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科三百五十名贡士依次进官厅拜谒座主,还没轮到的人就在官厅外相互做着自我介绍,作揖谈笑,逐渐形成官场上特有的圈子——同年友人。 哪怕贾琮、沐从英这等王公子弟也不例外,今日可没有什么永丰伯、沐王孙,都是新鲜出炉的贡士,倨傲端架子什么的,在今日只会被人唾弃鄙夷。 “在下江西于慧,会试第一百二十九……” “在下江西徐泰,会试第三十一……” “在下福建丘长全,会试第五十六……” “在下南直隶李旭东,会试第二十二……” “在下南直隶曾广进,会试第九……” “江西杨春荣……” “福建江林……” …… 天下才气共十份,江西、福建、南直隶就占了四成。 光是官厅前这二十来人,江西籍就有六人,福建四人,南直隶六人。 宝玉对这些不怎么清楚,耳中不断传来江西、福建,惊讶的询问贾琮:“琮哥儿,江西、福建、南直隶的人这么厉害?” “魏文正公就是江西人,周阁老也是江西人,夏阁老的祖籍在南直隶……” 贾琮也不得不惊叹一声,北地经历数次战乱和胡虏入侵后,南北文华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江南富裕,人家有钱给子孙的教育投资。 江西、福建虽然没钱,但架不住这两省人才辈出,这些前人致仕还乡后往往会回报乡梓,建立书院教书育人。biqubao.com 比如庐州府最大的书院,就是魏庆和老爷子当初入仕后修建的。当今的内阁首辅周炯早年间读书的书院,规模如今已经翻了好几倍…… 贾琮给宝玉解释了一下江西、福建等地的书院数量、规模以及他们的运行方式,感慨道:“先贤们潜移默化的制下了这个规矩,后人享受了前人创下的福音,他们在入仕后就要将这个规矩一代代的传承下去,这是一种传承。” “永丰伯说的不错,见过永丰伯,见过诸位贤兄。在下于慧,入京前就是在行知书院读书,若没有魏文正公,恐怕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兄弟二人的说话声虽然不大,但官厅前的人差不多就能听到。特别是两人提及江西、福建等字样,让好几人的耳朵动了动。 于慧便是其中之一,贾琮提及的魏庆和所建书院正是他的就学之处。 出身寒微的于慧想起了一年多前病逝的魏庆和,他便是靠着这位当世大贤每年送去乡梓的银子资助,一路读到了会试。 贾琮等人拱手还礼,于慧简单的说了下他就学的那间书院,行知,知行合一,乃魏公一生所抱之理念。 行知书院不是一间书院,而是遍布江西各州府的书院集合。于慧本籍吉安,府中就有一座行知书院的分院。 因其才学被县学教导推荐入学,不但免其学费,更是为其提供了一份不错的兼职,令其在读书的同时,靠着自己的努力凑足了乡试、会试的路费。 在江西、福建,类似于慧这样的人很多。与南直隶豪商巨贾的资助不同,这些人大多是受前人恩泽,潜移默化中会将这种扶助后人的责任印刻在心中。 随着于慧的讲述,贾琮感叹江西、福建的助学之风,感慨魏老爷子的德高望重,同时对推行义务教育的信念更加坚定。 他盯着面前衣着普通却面容坚毅的于慧,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此人受前人恩泽,知恩图报,是个搞义务教育工作的好苗子,小本本上记上…… 虽说是初次见面,不过于慧的言辞表现还是让贾琮上了心。打算拜谒完座主后,找個理由约个时间,与于慧等同年聚上一聚。 这群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新科贡士,那可都是难得的宝藏啊。挖一挖,土地改革、教育改革、赋税改革、军事改革等等就不用单打独斗了。 两位座主接见新科贡士的速度很快,郭阁老还要忙着内阁的事,往往只是受了贡士们的敬茶,说两句勉励的话就打发了。 等贾琮与宝玉一同进去后,郭阁老接过贾琮敬上的茶,嘬了一小口,竟然拉着他说起了政务。 而宝玉就成了海青天的心头肉,这位青天侍郎见郭培贵与贾琮说起了下西洋的事,也就懒得搭理什么伯爷不伯爷,反倒是与宝玉亲切的交谈起来。 得知宝玉无意入朝想要去新设立的新闻司,海刚峰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郑重叮嘱了一番。 