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个小圆盘拿到手里。它通体银白,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毫不起眼,唯有背面有一个小凹陷,里面整整齐齐地卷着九根软管。拿着它,周泽楷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一场赌博。
周泽楷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入彩池——
“我是来告别的。”
十二天前的夜里,在轮回基地炼器的关榕飞悄无声息地找到了周泽楷。这位有着种种怪癖的炼器大师两手空空,说出这话仿佛是告诉周泽楷他炼器累了要去散步一样。
“为什么?”
“我有件事要去做。”关榕飞插在兜里的手攥紧,“也许我做这件事毫无意义,可是总有人要去往最坏的地方想不是吗?”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我一直以为,叶修是在和兽王留下的意志对决,在自己的人性和兽王的兽性中挣扎,可是……前几天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兽性,本来也就属于人类。要论残忍,恐怕人类有的时候还要更胜一筹吧?”
“他的敌人可能从来都不是其它,而是他自己。”
关榕飞深吸一口气:“不过当然,兽性的激发也是需要催化剂的。在吸收掉兽王晶核之前,叶修对抗饥饿是很困难,可随着等级的提升,饥饿应该会得到缓解才是。可是自从继承了兽王之位,明明已经天级中阶,艰难程度却没有降低,就好像体内的兽性的牢笼被打开了一样——我担心,一旦他真的坐稳了位置,可能……”
“你,有办法?”
“……只是姑且一试罢了。”关榕飞苦笑,“兽王的晶核是这一切的关键,这是我从罗辑身上意识到的——同样是将晶核放入体内,罗辑是共生,按照道理来说会比叶修的吞噬情况还糟糕,可他却非常稳定。他们之间的区别,就是罗辑没有吸收晶核,而叶修这么做了——那些暗黑元素在叶修体内对他进行改造。假如……能够将这些暗黑元素抽取出来,我想这说不定会缓解叶修的情况。”
“当初能够把叶修唤醒,就是靠着苏沐秋留下来的一个仪器,它能够吸取元素并储存起来,并再次释放。我想如果能够运用起来,说不定可行。当然,兽王的元素已经被叶修彻底吸收,他体内九系又是相生的循环,现在已经分散到了其它属性中去,所以我必须计算出一个数值,如果出了太大差错叶修说不定会被吸干……我需要时间,仪器也被埋在了嘉世底下,我得把它挖出来,并且完成改造,让它每次只能吸收一定的数值。”
关榕飞说起这些常人听起来可能云里雾里的东西还是一贯的絮絮叨叨,语速又快又疾:“当然,这也是权宜之计,就算能够缓解,我所能计算出的也是一个非常模糊的量值,在相生之下随着时间,这些危险元素肯定还会逐渐增多。所以,叶修可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抽取一次元素。可这个仪器本来是一次性用品,唤醒叶修之后现在只能存储而不能释放,一旦满了就没有第二件替代品——抽取晶核里的能量出来存储是大家一直想攻克的难题,我们真不知道苏沐秋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之后我们就能研究出这个技术了。总之,我需要离开,我需要你帮我——别告诉任何人,叶修也不行。”
“他有权知道。”
“他不能知道。”关榕飞抓了抓头发,一副很苦恼的模样,“他的情况本来就是拔河,一旦知道可能有退路,哪怕是他也可能会有松懈。如果真的出现状况,我也不知道我要花多长时间,万一我去得很晚怎么办?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猜测,说不定情况也没那么糟糕呢。而为了这种没证据的猜测,就让大战缺少一个安全站,如果我是安排战术的人,肯定会把我现在就绑起来然后最后一天拎到焦土高原去。之所以让你帮我,当然是因为这里是轮回,我要悄无声息离开必须得到你这种职权的人的帮助,还有就是……”
关榕飞直视着周泽楷的双眼:“如果,他真的发现自己忍不住了,他肯定会自我了断。那个时候,只有你可以阻止他了。”
说完这句,关榕飞纠结了一下,还是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不想上战场,在那里别说配合你们打了,我估计都能晕过去。我找个理由去躲起来不行吗?叶修明天就从苏沐秋留下的安全屋过来了,我找到仪器就去那里算数,没人能找得到我。如果叶修真的没事,我就当逃兵,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可如果叶修一旦有事,那么我——”
那么你就是唯一的希望。
将那九根软管拔出,周泽楷将它们一一插在了叶修的手上。没了一只手的禁锢,叶修的动作幅度大了不少,压在地上的翅膀都扑动了几下,只张着一双凶狠的眼睛狠狠盯着周泽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可最终,叶修也没有。
“……我知道。”
周泽楷笑了起来,按下了中央的按钮。
“因为你是叶修。”
因为你本身,就是奇迹。
黄、绿、蓝、红、褐、橙、紫、白、黑九种颜色在圆盘一一点亮,飞速旋转,缓缓升空。九种颜色在高速转动之下界限变得模糊,逐渐杂糅在一起,到最后竟化作了透明。是了,那就是一轮小太阳,是神明的眸子,它静静地凝视着两人,把怜爱的光幕落下,将他们轻轻拥入了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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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闭合的双目上,周泽楷能看见一片橘红色。风和煦柔软,轻轻拨弄着他的刘海,将一根头发丝调皮地挑了出来,从他眉心扫过,痒痒的。周泽楷伸手去将它拢到一边,挠了挠,依旧闭着眼睛,听着枝头鸟鸣声混入了身边叶修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读书声里。
