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的见证下，拥抱失散多年的儿子，母亲大概会一直哭，像是要把姚生死死揉回骨血中的拥抱着，父亲默默的在一边护着母子二人，不时的抿嘴，嘴角颤动着，眼底的眼泪却倔强的没有落下。

    可是现在这样……

    这样的画面，却叫许贤心下难受，像是觉得少了什么一样，空空的，更多的，也开始担心姚生的未来……

    许贤在听到文助再一次说要把姚生带走，要给他更好的生活，希望他能叫姚生出来后，许贤就明白了，这么多人在这里等这么半天，原来是姚生那里出了问题……

    “那姚生呢？”许贤不解的问，“他见到你们后……是不想跟你们走么？”

    文助没有说话，但是却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时间，道：“希望你能劝劝他，我们定好了晚上的机票，明天就可以让少爷见到老爷了。”

    这么多人，这样的排场和架势，许贤本着试试的心态，想着还是先问问姚生的想法。

    老叫人在雨中等着……

    也不太好。

    男人走到姚生的门前，还没有说什么，房门就开了，许贤一下子就明白了，姚生其实一直在从门缝里看着他们。

    “姚生……”许贤一边进去，一边喊着男孩的名字，声音里有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丝暗色，“姚生，为什么不出去呢？”

    在男人一进去，姚生就立马把木门关上，昏暗的光线下，只有那双狭长的眼睛亮的惊人，里面闪过凌厉的光，死死的看着许贤，脆生生的声音此时低低的，说出的话，也无比叫人心疼：“许老师，你说过我只得全世界最好的，说等我父母来接我的时候就可以慢慢拥有……可是现在来接我的不是他们，你说我该不该跟他们离开？”

    “老师，我觉得还是这里好，因为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你……”

    “老师，我怕我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若是我想你了，那该怎么办？”

    “老师……”

    许贤心里也酸酸的，但是却认真的对姚生说：“老师说的都是真的，老师从来不会骗你的。姚生永远值得最好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的父母没有来……大概是真的很忙吧……”

    “可老师就是再忙，也会陪我回家，会给我做饭，会陪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老师，我已经十四岁了，我已经不小了，我分的清楚谁是真正对我好，谁是假的。”姚生在阴影里的面容异常漂亮，勾起的嘴角即便是嘲讽的角度，也完美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由此便可见其长大后的惊艳！

    许贤听着姚生话，便越发舍不得姚生，舍不得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男人原本想要劝男孩，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出声，就跑出难听的哭音，平白给这个现在还需要依靠的孩子增加压力。

    就在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莫名的陷入悲伤气氛的时候，站在屋外的文助皱了皱眉头，然后眼尖的发现那木门似乎没有关严，立马上前大力推开门，惊扰了屋里的许贤和姚生。

    许贤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射性的把姚生抱在怀里，而姚生就像个亟待成长的嗜血的狼崽，眸底毫无感情的看着闯进房间的来人……

    文助看着那抱在一起的两人，眼底闪过一抹幽光，随意朝许贤点了点头，说：“这位老师，我想，让我单独和少爷说几句话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我不会勉强少爷的。”文助侧身，做出一个请许贤出去的动作，弄得男人进退不得。

    许贤一边担心姚生被这个明显很强势的男人给怎么了，一边又从那男人话里挑不出刺来，只得出去，将接下来的时间留给文助和姚生……

    姚生在这个时候也显得非常冷静，似乎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来让他回到真正家庭的人，而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现下，外面的雨渐渐的大了，村长招呼大家都到别的地方先避避雨再说，大部分人，包括施盛和舒城都离开了，只剩下那些文助带来的两排人还笔直的站在小雨中，似乎像是被下了命令的机器，冰冷的没有一丝自己的感情和感官触觉。

    许贤也站在不远处的地方和老村长一起等着，向来柔软蓬松的黑发上点缀着不少细小的雨滴，像是一颗颗饱满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或许还没有到五分钟，里面还没有动静。

    可许贤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年那么长，他根本没有想过会弄出这么多的事情来，这让许久没有沾染尘世繁杂事情的许贤像是被点了死穴，完全不知道最后的自己是被人救了还是悲哀的死去……

    等许贤再也等不下去，想要冲进雨帘去姚生的家，把姚生拽出来，再保护在自己的身后的时候，那虚掩着的房门忽然就开了！

    那个文助走在姚生的后面，然后帮姚生撑了把伞，而姚生没有拒绝，这明显意味着姚生……已经同意要回去那个他从四岁起就没有回过的‘家’！

    许贤刚刚建立起来的心里建设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他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生走到许贤的面前停下，小小的手牵住男人的手，明明还那么瘦小，却坚定又固执的想要把男人的手包在手里，那么别扭又不肯改动。

    姚生说：“老师，我答应回去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像你说的那样，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抢到自己手里！”

    姚生还说：“老师，如果你想我的话，不要哭啊，你光是红了眼眶的样子，我都会觉得这里好痛……”男孩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说，“所以，老师，你要在这个地方好好的等我……等我回来！”

    第三十一章：一夜雨声

    姚生就那么离开了云沟。

    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许贤甚至连嘱咐姚生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看见姚生头也不回的跟着那一群人下了山……

    许贤也没有做到姚生说的那样，光是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许贤就忍不住鼻尖发酸，觉得像是自己的孩子长大了然后再也不需要自己了一样的，离开了自己。

