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神俱融,不奢望俞伯牙钟子期的高山流水,但求你我的相见尽欢。”
人间有味是清欢。平常心之外,这一个“味”字才是人生的大奥秘、大快乐、大境界啊。
秋夜凭栏我共谁?
(一)秋深处,不堪落红无数
在描写秋天的句子里,尽数秋的萧杀、凄厉景象的,恐以这一段文字为最:
概夫秋之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气凛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 顾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
耳听秋声如诉,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俨然是一场无言的别离正悄悄地上演,一个属于自然链条中最辉煌饱满的季节,终于走向它生命的枯竭与夭逝。凄凉,似乎是因为它内心还有许多的遗憾、依恋、不舍和挥之不去的梦萦绕;呼号,则是因为它的胸怀壮烈和坚信魂兮归来的义无返顾。或许一股奋发的勇气,也在季节转换中,正悄悄的在地底传递……
秋天,其实包蕴和象征着永恒。站在高高的窗前,俯瞰花园里曾经的满树花,虽大多已随风凋零,但枝头的残红和地上的落叶,相映相谐,遥相呼应,仍不屈地点缀着院子里的绚烂。我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我欣赏秋天的风高云淡,沉醉于她的清雅脱俗,但同时也从这种渐渐褪色的秋景中,以灵魂触摸到生命的顽强和对于新生的渴望。
其实,秋是壮美的,它美得深沉,美得寂寞,美得苍茫,美得大气慷慨。秋,似乎缺少春的欢笑娇艳,没有夏的热烈飞扬,也不比冬的柔和沉醉。但在我的眼里,秋才是心中的最爱,它美得霞光四射,无可比拟。在黄昏的颜色里,有我端庄幽雅的秋,凝神伫立,罗裙妖娆,衣袂飘飞,长发当空;蓝色的苍穹宽广辽阔,月明星稀,笛箫悠然,溪流淙淙,在一切皆如梦境的夜阑下,有我的秋扶腮沉思的表情。此时此刻,天高地迥,风轻云渺,但我闻得到她眼泪的气息,听得见她相念的心绪……在这种孤独自由而空灵清虚的秋意里,一切缘自于大地的生命,都深深地起伏流动着,而我和我的秋的感情也犹如大海,在平静安详之下,也会有热浪奔流,汹涌激烈……
此时此刻,秋天既像是一个遥远的传奇,又是一个崭新的启航。在怅然若失的眼中,枯叶,也许只是萧索与孤寂,所谓“秋风秋雨愁杀人”,但对于我,这种被呼啸的风推至极致的灿烂,却有着千秋万古的痴情决绝,回肠荡气,忽然给了我一种坚强的感觉。
放目望去,寻找着那棵代替我守望清秋的白杨树,果然像一个人,执着的近乎固执地站在那里,带着满枝的落日金辉,不屈不挠地在风中挺立着,浑身竟然绿意盎然!
原来,秋天也是刚强。是坚持,是昂然,是卓尔不群,是坚定,也是忍耐。
或也有无奈,有惆怅,却只是轻轻的,淡淡的,忍不住说出来,那就是:秋夜凭栏我共谁?
(二)星辰下,为谁风露立中宵
中国古代,情诗爱语已是汗牛充栋,数不胜数,现代人的直抒胸臆,或暧昧更是乱花飞溅,层出不迭,缠足绊腿,叫人耳弦嘈杂。但要说得上真正有品有味,传神生动而又感人肺腑的句子,还要数下面的这样几段。
清代诗人黄仲则歌咏道: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年时夜,可怜杯酒不曾消。
此诗最可回味处,当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句。一声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询,却刻划入微。清冷夜幕下,一个清冷孑孓的人影,孤清地立于清冷夜风中,看不清他的面目神色,却是默默无语,无眠无休,不知仰望着哪个亮灯的窗棂,或者怀念着远方的恋人,抑或爱生智障,正自弹自唱着,向茫茫穹苍散落着无法排遣的思绪。
此处相思是不可言说的,道不明,理不清,又无处话凄凉,只好暗自在心头潜生,在心底暗香浮动。甘心受寂寞的折磨,只把心中事付与秋风。或许,是欲诉而不遇,想爱深爱的那个人恍然在天边,隔着天涯横着大海,万般情愫向谁说?相思的甜蜜与疼痛,如同夜幕下的风露起伏飞跃,飘忽着神秘难辨的光色。
金人元好问有一首空前绝后的词《摸鱼儿》,早已是众口成诵。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地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多么地痴情决绝,回肠荡气!
