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知锦华_分节阅读_7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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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鲸鲵,不然刺蛟虬。缺落泥土中,委弃无人收。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

    待笔墨稍干,轻声念诵了一遍,笑道:“这首诗再配你不过。”

    他念诗时抑扬顿挫音如琳琅,左拾飞一时如闻仙乐陶陶然飘飘然,良久方问道:“这诗……是什么意思?”

    穆子石笑道:“这是赞你性子刚直爽朗,像一把剑的剑头一样。”

    左拾飞双手接过画,又承蒙谬赞,心花瓣瓣舒展怒放,快活得只知道笑了。

    其实穆子石挑这首诗,既有对左拾飞的赞许之意,却也有些不怀好意,需知这首诗出自白乐天,名为折剑头,通篇就是从一截折断的剑头为引自抒胸怀,而剑折即是亡毁,以剑比人,自然不是什么善祷善祝的好话。

    至于为什么画背影,一则是取其风采气势,不为容貌所夺,二则却是暗藏其悖逆朝廷草寇山贼之意。

    只不过个中之意莫说左拾飞不知,便是哥舒夜破齐少冲也不能全然洞悉,穆子石不厚道的无聊做派可见一斑。

    那边左拾飞刚视若拱璧的收起画,这厢穆子石已又画好一幅兄弟夜读图,软语求道:“梭子哥,少冲年纪小,你说风林营中训练又很是辛苦,我十分不放心,想来他也牵挂我……这个,还请你转交与他罢。”

    左拾飞自是一口答应,穆子石笑道:“让他见了画不要胡思乱想,好生跟着你学武。”

    这次的夜读图中别无他意,只是为上次那幅打掩护设迷障。

    若只给过齐少冲一幅画,哥舒夜破城府深沉为人精细,万一拿来端详揣测,很可能就露了破绽,但陆陆续续时不时画上几幅送去,干干净净只诉兄弟往事趣情,便把第一幅湮灭其中,教人无法心生怀疑了,就算哥舒夜破突发奇想的去看,他又不是神仙有不见而知之能,想在数幅或描读书或绘踏青或写食果的画中,辨识出那张吃豆腐脑的端倪蹊跷,无异于草中寻蛇沙里析土。

    这天哥舒夜破回到屋里,脸色一如往常,看穆子石正在呆呆发怔,道:“很无聊么?为什么不画画儿?”

    穆子石坐在椅上,并不起身,淡淡道:“便是只鸟儿,被关上十天半月的,想必也没心情唱歌。”

    哥舒夜破笑了笑,道:“我看你也没闲着,诗以言志画以传意,是么?南柯山的梭子几乎成了穆公子的奴才……留着你的命,也不知是福是祸。”

    穆子石听他话中大有玄机,只觉后颈微微一麻,心生警惕脸上却笑得清澈见底:“那大当家放我回去罢,就当行善积德,福荫子孙不说,便是先人亡灵,也能超度贵道。”

    哥舒夜破灰眸如冰,冷冷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穆公子是聪明人,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76、第七十四章

    穆子石笑眯眯的摇头装憨,摇晃着椅子道:“不懂。”

    月余朝夕相处之下,穆子石不动声色数次试探,已知哥舒夜破的忍耐底线,也深知他对自己兄弟另有心思与用处,并不担心他会凶性大发杀了自己,索性以小卖小恃弱凌强,但分寸拿捏又巧妙得没半点儿差池,说话行事好比一张水滑柔润的狐狸皮,里面藏着一只镶金嵌玉华丽锋锐的小金钩,使得哥舒夜破喜不得怒不得亲近不得发作不得。

    好比此刻,哥舒夜破看他一泓春水也似的眼瞳含笑欲流,只觉心肝肚肺里窝着一团气,偏偏这团气里又有双柔软灵巧的小手挠了挠自己,令人有种似贱非贱似爽非爽的乐趣。

    一时别无他法,只得沉着脸道:“那日我跟你说过,南柯山一寨七柱,其中粮台主管山寨的钱粮文牍,你可还记得?”

    穆子石悠然道:“只要祝大先生肯教,子石敢不从命?”