    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舒城和施盛有幸看到了那让姚生心口疼的许贤，看见男人那双温柔的眼睛水光仄仄，然后打湿了睫毛，最后一滴滚烫的眼泪悄然顺着许贤的脸颊滑下，然后迅速被男人用手背逝去，然后再没有什么眼泪落下来，只有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真是叫人心疼……

    雨一直下，应景的下在云沟里，许贤在外面总是裹藏着自己的善感的内心，作为山里孩子们最强大的依靠，他只是安慰已经哭出来的老村长，然后叫人送老村长回去，自己带着施盛和舒城继续走着那前往学校的路……

    老村长走的时候都一直在说姚生这孩子苦了那么多年，被家人找回去，真好……真好……

    于是这个‘真好’便刻在了许贤的心里，也麻痹了自己的心，忽略姚生那态度奇怪的转变，面上依旧淡淡的，温和的对在路上碰到的学生们打招呼。

    等到了课堂上，看到第一排永远都有人坐着的空位，微微愣神，然后告诉大家姚生离开了的消息。

    山里孩子们，永远都那么的单纯……

    舒城就看着全班二十个人，从那些个小不点儿乃至大到十六岁的，都哭的稀里哗啦，说他们要去送姚生，说姚生为什么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就走了……说的太多……

    舒城道最后就只看到把那哭的最凶的孩子抱在怀里好生安慰的许贤，眼底只有他……

    不知是什么时候，驻扎在山脚下卫生所的吴琉杜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暗暗可惜，这种山疙瘩里千里寻亲的戏码要是能放到电视节目里，真是一大看点啊！！当初早知道就被这个地方留给节目组了！让这两个城市大少爷换个地方秘密变形也好啊！

    可是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可能重来，就像许贤一直放心不下的姚生，再放不下，也只是放不下而已……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生活依旧那么的平淡，早上上课，中午男人就回家做饭，在习惯性的多做了一人分后，默默的把多出来的饭留在灶台上，并不端出去。下午还是去上课，晚上回家重复中午做的事情，然后修改作业。

    许贤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好老师，他对学生比对自己要好，会在学生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把自己的饭送过去，会帮学生洗衣服，会做自己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也完全记住了全班所有人的字迹，在改作业的时候，改到最后都没有看到姚生的本子时，许贤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服，准备上床睡觉……

    可能是今天姚生的匆匆离别叫两个城市大少爷也心生感触，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等许贤脱掉衣物睡在中间后，两个少年都没有睡着，舒城依旧起身吹灭了煤油灯后，整个房间静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贤以为两个少年都睡着了后，才浅浅叹了口气。

    结果舒城的声音就那么低低的传来：“睡不着么？”

    许贤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的说道：“怎么了舒城，你也没睡？”

    结果回答许贤的不是舒城，是一般这个时候早早就开始做梦了的施盛：“嗯，我也睡不着……”

    “呵……”许贤无奈的笑了笑，道，“你们要早些睡啊，不然明天又会起不来，尤其是你啊……”许贤扭头看向施盛，发现施盛不知什么时候早早的就看着他……

    那双平时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长大后不知道该迷死多少人的眼睛，此时半阖着，眸底有着许贤这个时候不懂的深意，在黑暗里隐隐看得见的轮廓叫少年的容貌，精致中带着朦胧的神秘，声音懒懒的，却给人矛盾的认真感：“许爸，你在想姚生么？”

    许贤也不矫情，平淡的‘嗯’了一声，可就这简单的一个音节，硬是应出了些许叫人难过的情绪……

    “那许爸，你后悔了么？”施盛问。

    许贤静静的想了想，摇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姚生能找到他的亲生父母，在云沟的生活，原本就不应该是他的，他明明可以不用受那么多苦，他应该是快快乐乐长大的，而不是一个人凄凉的每天为了吃饭伤脑筋。”

    “我希望的只是让姚生能够想普通孩子一样上学，上大学，工作，结婚，但是他若一直呆在云沟，我甚至不能让他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等今年六年级的课上完了，我连让他去县里上初中的钱都没有，就是有，依他的性子，也是不愿意接受的……”

    “姚生那么聪明，我想他的亲生父母如果也在找他，会喜欢他的……”

    施盛看着今天话很多的男人，一点儿都不想打断他，他喜欢听男人说话，喜欢听男人把自己的心事曝露出来，喜欢许贤这个时候冷清到有些脆弱的样子，直到许贤不说了，他在道：“许爸，你也不要想多了，看姚生找到的家，还是蛮重视他的，各人有各人的福分。”

    “就像姚生说的，你好好在云沟这里呆着，说不定哪天儿他就回来看你了……”

    许贤摇摇头，笑道：“是我想太多了……”

    施盛则说：“你自己也说你自己喜欢多管闲事儿不是，不想多就不是你了。”

    “呵呵……”许贤被施盛充满过来人的语气逗笑了，“嗯，我就是多管闲事了……不过啊这次不是多管闲事，是正事。”

    舒城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少年本来就是不爱说话的人，这段时间也敏锐的感觉到了男人在隐隐抗拒自己的接触，便更加沉默，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让这个胆小的男人不高兴了，连晚上不小心碰到了都会引致男人往远离他的方向移动。

    现在，对他那么普通……

    舒城他睡不着，并不是因为姚生，而是因为想到了自己，他在他离开的时候，男人会不会也那么伤心，会那么难过的红了那双黑色的眼睛，润湿眼角……

    “许爸，你说，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忽然，施盛这么问了一句，将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舒城的注意力一下子拉了回来，甚至忘记呼吸般的等着听男人的回答。

    “会啊，我会想你们的……”许贤回答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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