什么无冕御史也是御史,要不忘初衷,坚定为民请命的决心等等。 宝玉这个人老实啊,面对海刚峰的叮嘱勉励,他不但没有客套的应下,反而不情愿的摇头。 “古人云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没错,可若君王不受,岂不白死?商之比干,楚之屈子,若能留有用之身,伺机救国岂不更好?” “琮哥儿曾于学生说,朝中多有卖直邀名之臣,百姓民生他不管,却喜窃宫闱之事,以谏言不该谏之事求庭杖,往往令君王名声受损,以强己身之直名。” “故而学生不愿去朝中做那卖直求名的蠢物,新闻司挺好,学生也能深入民间倾听民生,为百姓做些实事。” 还别说,宝玉的的这番话虽有不妥之处,但他敢公开怼朝中的某些人,这等赤子之心太对海刚峰的脾气了,让这位青天大老爷越发觉得自己遇到了可以传承衣钵的人。 在接下来的接见中,海刚峰几乎跟每一位新科贡士说了宝玉在会试中的策问文章, 并直言宝玉有至纯之心、有獬豸之公正,有谏臣之风骨。 等宝玉跟海刚峰说的那番话传扬出去后,他的名声如大鹏冲天扶摇直上,就连贾琮的五元之名都比不过他。 当然,宝玉的那番话就像是一点寒芒,狠狠捅了那些卖直求名的官员一下。 特别是西林一派的官吏,就像是被挖了他家祖坟一般,一封封的弹劾奏章往通政司塞。 可惜宝玉的那番话赢得了宫中二圣的喜爱,龙首宫的老圣人一高兴,给宝玉赐了一柄玉如意。 如意如意,圣人赐下一柄玉如意,就代表赐给宝玉一生的顺心如意。 皇帝老爷自然不会违逆老爹的意思,在朝会上大骂那些弹劾宝玉的官员。 “贾珏之言有何错?难道你们不是卖直求名?黄河决堤你们不闻,鞑子南侵你们不问,天天盯着朕的后宫。怎么?只准你们纳十八房小妾不许朕封个妃?” “简直是可笑至极,朕就觉得贾家宝玉说的不错,多去民间走走看看,把心思都用到为民请命上比什么都强!” 若是以前,皇帝这么骂他们,西林一派的那些官员还不得炸了锅? 可惜这一次他们一个个都缩了缩脖子没敢出来顶嘴,因为道德的制高点被皇帝占了,不但朝中没有人支持他们,就是仕林中都有不少人在支持贾家子的言辞。 拜谒完座主后,宝玉的“交际花”属性立马发挥到了极致。 贾琮的年纪小却爵位高,不少人面对这位屠过邪教妖人砍过虏寇鞑子的伯爷有些畏惧,来往闲谈时多有隔阂之感。 但宝玉不同啊,宝二爷长得讨人喜欢,又是个柔和性子,跟谁都处的来。 短短三两日,宝玉就成了京城各大诗会、文会的香饽饽,人人以与宝二爷交友为荣。 至于说以往作为仕林风骨的西林名士,我等真正的儒门弟子,羞于与此等卖直求名者为伍! 三月初气温回暖万物复苏,前往京郊踏春游玩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特别是三月初三,朝廷以人为本,给官员们专门放了一天假。 于是乎,城外各大道观、寺庙的法会就吸引了成千上百的信众香客,包括那群新鲜出炉的贡士书生。 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 这日的少男少女们都是头戴荠花,车马出城赏春撒欢。 宁荣两府的姑娘们齐齐出动,在贾琏、贾琮等兄弟们的护卫下,齐至城西清虚观上香祈福。 同行的还有未来的二姑爷柳湘莲、三姑爷林柏,以及贾蔷的未婚妻涂思琪。 说是踏春上香,实际上是长辈们给这群少男少女们创造的相处机会。 估计今日过后,京城就要多出不少定亲的喜事了。 清虚观的建筑规模不大,但观外有百亩桃花林,全都是清虚观的私产。 张道士还是仙风道骨的老模样,挨个搓搓脑瓜子赐福,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一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老谜语人了! 观外桃花刚开,正值赏花好时节。 姑娘们上完香,在老君爷爷像前磕了头,就去桃花林中玩耍了。 林柏与柳湘莲等人自然跟随左右,一来是趁机与心上人亲密亲密,二来也算是保护姑娘们,毕竟桃林繁盛,安全还是很重要的。 张道士唯独留下了贾琏、贾琮兄弟二人,说是有大事要谈。 “老道上次与你们父亲说过那一僧一道,如今总算有了消息……” 哦? 这可真是大事了! 只见张道士取出一封信,递给贾琏:“龙虎山送来消息,那神秘的一僧一道曾出现在福、广两省,最后一次出现,却是在金陵。” 