    哥舒夜破浓眉一轩,只觉他这份揣摩人心的聪明劲儿着实有点可惊可怖:“你怎知我有此打算?”

    穆子石习惯性的垂着眼睫,道:“粮台经手的俱是钱粮要事,更颇有琐碎精细之处,祝大先生年老体衰,确实该寻个新的粮台慢慢接手了。”

    哥舒夜破道:“粮台在南柯山地位崇高,仅次于我、师爷与水香,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坐上这山寨的第四把交椅?”

    穆子石轻笑道:“就凭除我之外,贵寨别无人选。”

    “祝大先生好歹是个正经下过场的秀才,虽上了山,到底瞧不起粗人,要跟他学,必须得有些底子,否则梭子爷那样的一去,不出三日,大先生就要气成死先生了,此其一也。”

    “祝大先生为人似乎不太和善,说句心胸狭窄亦不为过,平白来个粮台继任者,他多半不愿意倾囊教导,且会诸多藏私为难,所以这个人选要聪明机灵,不教亦能旁敲侧击的偷师自成,此其二也。”

    哥舒夜破道:“还有么?”

    穆子石喝了口茶,道:“有一有二必有三,只不过大当家不说,这其三我哪能猜着?”

    哥舒夜破笑道:“你是个机灵鬼,不妨猜猜。”

    穆子石道:“不猜。”

    想到要当祝大先生的徒儿,难免要下跪叩首,心中颇有几分悻悻然,低声喃喃道:“只得权当七月十五拜祭孤魂野鬼了。”

    哥舒夜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很觉得好笑,却板着脸道:“明天我亲自带你过去,任由祝大先生驱使……既徒且仆,你可做得来?”

    穆子石点了点头:“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来的。”

    粮台是寨中第四把交椅,又执掌银钱用度,因此祝大先生所居之地也与众不同,一方院落中书房两间,均明亮阔大,又有卧房四间茶水屋一间,另有小崽子数人做些粗重杂活兼巡视安全。

    对祝大先生,穆子石只是耳闻不曾目睹,此刻一照面不由得苦笑,这位大先生模样好比整条的苦瓜里塞满酸菜,一双眼熬夜做账被油灯熏坏了,迎风不停流泪,见了自己连眼皮都不多动一下,只躬身道:“见过大当家。”

    哥舒夜破道:“不必多礼,先生在寨中二十余年,有功劳亦有苦劳,我此次过来,是给先生送个僮儿服侍起居,若先生不嫌愚钝,指点他一二,倒也能帮着分担些许琐碎小事。”

    说罢唤道:“过来,拜见粮台先生。”

    穆子石笑了笑,双膝跪倒,毫不含糊地叩首:“先生在上,穆子石给您磕头。”

    祝大先生揉了揉眼睛,冷冰冰地答道:“少礼。”

    这老儿竟当着哥舒夜破的面给自己甩冷脸子,穆子石却不恼火,反而着实放下了心,起身打量着这间屋子。

    祝大先生头上戴的方巾身上穿的儒衫不甚洁净,屋里书卷桌椅案头笔墨纸砚却整齐清爽,书架上经史子集齐备,有套归套有板夹板,但布置摆放间别无一丝灵性妙思,只中规中矩板板正正而已。

    至于墙上挂着的屏条,却是永熙年间礼部尚书申梦佳的手笔,穆子石不禁为之动容:“儒雅定闲,宽展舒和,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哥舒夜破道:“大先生是雅士,南柯山亦常为他借取些字画补壁增色。”

    穆子石笑道:“借取?”

    哥舒夜破浓眉一扬,并无愧色:“既是盛世,自然多有慷慨割爱之人。”

    穆子石并非官差衙役,不能抖开铁链哗啦嘎嘣地给他锁上,只得忍气低头,心中暗骂这厮正是天生的山贼,作恶都这般凛然不可侵犯。

    祝大先生沉吟片刻,突然发问:“你可识字?”

    穆子石尚未开口,哥舒夜破已笑道:“子石一笔馆阁体,未必输给积年的秀才举人。”

    祝大先生脸色更阴了:“可会理账?”

    穆子石道:“会一点。”

    “可通算术?”