全词只需读第一句,即已叫人不已!“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真如飞瀑直下三千尺,撞人心胸,荡人心神,催人肠断。千百年来风雨如晦,在人们的心中,爱与生死是紧密相连的,爱则生死不已,恨则不惜冤狱几重。最绚丽的爱情与最凄凉的爱情都莫过于抵达生死的高度,以天堂共度为最高境界。爱与生,爱与死,前者固然幸福甜蜜,但后者却更加揪人心扉。这和裴多芬爱情、生命、自由的咏叹,异曲而同工,只是后者因为其诞生的年代和背景,被赋予了更加神圣和纯洁的寓意和理想的色彩。
只教人生死相依,死了还要在一起,这真算得惊心动魄,又令人欲捶胸惋惜。《孔雀东南飞》的坟墓长出连枝树,两只鸳鸯相戏于其间,化作了不朽的缠绵。《梁祝》里飞出一双翩翩的彩蝶,成就了一曲千古不灭的爱情绝唱。这既是人们对未完臻之美的一种心理补偿,也是一种身怀痛切的怜惜和赞美,恐怕同时也是对残酷而冰冷现实的曲折针砭和嘲讽。这首绝妙好词的价值,应该还有很多令人玩味思考的空间,因为它似乎揭示了爱情真正的本质,爱不能只是文人骚客狂歌痛饮的材料,博爱的本质和意义应该被重新认识,并成为生命的财富,而非自得其乐的游戏,或者给人观看和欣赏的喜剧。
南唐后主李煜,身陷囹圄之时写下一首生命的绝唱《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诗中,他怀念失去的国土与人民,他美丽的大小周后,往日歌舞欢娱的时光?语言浅近,平白如话,却一下子将人带到一种孤寂凄凉的意境之中,令人感同身受而无法自拔。
但这“清秋”和“离愁”里,却埋藏着深深的亡国之恨和去国的愧疚,是咬牙切齿和束手无策的无奈!“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又岂止是一个愁字了得。这种生命的痛楚,是被刀挖着肉、滴着鲜血的疼,疼到麻木,疼到绝处,就成了“欢”,绝望下的“狂欢”——他知道,生对他已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就只有和他亲手葬送的故国、亲人在梦中相见,重叙欢情了。
转过头,让我们再回到唐朝,与崔护一起故地重游,听他弹奏心中美妙的歌吟。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去年与今日,同地同景,同样的门前,却看不见旧时倩影,欢乐的笑颜。时光短暂,却如同一把锋利的锯子,生生地割去了记忆里一道美丽风景,也许是人生长途中唯一的情感奇遇,就仿佛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坏人,故意地把一件美好的东西,沉入烟尘流水中,让一场兴冲冲而来的圆梦之旅,变成一次错失,令人心头涌起莫名的惆怅与伤感,长长的回忆和遗憾。
那是多么难得的偶然一刻,不经意间邂逅的最动心最缠绵的美妙情景,但仅仅璀璨片刻之后,便香消玉殒般归于沉寂。却又在人心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划痕,反反复复,魂牵梦萦,相思若许,而又苦不堪言。
目送崔护失意落魄,踽踽独行的背影远去,我也竟有点顾影悻悻,而黯自神伤。手扶窗栏,低声吟咏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然后,就不禁自问:当此“秋鸦哀啼冷秋意”之时,究竟“秋夜凭栏我共谁”呢?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相思始觉海非深
忽然觉得,对有些人来说,秋天的确是个奢侈的季节,也是一个凭添情愁的季节。古时常把秋天比作人生的中年,虽然步入成熟之季,但回顾平生过往,仍然会有许多意犹未足的感慨,很多不满足和遗憾萦绕心头,辗转之际,相思之苦又滚滚涌来,令人久久难以释怀。