贾琏匆匆将信看完,递给了宝玉后疑惑道:“金陵?不可能啊,我怎么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琏哥儿,他们在防着你。年前伱刚一回京,数日后就有人护送其返回金陵,你猜猜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张道士没等贾琏猜测回应,直接道出了答案:“灵济寺,灵济寺的背后是哪些人?琏哥儿可想明白了?”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贾琏哪里还想不明白。 他咬牙切齿的说出了四个字:“西林党人!” 嘭! 贾琏一巴掌狠狠拍在椅子的扶手上,面露怒容:“原来是西林党人暗中布局谋害我家,还真是捶不烂打不死!” “不,谋划此事的不是西林党人,他们只是恰逢其会,打算借僧道二人的手来除去你,或者说除去贾家、林家、薛家等有碍于他们利益的几大家族。” 张道士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一旁当乖宝宝的贾琮身上。 “琮哥儿之前数次问过老道,这世上可有神仙……老道今日给你一个答案,有过!” 啊? 贾琮心中咯噔了一下,重生这事都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世上神神鬼鬼的存在也没有什么出奇的。 但这个有过……就令人难以理解了。 “张爷爷,您的意思是,以前有,但现在没有。” 张道士点了点头:“实际上前朝时,神鬼妖魔虽然少有出现,不过根据我道家典籍记载,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但谁都不会想到,我朝太祖横空出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并斩断天、地、人三界的通道。自此神鬼不可入世,人间的事由人间说了算……” 哇!这……大夏太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么猛! “百年前太祖斩断天路之事便是老道也知晓的不多,龙虎山典籍记载的也不过寥寥数语,唯有宫中秘藏或许会有详细的记载。” 张道士把自己知道的都讲了出来,最后还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想,而且与贾琮有关。 “琮哥儿可还记得魏文正对你的评价?闍夜多承言领旨,即发宿慧,恳求出家。天生宿慧之人,乃不可多得之修行人。这世上天生宿慧之人虽罕见却也多有流传,如我朝太祖。琮哥儿,太祖亦是有宿慧,甚至唐之建成,老道从唐时记载中看出了某些奇特之处,他亦有可能是有宿慧之人。” 啊? 这一次,贾琮真的惊呆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曾在浩瀚的史书中仔细查找。这方世界自唐初就变了,李二陛下死在了宣武门,李建成囚父杀弟,登基成为大唐天子。 前朝末年,太祖高皇帝于金陵起兵,驱除鞑虏,平定小明王韩林儿、朱八八等一应诸侯,最后问鼎中原建国称帝。 原本他以为自己重生的这个世界是前世的平行空间,对于自己的重生,以及那些巧合中的巧合统统归结到了无所不能的量子力学身上。 如今被张道士这么一点,原本违和的地方突然顺畅起来了。 建成在宣武门杀了李二,大明换成了大夏,老刘家夺了老朱家的龙椅,原来都是“宿慧”的原因。 贾琮还在努力的消化着宿慧的事,张道士又扔出个大炸弹来。 只听张道士继续说道:“那僧道二人,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为天道所厌弃,所以他们天残地缺,一为跛脚,一为赖头。老道已经请龙虎山师兄出马,最多月余,就会有消息传来。” 一说到这个,张道士眼中厉芒一闪,呵呵冷笑:“老道倒是要好好瞧一瞧,天路都被太祖高皇帝斩断了,哪里来的小毛神,敢来为祸人间!” ?月票??推荐票?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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