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怎么不说话?是在怨我老婆子刚刚没有相信您的身份吗?”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试探,仿佛生怕白明微怪罪似的。 白明微依旧缄默。 老妇人慌乱解释:“将军,您要是因为这个生气,老婆子我向您道歉。” “但也希望将军您能理解,大伙儿之所以情绪这般激动,实在是因为我们都绝望了。” 听不到白明微的回应,老妇人继续道: “今年庄稼长得好,我们心底都高兴,想着丰收过后,交了杂税,肯定能留够一年的粮食。” “但是那天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还不等大家伙修补房顶,一场大水就倾天而下。” “不过顷刻之间,大水席卷了一切,整个村子一片汪洋,什么都看不见了。房屋没了、牲畜没了、田地庄稼也没了……” “好多人躲不过呐,就这么被大水冲走,脑袋磕在墙上、石头上、树上,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这样一命呜呼。” 说到这里,老妇人泣不成声。 “我们也不能幸免,被大水卷着撞来撞去,肚子都喝饱了,水流还是没有停下来,要不是我们住得高,怕是在大水冲灌下来的时候,就成为浮尸了。” “老婆子我啊,抱着孙子顺着水流被冲走。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我们养的那条大黄狗,它不要命地咬住老婆子的衣裳,把老婆子往高处拽。” “可是大黄它啊……已经九岁了,等把我们救到岸上,它倒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老妇人撕心裂肺: “老婆子我,眼睛瞎了,想给救它的命,也不知道怎么救。听我那小孙子说,大黄的肚子被什么割出一个大口子,肠子漏了满地。” “你说它是凭着什么样的毅力,才把我们拖到岸上的呢?连畜生都有情呐,可老天却没有因此眷顾我们……” “老婆子我什么都做不了,直到那条大黄狗,死在我们的身边。死的前一刻,它还拼命的摇着尾巴,好像再告诉我们,它只能陪我们到这里了……” “小孙子最爱这条大黄狗,那天他哭得很伤心,老婆子从来没有见他哭得这么难过,可是老婆子能做什么呢?老婆子我没有神通,挽不回被毁的家园,也救不了可怜的大黄。” 白明微默默地听着,任由那些话碾过她的心口,一次又一次。 老妇人还在哭,还在说着无人在乎的苦难: “我们饿呐,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老婆子只能吃了大黄。但是那小孙子脾气倔,非说大黄是家里的一份子,打死也不吃。” “结果就是,大黄被饿疯了的人抢走了,他们欺负我一个瞎眼的老婆子,带着瘦弱的孙子,所以抢走了大黄,就在我们旁边升起大火,把大黄烤了吃。” “为了活下去,老婆子我只能带着小孙子来镇子上找一条活路,但因为我那小孙子没有吃大黄的肉,饿了几天就昏过去了,身体冰冰凉凉的,怎么也叫不醒。” “小孙子昏过去前,他说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金灿灿的田野里,大黄摇着尾巴跑向他。那稻穗又大又长,他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白明微握紧粥碗,还是开不了口,告诉老妇人残酷的事实。 老妇人声泪俱下,她真挚地感谢白明微:“老婆子我经历过好几次天灾,狗官们每次都敷衍了事,有时候甚至把树皮混着泥沙冒充粥食,煮给我们吃。” “好多人都因为吃这个死了,可上边查下来,他们却能拿出已经开仓放粮的证据。上边也没有追究,多少条人命就因为吃了满肚子泥沙活活涨死。” “我们这些贱命,根本就一文不值,以往只有盼到白相,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但是白相他,再也不能像天神下凡那样,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好在将军您来了,真的给我们煮了粥,这粥好香呐,又香又稠,和白相来了之后,给我们放的粥一样稠。老婆子相信将军,也会和白相一样,给我们带来一条活路。”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明微却察觉到了问题。 因为她说了好多好多,却没有再关心孙子。 想必老妇人也已知晓了,孙子其实早已冰冷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里。 在睡梦中永远地离开,去往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大水。 有金黄金黄的稻浪,还有活蹦乱跳的大黄狗。 这时,老妇人又开口了:“将军,您还没有告诉老婆子,我孙子他吃得好吗?他吃得开不开心?” 白明微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但便是那般沉静如水的语气,也能听出心酸与凄楚。 她说:“他吃的很好,还分了一些给大黄吃,大黄也吃得很好。” 老妇人再度泪如雨下:“大黄的伤好了吗?” 白明微点头:“它的伤好了,一定又能保护大娘的小孙子。” 老妇人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失声痛哭:“你说谎!你骗人!他要是吃得好,怎么没有告诉我这个当奶奶的呢……” 白明微没有言语。 老妇人却忽然疯魔一般,抱紧了自己的孙子:“小苦根,你怎么这么凉呢?奶奶给你拿来了暖暖的粥,喝下就暖和了。” “小苦根,你说话呀,开口跟奶奶说说话,告诉奶奶你还想吃一碗,还能再吃一碗。” “小苦根……我的小苦根……你回奶奶一句,回奶奶一句话,白相爷爷的孙女,来救我们了。” “就是那个奶奶跟你讲过很多次的白相爷爷……他家的大姐姐来救我们了。说说话啊,小苦根……” 听到这里,白明微也终于明白。 这小小的孩子,因为没忍心吃下陪伴自己的大黄狗,最后没能挺过来。 而老妇人怕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孙子已经没了,只是接受不了现实,所以她看似正常,却已经是半疯半傻。 没有家的老妪,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这迟来的粥,真的是她的救赎么? 白明微依旧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才能安慰这老妇人的心。 “小苦根不说话,奶奶要拧耳朵了。” 说话间,老妇人伸手去摸索男孩冰冷的面颊,果真去拧了拧男孩的耳朵。 可她没有用力,轻轻的拧,很轻很轻。 忽然,她问:“将军,你会救大家的,对吗?”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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