过往的缺憾,虽然已无可挽回,但有时静静地回味,偶尔竟然会有一种朦胧的美感,从身体背后悄悄地如微风吹来,荡涤着心脾,睁眼去看,似乎还有一幅秘而不宣的画卷,在烟空中徐徐展开,使得长久经受着岁月煎熬的神经,稍稍趋于缓和而放松。李商隐有《锦瑟》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很多已成为旧心情的往事,常常都是如此造就,年少情急的时候,却不知情为何物,越是怕失去,越是急于去抓住,反而越是失之交臂;而真正到了懂得爱,且恰有红颜邂逅于路口的时刻,却已经身不由己,只好把虎狼之心悄悄藏起。无论是怎样情景的错过,事后追忆那时的惘然,只能使锥心之痛再度泛滥,直至上升为一种悔恨,在沉默无语中又压上一枚巨石。
那么,终究会是什么逼迫着人,把桩桩美事,无可奈何地演绎成千古遗恨呢?文廷式诗云:“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一个情难却,就如同一支魔杖,总要把个好端端的人生,无可避免地导入这样痛苦的境地。欧阳修以一首《玉楼春》曾给出绝妙的谜底:“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人生一世,所有的欢愉危难,自始至终,归根结底就紧紧地倚在这一个“情”字上。正所谓荣辱成败,尽系于其上,富贵贫贱,概莫能外。所以,在一个情字上,往往能考验人的意志力和真诚的稀稠。尤其是在花花世界里,暧昧和亵玩的神经尾须无处不在,时时处处都有孽缘的陷阱,也有经受不住诱惑的情变,这也让人们的情感人生更加地扑朔迷离。潇洒的爱,说说容易,但每到局中,就会深陷到惘然与无奈之中了。
有一种无奈,却还有“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多少给人一丝安慰。把炽情很好地转化为一种更纯洁高尚的知己关系,虽不能洞房花烛,同结连理,相濡以沫,却也能相知相携,目神交融于沧海天野之间,悲则同悲,喜则共喜,心灵始终是兄妹般亲密的相连在一起,或者彼此已经同体连枝,你我不分,即使海河可倾,而情义无更。白居易在《长恨歌》吟唱道:“临别慇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这始终还是一种爱,此可谓珍爱也,无偿、无价、无可比拟。只是世间罕有罢了。
更多的无奈,却是如同辛弃疾所云:“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这也是很多有情人的最大苦恼。茫茫人世间,谁才是我的那个抛绣球的人呢?心底的深情美意,纵然有生花妙笔,又向哪里去诉说倾吐?于此,晏殊也有两句诗:“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爱情真的是一件让神仙都烦恼的事情,张眼向世界看去,满目丽人在水边、在街头、在闹市,巧兮盼兮,婀娜多姿,花枝摇曳,亭亭玉立,楚楚袭人,可秋水望穿,相思成疾,自己心中的那一个却缘悭一面。即使你为她茶饭不思,蓬头垢面,也别妄想她会真的像仙女般飘然而至,用红红的嘴唇深情一吻,把你从伸颈嚎啕的青蛙变成英俊的王子。
相思之苦就这样酿成,一直到车载斗量,无以复加。纳兰性德诗云:“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晏殊也怨嗔道:“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爱情不顺心时,仿佛连自然景色也存了欺人之心,不由令人疑窦丛生:难道连老天爷都不看好这一段好因缘吗!不坚定的爱者就可能心生去意,甚至移情别恋。一个真正的男人,有时是在相思之苦中锻铸而成的。很多女性对于铁骨柔情都情有独钟,尤其那些美得令天妒的女子,大多出于受保护的心理,而成为刚强莽汉的娇妻,乐得个小鸟依人状,就多属此列。当然也不排除这些痴心强汉的软磨硬泡,甚至黄金膝的跪地膜拜,终于赢得抱着美人归的圆美结局。
海峡那边的诗人郑愁予有一首《赋别》诗:“这次我离开你,是风,是雨,是夜晚;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相思,其实就是同寂寞的较量,这是一种既需有金刚钻儿,又要有锲而不舍精神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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