烧了佛寺”并非全然诬告。
——能用法术,大师兄理应无恙。大师兄,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蜀山?难道你你真的
旭日与凶星各踞东西将天际一划为二,苍穹上流金交织着暗红。 洇着血色的天光在常胤脸上投下一半阴影,正如他的心情,喜忧参半困惑难解。
长安之行无功而返,归途一众师兄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回程临近蜀山时,有弟子赶来接应,看见常胤迎面就是一句:“长老,掌门回来了!”
常胤一路上神魂不定,闻听喜讯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急急问道:“大师兄人在哪里?”话一出口自觉可笑。大师兄刚回来,说不定还受了伤,此刻不在禅房还能在哪儿?弟子支支吾吾却不答话,见常胤要去掌门禅房,索性横身拦道:“长老!去不得。”
常胤听了顿觉蹊跷,他忽然觉察到蜀山笼罩着一种异样的气氛。仗剑警戒的弟子随处可见,接应的弟子在提及掌门时神情古怪,还有正当晚课却空无一人的中庭。他追问留守的弟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弟子起初不肯说,被逼得急了脱口而出:“掌门他、他是跟魔尊重楼一块儿回来的。”
常胤不知道,弟子说的依然不是全部的事实。
事实上,徐长卿是被重楼抱回蜀山的。
蜀山弟子乍见自家掌门血透重衣、被魔尊抱在怀里时的震撼,不亚于遭逢渡劫天雷。众人慌乱不知所措,纷纷转头望向律德长老,然而似乎连律德长老也愕然了,竟任由重楼长驱直入走进掌门禅房。
“本座要替徐长卿疗伤,你们都滚远些。”
常胤听了弟子的转述,不由额角青筋绽起:“那个魔头根本不安好心,你们怎么可以把大师兄交给他?!糊涂!”他推开弟子,离弦之箭般朝徐长卿的卧房掠去。掌门禅房门户紧闭,里头若有似无地透出人声,常胤听见一个声音冷峭地道:“真心要谢,就跟我回魔界。”
常胤身子一颤,忍无可忍推门而入。
门敞了道缝,一团火焰的气息袭面而来,似硫磺,又似硝石,炽烈得直要灼伤人的肌肤。常胤猝不及防避退几步,等气息散去,便嗅到淡淡的血腥味。禅房里没有掌灯,薄暮中影影绰绰可见一人一魔相对而坐在禅床上,血的铁锈味来自团在床脚的一堆衣物。常胤等不及冲进去,急道:“大师兄!”
话音未落,一股狂飙打横撞在他胸口,将他撞飞出去。常胤在空中咯了一口血,听见一声怒不可遏的低斥:“滚开!”
胸口热辣辣的痛让常胤趴伏在地,几乎窒息。他重重喘息着,瞪住霸占了师兄禅床的魔尊。视野里大师兄似乎挣动着想要起身,却被魔尊一手按了回去。“不要动。”重楼说。口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然而不耐烦里破天荒地透着关切。
常胤一阵慌乱,越慌心口越痛得站不起来。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房里的一事一物清晰可辨。他看见大师兄赤着上身,手掌与魔尊交抵,散发着火焰气息的魔息缠绕在两人之间,大师兄白森森的指骨周围正有暗青筋络与血肉藤蔓攀绕般滋生出来。
常胤预料到徐长卿可能受伤。他只是没想到,大师兄伤得这么重,还是连蜀山道术也无能为力的重伤。回想自己刻苦修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有能力保护大师兄,目睹徐长卿重伤的一刻,常胤觉得连他的人生都失去了意义。
他怀着无能为力的挫败感看着徐长卿因血脉重生的痛楚咬白了下唇,看着重楼将痛晕过去的大师兄狠狠揽进怀里,千言万语喧腾在心底抑压作攥紧拳头的一记无声。
——大师兄,我要怎么做才可以强大到足以护住你?
——我终日求道,却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我心中的道,就是你。
——大师兄,大师兄
常胤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渴望仿若红莲孽火星星点点蔓延,回荡在胸臆间:大师兄,我要护住你。总有一天,我要你知道,我才是真正可以保护你的人!
常胤不知道自己的心声是否冲口而出,他不甘地伏在地下喘息,忽见重楼回身冷冷睨了他一眼。
带着洞察一切的厉冽。
重楼记得这个人类。
蛰伏魔界期间,他透过水镜不止一次看见这个小道士出入徐长卿的禅房,在里头一呆就是大半个时辰,两三回下来,重楼明白了,激怒之余禁不住冷笑:“痴心妄想”。
蜀山打从存世之日起,就与魔界并立有如冰火两极。历代魔尊不乏野心勃勃意欲侵攻其余五界的好战之辈,蜀山也常有修仙不成反入魔的离经叛道之徒,但不知为什么人魔两界的枭獍祸心总在蜀山或魔界的阻挠下屡屡功败垂成,似乎冥冥中一切自有法度,六界运数并不容任何人,哪怕是魔界至尊胡来。
重楼对人界毫无兴趣。
即便对蜀山,他的目光也仅仅流连于掌门禅房和徐长卿最常逗留的藏经阁。禅房里的气象与现任蜀山掌门是一路,静水深流不惹尘埃。重楼原预备着会看到些许女娲后人的蛛丝马迹,然而细看下来并没有,藏经阁里留有徐长卿灵气的也尽是些经书道卷,种种迹象似乎暗示着蜀山掌门已然忘情。
细想起来,正是那股子道法庄严、枯木寒岩的出家人气息,搅得他心神不宁。
六界里没有他力所不能及的事,惟独人心,即便重楼贵为魔尊也无计可施。
——徐长卿,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心如死灰?
重楼试图从蜀山掌门的日常起居中,找出能够判定青年心意的一鳞半爪,却意外察知了青年的师弟对其心存妄念的秘密。
妒火驱使重楼拥紧了徐长卿,力度之大使得徐长卿在晕迷中仍逸出了一声低吟。“重楼”
常胤倏地惨白了脸色。
重楼不动声色,心却难以自控地乱了步调。
他沉默片刻,解下黑氅裹住徐长卿,动作轻柔得像在归拢心里全部的珍惜与全局的梦。“徐长卿,你还欠本座一个承诺。”留下这句话,重楼转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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