    “也会一点。”

    祝大先生冷笑一声:“既然都会,老朽还能指点你什么?”

    哥舒夜破含笑旁观,道:“大先生年岁大了,子石伶俐得很,伺候你还不好?”

    祝大先生被激得妒火熊熊:“老朽身子骨倒还硬朗,并不需要僮儿服侍。”

    哥舒夜破见这老儿十分不识抬举,他本就是个暴虐性子,不过借此逗逗穆子石而已,此刻已然不耐烦接着给这老儿脸,索性就翻了脸,断喝道:“粮台!”

    祝大先生激灵灵一个寒颤,当即矮了气势,蜡烛点着了也似心明眼亮,赔笑道:“大当家吩咐,老朽岂敢不遵?”

    哥舒夜破心中不爽,自己偶尔也想讲讲道理当个斯文人,奈何遇到的都是些混蛋坏胚,不由得心生一种我本明珠奈何投暗的郁闷来,冷冷扫了老头儿一眼,更不多言便即离开。

    祝大先生身边本就有个贴身小僮,一直鹌鹑般躬头缩脚的立在墙角,直到哥舒夜破走了,方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穆子石见他五官清秀,眼神却痴痴愣愣,有些好奇的问道:“先生,这位是?”

    祝大先生道:“他叫木鱼,是个傻子,做些粗活儿。”

    说着推了推那僮儿:“快去厨房搬饭。”

    僮儿应声去了,穆子石道:“他好像很怕大当家,是被吓傻的么?”

    祝大先生道:“是。木鱼姓陶,父母都死在大当家手里。”

    穆子石恍然,看着木鱼小小年纪已显佝偻的背影,愈发厌恶哥舒夜破。

    祝大先生盯了他一眼:“听说你是富家出身,但大当家既让你来,就得好生当我的僮仆。”

    穆子石轻笑道:“不知先生要子石如何伺候?”

    祝大先生道:“白天提水扫地整理书房,铺床叠被端茶磨墨。”

    穆子石想了想:“这些不曾做过,学得慢的话还请先生见谅。”

    祝大先生又道:“夜间你的卧榻便在我榻边,要水要汤的你得警醒些。”

    穆子石不禁蹙眉,这些年出宫颇多险恶波折,却也不曾屈身当过小厮仆役,东宫时更是被太子捧在掌心惯得如珠似宝,难不成当真要贴身伺候这样一个鹅行鸭步面目无趣的酸腐老头?

    祝大先生见他良久不答,不由得暗批一句小人轻狂,当下敲打道:“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这一敲敲得穆子石心花怒放,若祝大先生不与他言辞针锋,他也无计可施,偏偏这先生自取其辱,穆子石岂有轻轻放过之理?当即笑赞道:“大先生果真是君子。”

    祝大先生挨了一记马屁,正美得胡须颤动,不料这一赞只是三文钱的白糖,一赞(蘸)就完,只听穆子石琅琅道:“既如此,子石请教,何为君子怀德之德?何为君子怀刑之刑?”

    祝大先生一怔,脸顿时就灰了,在山贼窝里当了三二十年的粮台,早跟官府之刑法做了对头,被捉了不光自己要被斩首示众,祝家土里埋着的都没脸提什么怀德怀刑,唯一能怀的就是恨和羞。

    穆子石踱了几步:“子石再请教,何为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

    祝大先生的脸从灰变绿,当年上山后死心塌地留下,说是逼不得已,多半却也为了衣食丰足,此事着实有辱读书人的气节,一手指着穆子石,怒骂道:“小厮大胆!”

    穆子石见好就收,笑嘻嘻的躬身道:“先生息怒,需知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圣人之言,先生听着些罢!”

    祝大先生被恭而有礼绊住了舌头,没奈何擦了擦鼻尖,气得声音都变了:“洒扫书房!”

    说罢靴声橐橐地走出门去,穆子石敛了笑容,却拿起书案上的账册慢慢翻看,至于洒扫之事,既找不着水也看不到抹布扫把,只能留中不发。

    待木鱼从厨房搬饭回来,祝大先生那份是两荤两素另有一碗汤,木鱼的也不错,有一小碗炖肉,不过木鱼脑子不好使,先生没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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