“第三次兽潮究竟有多少人参战,至今都未能完全统计出来。据估,有至少两万的散户未去基地登记,就自发走上了战场。据不完全统计,参战者有至少二十一万人,这几乎等同于当时所有能力者的数量。而最终活下来的,仅有三万两千六百二十三人。”
听到这里,周泽楷终于睁开了双眼。他坐起身来,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扭头看向叶修。九十余岁的能力者看起来不过普通人三十的面貌,只是将稚嫩和青涩褪得干干净净,更多了成熟男人当有的魅力。
“自此兽潮成为历史,在叶修对异兽下达了‘不可主动攻击人类及其居住地’的命令之后,人类终于迎来了和平时期。人们走出了基地高墙,除了在战前前往焦土高原修建过工事的那些,大部分普通人都是第一次踏出基地大门。右图照片便是一位老者在走出烟雨基地后,跪下亲吻了土地——他的儿子在四十年前就牺牲于此,他却从未有机会前来祭拜。”
叶修顿住,似乎在仔细端详那张照片,过了三秒,他才继续念道。
“同年五月,各大基地的首领和十名散户代表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经过近一个月的讨论,最终宣布成立新联邦。”
“时隔五百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国家。”
“同年七月,焦土高原开始修建纪念馆和永殇墓园,竖立纪念碑群,保存大战遗址,以此祭奠所有在第三次兽潮中英勇牺牲的烈士,将永久保留这片土地不得挪作他用写入宪法的议案被全票通过,并永久免费供人祭拜、悼念。”
“如今距离战争结束已有六十七载,元素存储技术依旧没有被攻克,我们并不知道叶修的兽性在何时会再度爆发。只是我们知道,无论如何,这近七十年里,人类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各大基地连结了起来,不再是一个个散落四处的点。”
“哪怕再恢复到原本有兽潮的时候,我们也能更好地去面对了。”
“更何况……”叶修的声音轻柔了起来,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那三个铅字,“他身边还有周泽楷。”
周泽楷安静地微笑——这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个人,只要唇角微微翘起,整片天地都温柔了起来。
叶修轻轻合上书页。
“是时候了,小周。”
周泽楷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嗯。”
两人微笑携手,沐着午后的春日阳光,在花园里穿行而过。一只硕大的变异蝴蝶围着他们转了两圈,然后高高飞起,向上,去找寻更明媚的春光。
自此,再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纵使是他们的好友亲朋,也没了他们的丁点儿消息。只有一位在永殇墓园擦拭碑林的老者在那日傍晚的时候,与去祭拜的两人说过几句话,后来老人才知晓,自己竟成为了最后一个看见过叶修和周泽楷的人。
有人找寻过,有人惋惜过。可令人惊奇的是,纵使再过去百年、千年,也没有人为他们献过一束鲜花,念过一句悼词。
这个信念一直扎根在人们内心深处——
在这世界上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一直都活着。
第九章 完
尾声
热辣的太阳炙烤着这片荒芜之地,升腾而起的热气让视野中连绵不绝的沙丘扭曲变形,叫人产生了满目黄色巨浪在彼此拍打、推挤,要将目之所及都吞噬殆尽的错觉。举目看去尽是遍地黄沙,连风都吝于光顾,更别说想在这茫茫沙海中寻一片绿洲。
可就是在这样的沙漠里,却有一个渺小得几不可见的黑色小点在缓慢移动。
这是一名旅人。
白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背上的行囊体积庞大,他却没显出多少疲惫之态,只是在这寂静的沙丘上以一种十分均匀的速度行走,在背后留下一串长长、长长的脚印,蜿蜒直接天际。
他爬上了沙丘的顶端,抬起头来环顾张望,四处都是一成不变的黄沙。他闭上眼睛轻轻抽了抽鼻子,最终失望地坐在了滚烫的沙丘上。
一股清凉的水汽突然从周身蔓延开来,驱散走了酷日炙烤下的炎热。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背囊解下,从外面夹层里掏出了一张地图,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咬开笔盖叼着,在地图上找到此刻自己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叉。他将地图折好收起,再次把行囊背上,从沙丘的另一面向下。
“好啦好啦,躺好,又要听斗神的故事啊?不是讲了好多遍了吗?好好好……很久很久以前,有位斗神,他活了很长的时间,比爷爷奶奶的年纪加起来都要长。他打败过兽王,拯救过人类,还有位特别厉害的爱人,叫做枪王。他们有很多很多厉害的伙伴,一起打败了许多许多可怕的异兽,保护了大家。后来有一天……”
圆月高悬天空,星子被压得黯淡无光,头顶悬崖上有一头孤狼在长啸,似乎在倾诉无人同行的孤寂。旅人在崖脚生了篝火,翻烤一只野鸡。身旁的地图还没合上,摊在那里,只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巨大红叉,已经画满了地图一隅。
“进永殇博物馆,一定不能大声喧哗,不能追逐打闹,尤其是去永殇墓园祭拜的时候。我们现在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烈士的鲜血,这里沉眠的是五百年前牺牲的一十七万七千余名烈士,有几位参加最后一次兽潮的天级,也在三百多年前去世后,最终选择了安葬在此地。所以,我们不能有任何一丝的不敬。大家现在往左边看,那是永殇纪念馆,待会儿下车了我们首先就要去纪念馆。大家看到纪念馆前广场上的雕像了吗?总共有九百九十九尊人物雕像,都是参加了最后一次兽潮的英雄。由于广场位置有限,所以只挑选了……嗯?叶修和周泽楷?不,整个永殇博物馆你都不会找到他们的纪念塑像。为什么?这还用问吗?”
夜露从叶片上低落,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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